我眯了下眼,想这衣服是他王八的壳不成,没事就金蝉脱壳。
我收起衣服,沉声:“确实有事,我去找丹璀。”
我转身离开小周天,因为许久没去过大殿,怕又如回小周天一样定错位置,只得靠双脚大步流星往大殿方向走去。
我走路带风,路过了几个仙界同僚停下欲与我打招呼,我都没顾上礼貌,只一颔首就离开。
行到丹璀大殿前,我挥开门,快步走到桌前坐着勤勉看卷宗的丹璀面前,把衣服布料扔在他面前。
“出大事了。”我沉着脸,声音严肃。
丹璀手刚碰上布料,抬眼看我,眉头一跳,脸沉了下来,异常严肃地问我:“怎么了?”
我拧眉看丹璀:“之前吟无总是胡说八道,让我到如今也不知死魂海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丹璀顿了顿,面色一变:“果然是死魂海又有异动是吗?”他手指哒哒哒地叩动着桌面,神情略显焦躁。
我伸手按住他焦躁手背:“别紧张,与那时应当不同。而且我此次去往修罗界,在交界处发现变得繁华不已,与过去完全不同。”
过去修罗界九大殿,每个殿主各盘踞一大殿,互相看不上彼此,常打架行事乖张不说,总有人恨不得自己能在修罗界一人称王,把其他几殿殿主踩在脚底下。
天庭与司管轮回、投胎的二殿比较亲密,与一殿殿主关系也还行籁夜此人不争不抢,只整日闭着大门谁也不见,别人上来砸破了他房门,他也能当没看见。
其余几大殿主脾气不大好,跟天庭关系也平平,我刚从神魂海诞生那会儿,他们甚至想打到天庭,说要这天帝位置也轮着来坐,后来还是吟无沉着脸冷笑了一声,才把这群人吓回了修罗界。
后来几殿殿主打架,难分胜负得打了好几千年,才偃旗息鼓,后形成如今九殿互不干扰分而治之的局面。
丹璀仍旧面色严肃,沉吟片刻后,手一撑桌面:“我必须得去看一眼。”
丹璀继任天帝以来,基本画地为牢,当初吟无说自己不能离开天庭,我总觉他满嘴胡言,逗着我玩。如今丹璀许久也没离开过天庭,我才深知这位置枷锁如此之重。
我问丹璀他要怎么去修罗界看,他能随意离开天庭吗?
丹璀拧着眉头:“弄个傀儡分身,离开片刻并不妨事。”
我直到现在自己才完全吸收,在修罗界见到的那个我仙法对他几无用的小儿,斟酌着缓慢开口说道:“我在刚入一殿地界,遇到了个小鬼。”
“……”丹璀面容严肃地看我,“一个小鬼?哪一殿的小鬼?是人变的恶鬼还是妖物所修而成的鬼?有何特殊之处值得你挂念?”
“……”我解释道:“一个五六岁稚子,具体是人是鬼还是妖我也不知,他说他从死魂海下游上来,还说死魂海底有巨龙白骨。”
丹璀闻言顿了顿,而后竟然径直从自己轮椅上站了起来,他面带惊讶地看着我,脱口道:“吟无?!”
我眯眼看他。
怎么听到这话腿都好了,能直接站起来了?
我早就说丹璀这残疾是装的罢。
丹璀震惊完后不仅残腿康复,还告诉了我之前吟无没有告诉过我的一些事情。
我过去虽总都觉得吟无满口胡言,嘴上话真一句假一句,喜欢逗弄别人玩,但大事上从不觉得吟无会有什么错误判断,也几乎不觉得他有什么事情办不到。
我虽整日嘲笑丹璀对吟无崇敬得略有些变态,但我也不可谓不是对吟无有些盲目自信在身。
故而他说他寿元尽了,要回归虚无,我也就信了。
我竟然信了。
第43章
丹璀说,他以为吟无已经把一切事都告诉了我。
他说吟无素日与我最是亲近,旁的神仙去同吟无打招呼,吟无多是眼皮一抬,倦怠模样,见着我时,眼睛里才多几分笑意。
丹璀絮絮叨叨地讲,以为吟无与我关系亲密,应当所有事都告诉了我。
我让他赶紧住嘴吧,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不用讲,拣要紧的事来说。
丹璀才告诉我道
最开始的事应当不是从死魂海吞噬神仙魂魄开始讲起,应该从很早以前神魂海如母猪下崽似一胎又一胎生起来说。
十亡殿旁死魂海吞噬凡人、妖物碎魂几万年,致煞气滔天,本来几大修罗殿殿主都想扩大自己领土,各派了自己殿里的小鬼去占地,小鬼一去不复返,消失无踪。
当时修罗二殿的殿主还不是音魃,是个吞了百鬼而生的恶鬼,平日修罗几殿里属他最嚣张,时不时叫嚣着打到天庭来,让吟无不敢再眼高于顶。
天庭是没打上来,他口口声声说要一并当上十亡殿的殿主,把死魂海也驾驭身下。气势汹汹地领着一队人下到了十亡殿,后来就连着修罗二殿整个都易主了。
丹璀讲的这事,是我诞生前发生的事,我略知一二,我记得当时的解决办法是吟无亲自离开天庭,平了死魂海滔天的煞气,并指派了一人接管修罗二殿,后又造了六道拦住尚存意识的死人魂赴往人间重入轮回,如此循环往复,才致人间生生不息,死魂海才算勉强稳定下来。
我让丹璀速挑我不知道的来讲,撇开这些废话。
丹璀叹气说我如今耐心越来越差了。
吟无造六道轮回费了些力气,回天庭后歇了几百年,每日只在自己大殿内恹恹地看四方天地,偶尔撒点机缘扔下界,让凡人悟得仙缘升而为仙,或者挑几个吵闹的神仙下界历劫。
直到感知天启,知神魂海有动静,才沐浴更衣,终于愿意出自己大殿门。
这个诞生的神仙是我,我知道。我打断丹璀,提醒他重点二字。
丹璀沉默了一会儿,讲完了冗长的背景故事又继续嗦道:“死魂海,乃至整个乱七八糟的修罗界都得有主。鸿蒙初开之时,吟无与一众先辈自各处诞生,后与先辈一起划出三界人间出人帝,虽改朝换代,但仍万物有序才绵延万载;天界也混乱了些许时日,直到吟无任天帝,化而为天道,窥万物生长,天界也有序下来;只有这修罗界自我生长了数万年,最后也只长出了分成九大殿各有一主的修罗界,和一个无人之境十亡殿,本也算有序,奈何死魂海无序,过满则溢,几大殿主无一人可平这滔天煞气,故而我天界神仙下凡历劫后才被它召唤去碎了神魂。”
“……”我点了点头,“意思是,它本想拿你们神魂去炼蛊,最后炼出个修罗王来,管一管这满溢的死魂海?”
丹璀也点头,觉得我形容的不错,应当就是这个感觉。
“可我把你们捞了上来,这蛊没炼成,就只能让吟无这一把年纪的老神仙以自身去炼蛊了?”
丹璀璨闻言脸色微扭曲,他又觑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我怎么看你心情肉眼可见变差。”
我没搭理他,自顾自道:“你说神魂海既生我,是否意味着我本该是那整顿死魂海的天选人?”
天道驱万物入神魂海诞生我,或许是想让我去修罗界称王称霸。
我笑了一声:“好个吟无,瞒我这些,是怕我变得比他厉害,把他打得到处乱窜吗?”
丹璀沉吟了一会儿,缓慢摇头否认:“不然,若是这样,只生你一个即可,为何还有我和延雀他们。”
我没回话。
丹璀与诸多神仙被吟无安排分批下凡历劫,我因为跑得快,吟无逮不着,故而没有参与这次集体活动,也没历劫身死后入神魂被召入死魂海。
这才产生了我无聊找好友,后去死魂海捞碎魂,最后连我自己也碎开,被吟无放入轮回,变成了一只猫再重得机缘登仙的事情。
我还是没搭腔。
丹璀长叹了一口气:“我诸多神仙入死魂海,可也只是被其吞噬,没能在其中的诞生,生出一点能掌控它的模样。”
“……”我眯眼看他。
丹璀神情又怅惘了起来,他缓慢道:“吟无本为了我们一群人能速回天庭就没融合自己半魂,还让其半魂入轮回投胎,做了我们渡河的筏子。后还以被死魂海煞念困了数百年的半魂血来饲养近仙的蛇妖,最后乘着蛇妖的妖身入了死魂海底,以自己天地初开就诞生了的神魂镇了这死魂海。”
丹璀沉默了一会儿:“故而我每每想到吟无,总心怀愧疚。”
他看我:“只是我不知,你竟然不知道这事,我以为他总会告诉你。”
我摇头:“他骗我说他自己寿元要尽了,不然我肯定会与他一起想这事是否有别的解决办法。”
我心情郁郁,脸便也拉了下来。
丹璀觑了我两眼,也跟着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何瞒你……”
我没有说话,但我觉得我应该知道。
天界大部分神仙都历劫被吞噬进了死魂海,神魂海诞生的神仙更是除了我全部被吞噬。
丹璀说死魂海吞了那么多人,没有生出个能掌控它的人。
可他忘了是谁在死魂海把他捞出来,让他重新投胎为人又当上了神仙。
连吟无入死魂海都要借着喂了充满煞气魂血的大妖躯体,才能入到海底,可我在里面游了三百年。
若不是最后捞空了死魂海精神松懈下来,我觉得我也不是不能再继续游几百年。
可能现在这个变成小孩,什么都不记得,从死魂海底游上来在修罗界到处乱晃的人,会变成我。
不对,如果失去了一切的记忆,我即不再是我。
正如我失去大部分记忆变成猫,被温禀困在那个破败屋里时,我并不觉得我是温禀老师。
以及纵使我后来恢复了身为周遂衍的记忆,也不会是温禀他所想的那个老师。
就像我如今也不会觉得那个一跃跳到我背上,嘴里喊着“小猫”的小儿是吟无。
我内心异常烦闷,看向突然腿疾好了的丹璀,眼神中不自觉都带上了些怨念:“怎么办?”
丹璀眨眼睛无辜看我:“什么怎么办?”他还意气风发地挥了下衣袍,“我弄个傀儡分身偷偷下去待上片刻,去看看你所说的这个稚子,我觉得他应当是吟无,除了他也不会有旁人。 ”
我双手环胸,冷脸看万物:“我与吟无几乎结了仙侣契,他死了我当挂念他千百年至我也归虚无与他相聚,可如今他没死,还变成一个毫无记忆的小鬼,我该如何待他?”
丹璀在我的冷声中眼睛缓慢睁大,最后又重新跌落到了他的轮椅上,半天才找回了声音:“等等,你说什么?”
第44章
“真的假的啊?”延雀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一脸看热闹的雀跃表情,“元宝……”我眼一横,他立刻改口道,“不……淮,你真的跟吟无差点结了仙侣契,是不是他逼迫你的?我早就见他待你跟待别的神仙不一样了!若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会有眼瞎的人,觉得你长相优与我?”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赶过来看热闹的延雀。
丹璀坐着个轮椅沉静默在一旁,似仍没消化完我和吟无的关系,连腿也又站不起来了。
我三人脚边围了一圈嗷呜叫着的猫,有一只健硕黄狸甚至后肢站立,前掌扒上我裤腿,双目含泪地看着我。
我和延雀以及丹璀的傀儡分身,此刻正在本该寸草不生的十亡殿。十亡殿如今造了不少猫窝、猫玩具,满地都是猫在爬,不小心一脚踩下去都担心踩到哪个猫尾。
我垂眸看这泪眼婆娑的黄狸,它毛发锃亮、身形健硕,虽是只修为差劲的猫妖,但养得确实不错。
延雀也猫似地扒住我一衣袖,喋喋不休:“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真的假的?”他站直身,义正言辞谴责道,“好个吟无,仗着自己的年纪和身份,对你行那强取豪夺之事!”他满脸正气地看我,“你理当是誓死不从吧?”
我不屑一笑:“那当是……立马便从了。”
延雀瞪大眼睛,抬手指我,指尖都颤抖起来,你你你了好几声。
我挥开他手指,把扒上裤腿的黄狸拎到眼前,见它双目噙泪,略显可怜,便问它怎么了。
它喵呜喵呜一连串连嚎带踹,我略分辨了一二它这猫语。
它先是哭喊了我好几声老祖宗,后叽里呱啦地哀嚎着让我做主,说修罗界最近出了个霸王,在每一殿乱窜,可竟无一殿主知晓。
这个偷猫贼,几乎快偷光整个修罗界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