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花团上看了两人半天,听前半段的时候心说感什么恩,听后半段的时候想着确实,人死了还管什么名字在不在族谱和宗祠里,却见温禀执棋的手背猛地青筋爆了起来。
我抬眼望去,这人脸色又毫无异常,他心思太沉,我一时摸不准这什么意思。
他又垂眸去看棋盘,左右手各落一子后,突然换了个话题:“老十一如今刚开始学步,放周相家去养怎么样?”
周相抬起头:“微臣……”
温禀浑不在意:“周相好好教他,你府上教出过两任天子,老十一也请好好教导,朕以后会把皇位给他。”
“这……”周相又叩下首去,“陛下慎言,您尚年轻,会有自己的血脉。”
温禀没再说话,安静了半盏茶时间,他突而哂笑一声:“您若不是周遂衍的父亲,朕登基时第一件事,你觉得会不会是抄了你家满门?”
周相震惊抬头,估计从未听过温禀这番肺腑之言,也从未察觉出温禀的仇恨,良久竟连求饶的话没说出来。
温禀把手中棋子扔到棋罐里,几声脆响后,他站起身往旁边走去:“所以为了你宗族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还是好好养着老十一,且期盼朕确实是孤寡短命之人,这辈子也生不出个东西来。”
他最后用词略有些粗鄙,周相微微一愣,刚要接话,温禀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再说退下去吧。
周相离开后,温禀又独站亭中沉默了会儿,恰好有只顽皮小猫追虫子追到他脚边,他垂目看了眼,神情恹恹地让旁边候着的宫女把小猫抱走了。
我在花团里翻了个身,觉得了无趣味,一支蛾子从我头顶飞过,我甩了甩尾巴,又翻身无视了这只蛾子,它偏不死心在我头旁绕来绕去,我不堪其扰,觉得这蛾子略有挑衅之意,抬爪打了一下,竟还没打到,我气得起身,追了过去。
追蛾子追得正欢,突听见旁边传来几声银铃般的笑声,我没顾得上哪家大臣待嫁的女儿来御花园碰皇帝,追着蛾子到了花园塘边。
那蛾子靠近池塘便消失了影踪,我蹲在岸边往池塘底看去。
底下黑雾缭绕,怕是有不少枉死鬼困在里面。
我往下探头,又在那一层黑雾中见一点金光。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俗语果不欺我,我脑袋不过探得稍往前了些,胆大的黑雾竟然猛冲过来把爷拽下了水。
我爪子凌空刨了下,没大想挣扎,倒想问问这些枉死的水鬼有没有什么让我脱困的方法。
我被黑气扯到水底,一根黑雾而成的细绳缠上了我的后足,一个似男似女的声音贴着我喃喃:“好香好香好香,想吃了你。”
我在水里蹬了蹬腿按说我作为一个神仙,寻常鬼怪当是不大敢近身,我之前以为寻若那阵法能够完全隐匿我的气息,但这水鬼缠得紧,还一个劲地喊着“好香”。
总不可能是猫肉很香吧?
我在水里躬身,用爪子勾断了缠绕的黑线,从喉间发出了声威吓声,水鬼被我喝声吓得退了片刻,我在它撤退黑雾中又见一金光,正准备扑过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那水鬼黑线又缠上,直接绕上我颈项,我脖前悬着个温禀挂上的金坠子,那黑气触到金坠又猛地缩了回去。
我当是金坠沾了温禀龙气,把这个祟物吓退了,它却突然猛地胀大,凶神恶煞地朝我扑来。
我被黑雾笼进去,听见水鬼音调变尖锐,一个尖锐的女声恶狠狠地怒道:“温禀温禀温禀,你为何害我,你赔我命来。”
我一愣神间,这黑雾把我整个猫身卷了进去,企图把我猫身与它融成一体。
我爪子一边划着黑雾,一边试图去勾它黑雾中的那抹金光。
爪尖刚触到金光时,漆黑水底突然光亮大盛,下一秒我手指上捏着个绣着翠竹的香囊,站在水中。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香囊,又见挂着金坠的黑猫无意识地往水底沉。
周边黑雾尖锐地喊叫了一声,突然碎成无数细小的黑气在水中四散开,而正对着我的黑气在我眼前缓慢幻化成了个女人的剪影。
我伸手把沉下去的黑猫捞进怀里。
黑雾的剪影呜呜咽咽地哭出一声:“周大人,若有……”
我抬眸望去,它的身影仅在这一啼哭间就消散不见。
我有些纳闷,准备在水里抓两个刚才逃开的黑雾,问问这个水鬼是怎么回事。
才抱着黑猫的身体在水中四顾了一眼,就见宫女太监在水里焦急地游着,我把黑猫推往一个宫女手旁,自己往旁边隐去。
那宫女触到猫毛,急惶惶地搂起往上浮去。
我在水中捏了捏手中香囊,用手指拨开香囊,从里面摸出了一卷被红绳绑起的黑发。
我捏了捏发丝。
是我的头发。
或者说,许是我为人时的头发。
第10章
柳婉婉是柳尚书的独女,到适嫁年龄时家中开始替她物色好归宿。
将军的大儿子,太傅的小儿子,刑部尚书的胞弟……里里外外筛选了个遍,最后柳婉婉央求哥哥约这几人出门蹴鞠,她想自己出门偷偷看。
蹴鞠场上人很多,丫鬟偷偷指给她这是将军的大儿子。
将军儿子凶狠,上蹴鞠场如同上战场。
这是刑部尚书的胞弟。
因刑部尚书父亲老来得子,有些娇惯,踢了两脚球就哎呀喊着不爱玩离场了。
这是周太傅的小儿子。
周太傅的小儿子,周遂衍,在球场上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柳婉婉回了家之后与哥哥聊起球场见闻,聊到周太傅的小儿子时眉眼间含羞带怯。
哥哥拍了下大腿哎了一声,笑说妹妹好眼光。
家里紧锣密鼓地与周太傅家商谈起了婚姻大事。
柳婉婉在家中绣香囊,君子当如竹,绣得时候脸上带着笑。
后来香囊绣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听闻周遂衍与周家断绝关系,又一封退婚帖送上了门。
柳婉婉惶惶,急问哥哥这人是否有意中人,不喜自己,那也不用与自家断绝关系。
哥哥面色从未有过的严肃,只说让她别管这事,有人若问也让她一口咬定婚事一切都由家里做主,她一切都不知,连周遂衍长何样都不曾知晓。
柳婉婉熬过了半月难眠夜,然后听闻周遂衍入了死牢。
因欲行妖蛊之术,妄图谋害当今天子。
柳婉婉哀求哥哥,让他去求情,说这一定是误会。她不知周大人是何品行,哥哥难道会不知吗?
哥哥怒急竟然扇了她一巴掌,让她以后再不许提这个名字。
判刑下来时,柳婉婉做了自己人生中最大胆的一件事,她乔装又带上了全身金银,央人让她进一趟死牢。
牢里人一身白色囚衣,坐在地上,用地牢陈年积攒出厚厚灰尘自己与自己下棋,见有人来看,侧目扫了一眼。
柳婉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她二人甚至都不曾相识过,她手中捏着自己绣的香囊,欲往前送,又胆怯不已。
牢里那落魄之人洒脱一笑:“香囊,是来送我的吗?”他侧了侧脑袋,“你是柳尚书家的……”他顿了顿,笑“婉婉。”
他身堕死牢,仍笑盈盈对来客:“你同你哥哥长得六七分像,但眉眼他不如你温婉。”
柳婉婉说不出话,垂着眉眼把香囊往牢里送。
牢里人没接,用碎碗割下一节头发,又礼貌地送予她:“遂衍今生无缘与姑娘相识,若姑娘不弃,待你过好此生,遂衍来生愿求一段缘。”
柳婉婉泪盈于眼眶,垂着眼睛点了下头,把发丝放进了香囊里,又沉默地站立。
周遂衍坐回地上,笑说:“姑娘好走,遂衍就不送了。”
柳婉婉垂着眸离开了死牢,到阴阳相隔甚至都未曾跟他说上过一句话。
从牢里回来,柳婉婉就大病了一场,修养了大半年后仍体弱不爱出门,等父母见她年岁渐长,复提起婚姻之事,还没等询问柳婉婉意向,竟被说三皇子求娶她。
父亲娘亲和哥哥都为此愁容满脸。
三皇子未及落冠,年岁比婉婉尚小些,内宅没旁人,柳婉婉嫁去便是三皇子妃,身份尊贵。
可三皇子喜求仙问道日日在殿中炼丹,不沾俗物,深受陛下不喜。
柳婉婉手指拨弄着香囊,不忍见家人如此为难,主动同意了这桩婚事。
三殿下虽年岁不大,但心思深沉,他不爱说话,见她时眼睛似在看她又不似在看她,脸上常挂着清浅的笑意,可那笑里总好像三分中参着两分假。
等婚事只差个日子,三皇子邀请柳婉婉散步,又遣退周围人。
柳婉婉有些疑惑,闻声询问殿下是否有什么话要说。
三殿下沉吟片刻,神情难测:“听闻你曾与周遂衍有婚约?”
柳婉婉急切抬眼,稳住心神解释起来:“父母之命,婉婉并不曾认识他。”
三皇子微笑:“别紧张,我随便问一问。”
柳婉婉才放下心,三皇子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语气随意,吐词却惊雷般:“那为何你们不救他?”
柳婉婉吓了一跳,紧张的好一会儿才开口:“婉婉不通朝堂事,什么都不懂。”
三皇子哦了一声。
就在柳婉婉以为此事已过,开口刚想说心悸要出宫回家。
三皇子却突然转身,冰冷的手掌狠扣住她的脖颈,手上用力狠,语气仍起伏不大:“你既是他认定的未婚妻,为何不陪他一起死,他一人走时该多孤单。”
柳婉婉双手掰他手掌,焦急地推搡他。
三皇子又突然松开了掐她的手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柳婉婉一边咳嗽一边企图逃跑,低头看手的三皇子又猛然扯住她后衣领:“柳婉婉……”
柳婉婉两股战战,觉得身后站着的不是什么皇子,而是恶鬼,她惊声尖叫。
三皇子在她叫出的一瞬间,用力一扯把她摔进了一旁的池塘里,柳婉婉急切往上浮,可三皇子竟也紧跟着也跳下了水,潜入水中,一只冰凉的手掌拽着她的脚阻止她上浮。
柳婉婉又急又怕,如何也挣脱不开这一双扯她入地狱的手,渐渐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听见水旁有她丫鬟和宫女的大叫声,拽着她的那只手仍旧不放这人如此难道不怕自己也一同溺毙在水中?
柳婉婉最后一丝生的意识也消失在了水中。
这段属于柳婉婉的记忆到此为止了。
我摸着手心一簇头发,没忍住皱眉,温禀性子实在古怪,他如此狠毒,情绪反复无常让人难以琢磨,上一秒与你言笑晏晏,下一秒让你去死眼也不眨一下。
柳婉婉又何辜。
我当真会有这么个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