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林涧没有再把她气晕过去一次的意思,拍拍谢岫白示意他放开,整了整袖子,朝陈云舒走去。
陈云舒立刻紧紧拽着他的袖子,把他往身旁拉。
林涧配合地弯腰:“母亲。”
陈云舒脸上的妆容已经被佣人擦掉了,素颜也还是很漂亮,只是眼睛周围显出几条细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年轻得过分的一张脸了。
大概是自私吧,什么都不考虑,只考虑自己的人,果然是不容易老,只会把别人变得心力交瘁,谢岫白冷冷地想。
“……”陈云舒久久望着林涧,唇瓣张合,泪如雨下。
林誉摸着她头发,低声劝慰,想让林涧也说两句,一抬头走了下神。
这对母子站的足够远的时候,都能看出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实在是太像了,眉眼鼻子唇,就连脸部轮廓都是相似的优美,何况这样贴近来看。
三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无需多言,血管里一脉相承的血液都足以让他感到亲切,一家三口的温馨脉脉难言,简直就像是……
他期待这幅画面,已经期待了很久一样。
林誉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有鼻子一酸的一天。
陈云舒泪眼婆娑,“林涧,你是不是……是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我?”
这个从小美到大,把精致当做毕生追求的女人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发丝松散,眼泪横流,唇瓣开裂起皮,纤瘦的手指抓着儿子的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错的,也觉得我不配嫁进林家,不配做一个母亲?你是不是也是像你爷爷那样想的?”她呛咳起来,浑身颤抖,“我只是……只是想追求梦想,我有错吗?”
“好了好了……”林誉安慰。
“林夫人,”谢岫白不耐烦了,“您又想把什么帽子扣在林涧头上?”
林涧低声道:“小白。”
再说两句陈云舒就真晕过去了,陈云舒身体承受不住,他也还有话要和陈云舒说。
谢岫白不满:“她脆弱她就有理全世界都要让着她吗?这是什么道理?我真的不懂。”
“谁阻止她去追梦了吗?林家每年给她办画展、参加慈善晚宴、参加拍卖会、买艺术品买珠宝的钱少了吗?”
“谁说她了吗?哦,你爷爷说了,那关你什么事啊?真就爷爷和妈掉河里先捞谁吗?”
林涧:“……你少说两句。”
“冷静不了,我忍她很久了,”谢岫白难得对他没好气,他转向陈云舒,“林夫人,我真想和你说一句,你想当艺术家,可以当然没问题,本来就没人拦你,现在林涧爷爷也不在了,更没谁拦你了,你爱当就当,我完全尊重你的理想你的追求你的个人意愿,你没时间也不想管儿子,也可以,反正他也这么大了,不需要你这个妈也饿不死。”
“但你不能既追求了梦想,又成功转嫁了带孩子的烦恼,还指望你没养过一天的孩子当个孝子贤孙,事事对你言听计从,温顺贴心吧?木偶人都没这么糟蹋的!”
“你能不能把他当个人?他和你那些艺术品和画不一样!”
“人不能这么贪心你知道吗?”
林誉原本几次想打断谢岫白的话,都被他密不透风的语句堵了回来,听到后面,喉咙几阵干涩,只能更紧地握着陈云舒的手。
陈云舒被他说得脸色煞白,眼睛几欲闭上,快要喘不过气来似的,林誉正要去找医生,她忽然睁开眼,盯住林涧,执拗地问:“林涧,我要听你说,你是不是……”
“不是。”林涧说。
陈云舒堵在胸口穿不上来气的堵块在这句毫不犹豫的话语里消散,她露出一丝笑容,握紧了林涧的手,正要开口。
林涧紧接着说:“母亲,其实您不用担心这些,我完全尊重你的个人意愿和选择”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垂下眼。
陈云舒仰望着他,完全能看到他垂落的纯黑的额发,还有额发下,轻烟一样朦胧散开的碧色瞳孔,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
她这才发现林涧的脸色看上去不比她要好多少。
陈云舒被他看得莫名不安,将将要扬起的笑容就这样消散了。
林涧握着她的手,用一种很轻的,呵护名贵瓷器一样的声音说:“我依然很感激您,从前是因为爷爷林叔和陈嘉,现在还有小白无论发生什么,这世界上总有我喜欢的人,这样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很好的,值得我为了它停留的……”
“所以我完全尊重你的选择,尊重你的自由无论是选择做我母亲还是成为一个艺术家的自由,亦或者是放弃掉一部分自由做弟弟的母亲的自由。”
“这些都是您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应该拥有的权利,不能因为我是您儿子就自私地剥夺掉您追求梦想的资格,成为拖你后腿的累赘。”
他弯下腰,很轻地抱了一下陈云舒。
大概从他出生之后,就再也没和自己的母亲如此亲近过,林涧停留了一瞬。
陈云舒身上温暖柔和的香味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林涧眼睫很轻地眨了一下,拍拍她的肩,用手指擦掉陈云舒脸上糊成一片的泪水,柔和地说:“我尊重您”
“现在,也希望您能尊重我的自由。”
时至今日,他仍然保有爱上某个人的能力,但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爱上“母亲”的能力。
他尊重陈云舒不喜欢他的自由。
现在,轮到陈云舒尊重他不喜欢她的自由了。
陈云舒仿佛预感到什么,眼睛睁大,泪水大颗大颗地滑落出去,眼眶红的要滴出血,更加剧烈地呛咳起来,一边摇头一边伸手去抓林涧的手,声音哽咽难以成句。
然而已经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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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林涧直起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她竭力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擦过林涧的衣角。
柔软的布料划过手指,触感轻微的就像是她曾经在小儿子索要时,毫不在意地交出去给小儿子玩耍,最后不慎弄丢的那个戒指。
明明丢的时候只是没了一个戒指。
结果现在整只手都空了。
陈云舒手滞在半空,神经质地看着空气,而林涧的影子也快消失在她手里,抓不住的影子就像握在手里的沙,她彻底崩溃,挣扎着想爬起来,然而一动之下只有手背上的针头差点扎进肉里。
林誉到底看不下去,抱住陈云舒的同时朝林涧的背影大声说:“林涧,你站住!”
林涧站住脚步,侧头看着他。
只看半张脸,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就更明显了,连性别特征都无限淡化,唇角天然下垂,把母子俩面相上相似的凉薄展示得淋漓尽致。
林誉一窒,但还是踌躇着开口:“你……”
“时间不早了,您和母亲早点休息,”林涧一字一句说,眼睫迟缓地垂了一下,“忘了说了,母亲,生日快乐,抱歉来迟了。”
陈云舒嘴唇颤抖地看着他。
林涧主动伸手拉住谢岫白,指缝贴着指缝,十指紧密交扣,谢岫白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反手把他握的更紧。
“走吧,回家了。”
两人并肩穿过走廊下楼,出门时一阵凉风扑面,花园里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回家?”谢岫白低头看着他。
“我弟弟……”林涧想把林烨一起接走,他把林烨带回林家的时候,特地拜托一个小时候照顾过他的佣人多照看一下,老人在林家服务了一辈子,现在上了年纪,留在林家养老。
后来林涧问起,老人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暗示他如果方便,还是把林烨接走吧。
“像,太像了,简直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老人这句话让林涧沉默了很久。
但是这个点林烨应该已经睡了,只能作罢。
早一天晚一天影响也不大。
“嗯。”
林涧来林家次数不多,但路还是认识的。
两人沿着松林间的羊肠小路一路漫步,走到一半时谢岫白忽然想起来:“对了,叶单也在这,你要去看一眼吗?”
林涧稍稍一想,反应过来:“你那网友?”
“是啊,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谢岫白笑容甜蜜温柔,“要去吗?”
林涧想起来时遇到的那个beta,点点头:“去吧,我有事要跟他说。”
两人也没绕路,林涧东奔西走一天,这会儿也累了,干脆一道空间门从松林开到了林林家休息室外,然后推门而入。
叶单被警卫五花大绑倒在地上,肥胖的脸扭曲成一团,脸上肥肉抖动,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
他当然不可能在林家骂林家人,被骂的自然就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叶泉。
叶泉毕竟还当着林誉的副官,无论事情怎么发展,警卫们暂时还不敢捆他,客客气气上了茶,让他坐着等。
听着叶单的叫骂,他始终低垂眼睛看着茶杯,神游天外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叶少校。”林涧道。
这一声打破了休息室里微妙的平衡,叶泉立刻站起身,叶单一看他,立刻掉转了矛头:“林涧,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说话不算话!你明明说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的,怎么可以再翻出来……”
“是啊,我是说了就这么算了,”林涧蹲下身,眼睫垂下凉薄的目光,“我是不是还说了,救命之恩一笔勾销,嗯?你又是怎么做的?”
叶单梗着脖子,“我做什么了?你自己朝令夕改,还想把过错推到我身上吗?”
“今天在医院,我见到了一个人张冰,你认识吗?”林涧问。
叶单鄙夷:“什么垃圾,我为什么要记?”
“你拿着一个已经用掉的救命之恩,抢了本应该属于人家的东西,现在居然已经不记得人家叫什么了吗?”林涧说。
说到这份上再想不起来就是真脑残了,叶单很快想起来那个衣着寒酸的beta,“那又如何?不就是个蝼蚁一样的平民,全身加起来还没我一双鞋贵,凭什么抢我的位置?”
“不如何。”林涧说。
叶单见过林涧太多次退步,有主动退让的,也有林誉要求的,一听林涧这么说,他又找回了曾经的感觉,不可抑制的洋洋自得和恶意爬上心头。
不过,叶单刚露出得意的笑容,就见林涧眼皮一撩,问他:“那叶单,你觉得,你全身加起来,能比得上我一双鞋贵吗?”
叶单表情一滞,扭曲起来,爬满红血丝的眼睛直鼓鼓望着他,嫉妒的毒液腐蚀心脏。
比不过。
他很清楚。
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嫉妒林涧。
嫉妒了那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