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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逆位教皇 大叶子酒 5507 2026-07-25 22:19

  不管翡冷翠寄来多少信件,教皇的车队都照单全收,但没有一封信是从车队里发往翡冷翠的,当守在翡冷翠翘首以盼着回信的人们私下里偷偷交换信息得知这一情况时,本来就惴惴不安的人们快要崩溃了。

  于是费兰特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贵族的底线。

  比起之前矜持的用词和委婉的祈求,之后再寄来的信里全都是痛哭流涕的哀求哭诉,用词之卑微,简直令费兰特大开眼界。

  同时,他们所披露的内容也从小打小闹用作试探拉斐尔态度的皮毛消息,变成了真正有分量的情报,不用费兰特派出圣鸦大费周章地调查,这些贵族们几乎把教皇国叛变始末每一个家族的举动都抖得一干二净。

  拉斐尔什么都没有说,就轻松知道了事发前后所有的细节,再将不同人所说的事情相互印证,展现在他眼前的就是真相或许连提恩八世都不一定能知道这么完全详尽的真相。

  梳理线索的费兰特捏着纸张,将它们归拢到一起,他和拉斐尔几乎是前后脚理清楚了所有事情,这节车厢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就像人们困惑的那样,一个神智正常的人怎么会给好好待在加莱的拉斐尔发讣告呢?提恩八世无疑是聪明人,还是很有耐心的聪明人,能让他这么做的一定是获得了他的信任的人。

  尤里乌斯,这个精明狡猾的男人将整个翡冷翠关入了他编织的魔盒,他为魔盒里的野心家们提供了谎言发酵的温床、混乱的基石,哄骗着这些蠢蠢欲动的不安定分子们暴露了自己的野心,然后打开了这个漂亮的盒子,让他们看见了残酷的现实。

  他的行为看起来除了引发一场规模庞大的混乱之外什么都没做到,但是费兰特很清楚,如果没有这场混乱,拉斐尔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整顿那些野心勃勃的贵族,还有那个潜伏着叛逆者的教廷。

  当然,拉斐尔可以很有耐心地花上很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修理掉这些腐烂的枝叶,但修剪和缝补,永远比不上将烂根挖出来,在太阳底下暴晒。

  尤里乌斯给教皇递上了一把绝妙的刀,甚至贴心地准备好了收刀的借口。

  教皇宫秘书长的死足够成为导火索,而波提亚大家长的死,也能成为教皇安抚剩余贵族的理由。

  多贴心啊。

  费兰特简直要为这样的精妙设计叫好了,把自己的死亡利用到了这样的地步,他都不禁要为尤里乌斯的冷酷和恶意所战栗,那位总是笑吟吟的温柔绅士,用一点都不符合他本人作风的方式,蛮横地在教皇心里占据了一个绝不会给代替的位置。

  只要拉斐尔还生活在翡冷翠一天,只要这座万城之城还对他俯首称臣,以后每一年盛大的庆典上,当满城的人民欢呼着圣西斯廷一世的名字时,拉斐尔都必然会想起这样的臣服里,有尤里乌斯用血写下来的名字。

  “狡猾的贵族。”费兰特无声地咬着牙骂了一句。

  但同时他也冷笑了一下,尤里乌斯不会没有别的方法完成这样的目的,却偏偏要付出自己的命,说明什么?

  说明他认为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拉斐尔记住他吗?

  胆怯懦弱的家伙。

  擅长洞悉人心的仲裁局局长深蓝的眼里露出一丝冷笑。

  拉斐尔比费兰特沉默的时间更久,他早就猜到了这背后是尤里乌斯的手笔,所以对这样的结果没有什么意外,而现在他看见的东西,只不过令他确定了另一件事另一件费兰特还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不过费兰特大概也很快就会发现了。

  拉斐尔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暗暗对那个早就死了的人抱怨了一句,费兰特是哪里惹到你了?怎么对费兰特有这么大的敌意啊?

  恍惚摇晃的日光中,朦胧影子斜过,对面空空如也的沙发上好像真的模糊映出了一个修长的身影,铁灰色长发的男人单手握着手杖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听见了他的抱怨,于是将落到窗外的目光移到拉斐尔脸上,深紫色的眼睛里淌出傲慢狡猾的笑意,仿佛一只捕捉到了心仪猎物的狐狸。

  列车驶过了一段丛林,等骤然暗下去的光线再次亮起,前方的沙发上依旧是一片空空荡荡,拉斐尔轻轻叹息,将这点幻觉压了下去。

  “让莱斯赫特过来吧。”

  费兰特挑起眉头,没说什么,堪称乖巧地去列车前段喊来了经常待在那里看风景的骑士长。

  等他到了教皇面前,拉斐尔才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单独召见他了,莱斯赫特总是带着骑士团在外面戒严,在刺杀事件发生后,更是没日没夜地在都德莱王宫里巡逻,拉斐尔想起刺杀事件发生后那一次给他分派任务时,骑士长的脸色惨白发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蹙起了眉。

  莱斯赫特还没说话,就发现教皇的脸色莫名其妙地严肃了很多,视线冷冷地打量了他一圈,原本安详自若的骑士长感觉浑身一紧,开始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事情,想了一圈都想不到,于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神态茫然而无辜。

  金发碧眼的骑士长长得就是一副标准的圣子、好人、道德模范样子,当他用神态表示自己的无辜时,连最严苛的审判法庭都要为自己的判决动摇。

  可惜他面对的是屹立在审判法庭之上的冷酷君主。

  “伤好了吗?”

  拉斐尔冷不丁问。

  莱斯赫特神情自然,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什么伤?”

  拉斐尔瞥他一眼,对他的演技不予评价:“你是我的骑士长,你的奖励、惩罚,都应该由我给予。”

  教皇抬起眼皮,那双冷冷的淡紫色眼睛好像能够一眼剖进莱斯赫特心里:“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情。”

  他的语气很淡,尽管没有得到莱斯赫特的肯定,他也陷入笃定了某个事实。

  骑士长沉默了一会儿,单手按在肩头:“尊奉您的命令。”

  拉斐尔于是很快抛开了这个话题:“回到翡冷翠之后,我会给你一张名单,你带着骑士团成员,把上面的人全部关押在自己家里,跑了一个,就用你的骑士来抵。”

  他的声音还是很冷,莱斯赫特已经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那些会是什么人,犹豫了一下,他问:“翡冷翠会迎来一次大清洗?”

  拉斐尔顿了一会儿,委婉地说:“假如这是他们所希望的。”

  莱斯赫特:“……没有人会希望迎来大清洗,尤其是在几乎所有人都卷入这场混乱之后。”

  拉斐尔仿佛无声地笑了一下:“这可不一定,只要会说话的人闭嘴得够快,就没有人能把他们的罪名说出来,不是吗?你信不信,只要能把自己撇清,他们动手的速度会比谁都快?”

  莱斯赫特静了一下,他当然相信。

  野心、贪婪和求生欲交织在一起之后,会催生出嗜血的怪物。

  “上一个在翡冷翠进行了大清洗的人是也拉二世,直到现在,他还被钉在耻辱柱上,叙拉古的所有书籍上都在痛骂他的暴戾、无耻,而这样的痛骂,无疑还将千百年地流传下去。”

  莱斯赫特暗示。

  “不需要这么委婉,你可以直接说,如果我杀了太多的人,那我以后也会变成变态暴君,说不定下一个尼古拉大公就是以我为原型。”

  教皇不以为意的态度显然让莱斯赫特有些无力,他那个关于吸血鬼的小玩笑也让骑士长笑不出来。

  过了半天,莱斯赫特才闷闷地说:“您不应该提及那些不详的低劣之物。”

  “噢,”拉斐尔想起了骑士长在某些方面异常的正直坚持,于是笑了笑,“那么……下一个卡里古拉?”

  “冕下!”

  莱斯赫特提高了声音,翡翠色的眼里有怒火闪过,那位荒|淫无道、死状凄惨的罗马皇帝出现在这样的对话里,并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好吧。”拉斐尔妥协了,“我只是让你看住他们,至于之后的事情,我还没有考虑好。”

  莱斯赫特看了他好一会儿:“我相信您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翡冷翠一直坚定地站在您身后,冕下。”

  第136章

  风暴之心(二十三)

  拉斐尔的车驾在距离翡冷翠还有一天路途的圣爱平原上,再次遭遇了刺客的袭击,这样熟悉的手笔显而易见出自慌乱的提恩八世之手,翡冷翠的所有人都能找借口宣称自己的无辜,唯独他没有任何理由解释自己僭越的行为。

  对他来说,唯一能让他活命的方式,就是让拉斐尔立刻去死。

  所以拉斐尔对于一路上源源不断的袭击一点也不意外,莱斯赫特和费兰特轮班保护他,恨不得把拉斐尔装在珠宝匣子里揣进口袋,这样紧张的看护令拉斐尔有些无奈,他花了一番功夫才向两个过度紧绷的人证明不可能有人在他从沙发这边走到桌子那边的时候从天而降捅死他,才勉强获得了独处一室的自由。

  在刺客开始出现后,车队的行进速度就放缓了许多,教皇认为他们应该以安全为重,至于什么时候抵达翡冷翠,那是可以之后再谈的事情。

  但说实话,拉斐尔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轻松。

  这当然不是说他不知道怎么解决教皇国的问题他一点都不在乎那个,而且他早就已经决定了要如何获得一个彻底乖顺的教皇国,问题在于……

  谁去做?

  历史上从来没有两位教皇并立的情况,教廷曾经有一段时间落魄到了连教皇国的土地都无法保留,整个教皇国被两个国家占据,那几十年里世界上滑稽地出现了两位圣座,东西两位圣座都宣称自己是正统、有着圣主的遗物和祝福。

  可那是土地分裂下产生的特殊情况,双方隔空叫骂,杀伤力有限,拉斐尔所面对的是一个独立的教皇国、绝对正统的翡冷翠,从教廷里用合法、合规、合传统的手段选举出来的正式教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提恩八世并不能算是假的宗座,而世俗的法律无法审判一位教皇的行为。

  如果当时拉斐尔真的死了,提恩八世的地位不会受到任何质疑和动摇。

  倒霉就倒霉在拉斐尔还活着。

  教廷内部从来没有死刑一说,最严重的惩罚就是开除教籍,拉斐尔必须弄死提恩八世,可这件事不能由他来做。

  莱斯赫特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他的统治不能变成后世的一个恐怖故事,拉斐尔可以命令人去杀人在今天的叙拉古,没有人能违抗圣西斯廷一世的命令,但正是因此,他才需要更加的克制、冷静。

  毫无节制的杀戮并不是获得自由的证明,拥有权力而不滥用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理由。

  叙拉古所有人都盯着拉斐尔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在他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的时候,他们迫切地想知道他是否会因为自己的喜怒而举起屠刀,抑或是释放出更令人安心的信号?

  这关系着其他尚未被拉斐尔握进手里的小国家是否会真心实意地服从他的统治。

  他需要一个……至少表面上与他无关的方式,杀了提恩八世。

  拉斐尔烦躁地皱起眉,在躺椅上舒展了一下身体,宽大的衣摆地滑在地上,心里不由得对尤里乌斯升起了一点别样的情绪。

  让提恩八世稀里糊涂地被推上教皇的位置,固然是他本人贪心不足,可是尤里乌斯没有在背后推波助澜吗?拉斐尔是被尤里乌斯带起来的学生,有的时候他们的思路和逻辑会无限度地重合,想要收拾掉教廷里有二心的人,不止这一个办法,可是尤里乌斯偏偏就要选这一个最极端的方式。

  拉斐尔不太愿意去想尤里乌斯究竟要逼他做什么选择,一个死人他用性命证明了自己的胜利,然后呢?他死之后也还要向拉斐尔收取自己的战利品!

  拉斐尔的眼里露出了愤恨又悲切的神采,尤里乌斯是他最好的同盟,但相对的,当这个男人作为敌人的时候,绝对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拉斐尔花了很多力气才让他不至于成为自己的敌人,又花费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让他臣服于他。

  可他总是会忘记,驯养狐狸和毒蛇,本来就是要一辈子小心的。

  哪怕是乖巧无害的小猫,都会对主人产生占有欲,何况那些本就生活在丛林里的野兽呢。

  拉斐尔并不是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也毫不怀疑,尤里乌斯一定也给他留了这个方法,或许是一封回到翡冷翠就能看见的信,或许是某个人的带话,而内容也不会超出拉斐尔的预料,无非是让人去暗杀提恩八世,然后让仲裁局出面认下这件事。

  “圣鸦” 无孔不入的名声已经令所有人感到恐惧,费兰特作为拉斐尔的刀,又沾了太多的血,整个教皇国都把费兰特视为西斯廷一世在暗处的代言人,多少人做梦都希望掌握了他们秘密的费兰特赶紧去死,如果没有仲裁局、没有费兰特,拉斐尔的形象无疑会更加正面、光明、温和。

  战争已经过去,废除掉仲裁局这个为了战争而生的机构是教皇某种意义上的和平承诺,而除掉费兰特,才是仲裁局绝不会死灰复燃的证明。

  借此机会,杀掉一个“自作主张”刺杀提恩八世的费兰特,就能皆大欢喜,连后续对叙拉古的安抚都一步到位,很有尤里乌斯的风格,这个一举多得的解决方式,拉斐尔坦承不能说一点都没有动心。

  他选择了让莱斯赫特带着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们去围住包括提恩八世在内的那些叛乱者,而不是更好用的圣鸦,或许他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偏向。

  费兰特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哪怕当年他带了欺骗利用的心救赎这个少年,多年来给他想要的一切……

  拉斐尔始终对费兰特带着愧疚,因为他当年选择了费兰特,就是有朝一日要费兰特为他去死的。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就在一切将要迎来黎明的时候,让费兰特走向他早就定下的结局……拉斐尔也不那么忍心了。

  杀一个人很容易,杀一个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人,就太难了。

  尤里乌斯想要费兰特死,拉斐尔一点都不意外,在费兰特刚刚到他身边开始,尤里乌斯就莫名地敌视这个少年,那时候费兰特只是一个小小的亲卫,被拉斐尔带着四处见世面,尤里乌斯讨厌人也不会表现得太明目张胆,只是暗暗地发小脾气,比如说怎么都记不住费兰特的名字,谁能相信波提亚阁下的记性会这么差呢?他就是故意的。

  之后……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拉斐尔头疼地叹了口气,简直要被这个小心眼又记仇的男人气笑了。

  列车在平原上蜿蜒,稀薄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拼接的窗户照进来,拉斐尔盯着空气里斑斓的光柱看了一会儿,短暂地忘记了这些复杂的事情。

  傍晚,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随行的天文学者估测这场雨会越下越大,好在他们很快就抵达了翡冷翠,万城之城的大门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为教皇打开,民众没有得到冕下回城的消息,拉斐尔并不在意这一点,坦然地乘上了返回教皇宫的车驾。

  莱斯赫特的军队先一步赶回了翡冷翠,街道上依稀可见乱象的残余,没洗干净的血迹涂抹在随处可见的台阶上,拉斐尔注意到远处路灯下还有隐隐绰绰的人形在随风摇晃。

  街道上依旧行人稀少,圣殿骑士团接管了翡冷翠,打生打死的贵族们立即安分地龟缩在了家里,都不需要莱斯赫特怎么费心,他们就已经老老实实将自己看管起来了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引起拉斐尔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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