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脱掉这些故弄玄虚的无用伪装了吧?”其中一个青年说着,已经动手扯掉了自己的兜帽长袍,露出一头火红的长发和略显刻薄的脸,他把长袍随手往地上一扔,“这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那个青年翘起腿:“难道我们彼此还有不认识的吗?先生们?女士们?”
仿佛是被这句话说动了,其他人陆续脱下了长袍。
正是十三人议会中除了波提亚之外的十二位领主,他们互相问候致意,神情冷凝。
“还有您,先生?”那名红头发的青年转头看向最后一个迟迟没有动静的人。
那人动了动身体,视线似乎逡巡着将桌上的人都看了一遍,终于下定决心,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在黑色的兜帽落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两个敏感的领主已经跳了起来,四下里慌乱地寻找着伏兵。
“陷阱?”有人都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冷静,先生们,这是个出乎意料的友人,但这不正意味着我们的计划很可能成功吗?”坐在长桌首位稳当如同沙皮狗的老鲁索也有那么一瞬间的震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桌面。
不怪他们惊慌失措,那最后一个摘下兜帽的青年有着浅金色短发和紫色的眼眸毫无疑问的波提亚家族的血脉样貌,对于此刻坐在这里的人们来说,他们现在最害怕见到的无疑就是这样的样貌。
凯恩波提亚,在另一个时空里,他在几年后会戴上圣利亚的荆棘冠冕,成为翡冷翠的至高君主当然,这是只有拉斐尔才知道的事情。
他现在只是一名平平无奇的大主教,在其他的教区会获得至高的尊荣地位,但在翡冷翠众多的大主教里,他一点都不起眼,除了拥有一个波提亚的姓氏以外,没有多少人会将视线放在他身上。
但一年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莱恩六世逝世之前,翡冷翠的枢机和各大家族们就已经陷入了风波诡谲的明争暗斗,谁都希望替自己家族捧起一个地上神国的君主,波提亚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他们选择的人就是凯恩波提亚,为此他们已经付出了足够的金钱,想要替当时还是大主教的凯恩换一件枢机的红袍他们几乎成功了,疯狂敛财的莱恩六世并不介意在死前多出售一件枢机的红袍,签发的教皇令都已经写好,只等着公布。
就在这个时候,波提亚的大家长,尤里乌斯提出了一个令凯恩恨之入骨的名字。
拉斐尔加西亚。
凯恩在之后的无数个日夜里诅咒这个名字,心里的恨意快要发酵成毒液。
坐在圣利亚宝座上的人本该是他!
他不知道尤里乌斯是怎么说服其他长老们的,他们轻易地就放弃了之前投入过大量金钱和精力的凯恩,将目标转向了拉斐尔那个杂种当时甚至根本不在翡冷翠!一个被流放的弃子,一个被翡冷翠无情驱逐的东西
他怎么配拥有这样的荣耀和光辉!
凯恩每次向着教皇俯首时,都感觉心在滴血。
如果能给他一个机会,将这错误的一切拧转过来,回归到正确的轨道上,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哪怕是向波提亚的仇人伸出橄榄枝。
“大主教阁下,”老鲁索因为年迈而下垂的眼里闪过了精明的光,“以防万一,我想您应该知道,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凯恩望着他,脸色苍白如石膏像,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仇视谁,我也不介意成为你们的内应,自从去年弗朗索瓦离开翡冷翠后,教皇宫的管束就变得严格起来,你们已经无法从那里得到消息了吧?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他慢慢地说完这番话,领主们不安又喜悦地交换着视线,隐晦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比起这个,或许您应该解释一下您是怎么得知这个秘密会议的?”一名中年领主谨慎地问。
“他是由我介绍来的。”另一位女领主接过了这个问题,“我可以向你们确保凯恩的可靠性,事实上,你们难道不想推举一个头戴圣利亚冠冕的教宗?”
“但他姓波提亚。”立即有人反驳。
“正因为他姓波提亚。”那位女领主迅速回答,似乎早就对这个问题有了准备,“他本来就是波提亚家族预备推上教皇之位的人选,他的继位将不会得到任何阻碍,甚至连波提亚都会帮助他,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那个位置上有人了。”
她的理由几乎是瞬间说服了所有人,角落里一个男声阴沉沉地说:“那就让那个人消失,这不正是我们今日在此聚集的原因吗?该死的西斯廷一世,他把我们囚禁在翡冷翠快要一年了,难道我还要等着庆贺他继位十周年?”
“另一个问题,既然大主教阁下姓波提亚,我们怎么能确定他未来会给我们足够丰厚的回馈,而不是将我们反手卖给他亲爱的家族?”开口说话的人完全屏蔽了上一个人的发言,仍旧在谨慎地考虑着凯恩的可靠性。
凯恩抬起头,巡视了长桌一圈,紫色的眼眸里露出了野狼一样狰狞的野心:“因为我还有另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在不自觉中压低了,仿佛连他自己也在为自己将要说出的东西而感到恐惧。
“杀掉尤里乌斯,让我成为波提亚的主人,在波提亚动荡期间产生的一切损失你们各凭本事。”
他将这话说出口时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尤里乌斯的威慑力令他本能地颤栗,但将它说出口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所有人都怔住了。
一群面色苍白的人互相交换着视线,从其他人的表情中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等他们领会了凯恩话里的意思后,所有人的神情都渐渐变化了,一种属于野兽的狂热、贪婪气味散发开来。
波提亚!
那是多么丰美的猎物!如果能从它的身上啃下一块肉,就足够他们享受无尽的欢乐,但在这之前,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因为这猎物拥有着比猎人更为凶悍的利爪和头脑,他们只能乖乖匍匐在凶兽的爪牙下。
可是现在,他们有了能将凶兽的利爪牙齿拔除干净的办法。
“你确定,在波提亚动荡期间产生的一切”有人靠近了桌子,将上半身贴向隔着桌子坐着的凯恩,确认似的重复。
“我确定,我绝不追究,也不要求归还。”凯恩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成交!”那人迅速说,好像生怕凯恩下一秒反悔。
“那么我们的计划就应该更改一下,如何将教皇和他忠诚的秘书长一起送到圣利亚的怀抱里。”
“我们没有军队,书信也无法送出翡冷翠。”贝尚松重复了一遍他们的困境。
自从去年神恩颂诞日结束后,尤里乌斯就不着痕迹地加强了对他们的监管,他们无法走出翡冷翠,家人可以来看望他们,但是来了就不让走,随身的护卫也只有那么一些他们可是来参加庆典的!谁知道教皇会这么不择手段将他们困住?
领主们的军队也无法开赴翡冷翠,围困圣城是绝不能做的事情,原本他们在自己的领地待得好好的,哪怕是教皇也不能命令他们做事,可是现在被骗来翡冷翠后,他们的一切优势全部丧失了该死的尤里乌斯波提亚!该死的西斯廷一世!
他们数次与尤里乌斯谈判,但是那个滴水不漏的男人对他们开出的所有条件都无动于衷,仿佛铁了心要将他们困死在翡冷翠,随着时间过去越久,他们的心越凉,这一年里他们过得无比窘迫,到了现在,他们实在是坐不住了,尤其是老鲁索,他的儿子们已经开始为了谁掌权内斗得不可开交,把他们的老父亲完全抛到了脑后,可想而知他有多么愤怒。
家族掌权人不在的后果是严重的,类似的情况不止鲁索家存在,其余领主们家里也都不是一团和气,他们现在急着回去,除了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还有保住属于自己的权力。
失去权力,对这群站上过人生巅峰的人而言必死还难受,也正因此,他们不惮于铤而走险,在这里举办这场秘密的聚会。
“我们需要让翡冷翠乱起来,就像是他们把我们骗进这里,只有离开翡冷翠,我们才能拥有主动权。”红头发的那个年轻男人说。
“乔凡尼说得对,”他的话得到了赞同,“翡冷翠在西斯廷一世和尤里乌斯手里,我们将没有任何机会,必须要让他们离开这里。”
“我们需要一场混乱,无与伦比的巨大混乱。”
“最快的办法就是战争。”那位女领主开口。
“没有战争,”老鲁索耷拉着眼皮,否定了这个建议,“让谁来进攻翡冷翠?国王们都不是傻子,没有足够的利益别想让他们拿出军队,而且干这件事会遗臭万年,哪怕是异教徒,也不会干出这样愚蠢的事情,愚昧的信徒们会把他们都绑上火刑架,这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大陆旷日持久的浩劫,我们做不到这个。”
凯恩在听见“战争”这个词时也露出了不满的神情,圣利亚的宝座日后将会由他所有,他无法接受自己将在一片废墟上加冕,因此在老鲁索提出反对后,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女领主皱起眉头,为了今晚的会面,她故意穿得十分朴素,深蓝色长裙上没有多余的珠宝装饰,只在脖颈上挂着一条金项链,末端是一个小巧的挂坠盒,她用手摩挲着挂坠盒,难以掩饰神情的焦虑。
她的孩子尚且年幼,没有母亲的庇护,他绝无法在家族中生存下去,无论如何,她必须要成功完成这一次计划。
“平民的暴|乱?”有人提出了新的建议。
这个建议非常可行,无法从外部引起动乱,那就搅浑内部的水,那群愚民不过是脑子空空的白痴,放出一些流言让他们敌视教皇,煽动他们冲击教皇宫,让西斯廷一世带着教皇宫成员逃出翡冷翠,就能达成目标。
但这回提出反对意见的反而是那位女领主,她摇头:“万一教皇打算封闭教皇宫闭门不出?万一尤里乌斯打算集中力量防守反击?他们身边的防护会十分紧密,而且……你猜他们会不会想到这个主意和我们有关?到时候我们连这样坐在一起的自由都会丧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办?!”提出建议被否定了的领主恼火地锤了一下桌子,衣袖上的宝石硌到了手,痛得他脸皮抽搐了一下。
坐在首位的老鲁索微微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发泄:“冷静,先生。”
发家史写满了血腥的老鲁索像一只鬣狗盘踞在座位上,他的思绪从早年间跟随父亲在海盗船上烧杀掳掠,到之后衣冠楚楚地行走在贵族们中间,碎片化的记忆漂浮盘旋,终于落定。
“可以掀起混乱的不只是战争,”老鲁索狰狞地微笑了一下,牙龈里都仿佛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还有疾病。”
“让他们夹着尾巴,抛下这座圣城,逃命去吧,我们只需要等待接收甜美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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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里基本上出场的人都心脏……个个都是阴谋诡计心狠手辣的东西,无论男女,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好人,不能接受的赶紧撤退哈!
明后天学校期中考,我要监考加改卷,所以大家周五见啦!
第30章
翡冷翠宝石(一)
没有人知道疾病是从谁身上、从哪里开始的,可能是从港口回来的水手他们去的地方很多,带回来一些疾病也不足为奇;也可能是街道边一具死去多天没有收敛的尸体,老鼠和爬虫啃啮骨骼皮肉,又与健康人同塌而眠;当然也可能是神被人世的恶行所触怒,从天上降下了愤怒的火焰,要清洗不够虔诚的罪人,沉没在黑海之下的古城索拉会无比赞同这个猜测。
神在第一个四百年降下大洪水清洗人间,把罪恶之城索拉沉入海底;神在第二个四百年降下烈火灼烧遍布罪孽的世界,将堕落的城市拉达烧为灰烬。
在距离第三个四百年尚且有一个多世纪的时候,他又要挥动疾病的利刃,宣判世界的罪恶了吗?
刚开始只是流言和引人发笑的揣测,但是随着身上长出痈疽的病人越来越多,下城区的平民们陷入了恐惧,他们开始尝试着离开这里,前往没有病人的地方,教堂里的祝祷声日夜不息,需要进行祝祷的死者太多,连神职人员们都开始人手不足,他们向上级教堂汇报了这里突然发生的灾祸,并谨慎地对它下达了“传染性极强的疫病的定论”。
这些汇报立刻被呈交到了教皇的桌子上。
金发的教皇冷静地将上面的字句看完,转而将它递给坐在一旁的尤里乌斯。
“瘟疫?”看见第一行的时候,尤里乌斯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凝重。
“确定吗?”教皇宫的秘书长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无论在什么时候,这个词永远有着比任何灾难都可怕的效果,上一次大陆爆发的大瘟疫导致了一半的人口死亡,有两个国家的王室绝嗣,接连而起的战争夷平了七座城池,人口的大量衰减让商人得到了跻身新兴贵族阶层的机会,教廷派出圣殿骑士团参与救援,恐怖的伤亡率令教廷元气大伤,教皇的权威在之后的几个世纪里一路下跌,连同加冕权在内的大量权力被剥夺,连教皇国都变得四分五裂……
疫病的爆发会造成无法估量的危害,所有人在疾病面前都是平等的,任何权力、财富都无法阻拦死神借此机会带走他们。
拉斐尔眉眼沉沉:“很多教堂都递交上来了类似的文书,真实性应该毋庸置疑,需要关注的是最早一封可以追溯到半个月前但是我现在才看见。”
“半个月……”尤里乌斯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一群蠢货!”教皇忽然站起来,用力踹了一脚桌腿,沉重的桌子都在他突然的爆发之下发出了刺耳的嘎吱位移。
“他们以为发生了疫病,我就会放他们离开翡冷翠?他们做梦!我会先一步把他们挂在绞刑架上一个个绞死!”拉斐尔冷酷残忍地说,“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叛徒!”
尤里乌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有些不能理解:“你认为这是人为的?为什么?”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前一世,翡冷翠并未发生过什么疫病,就像是人力无法改变天气和风暴一样,他绝不信翡冷翠会忽然在神那里抽到了这一根命运的下下签,而半个月前的文书被扣押到了现在才送到他这里,更可见这就是有预谋的故意行为。
他们引发了这场疫病,教皇宫中还有人欺上瞒下,将这场疾病扩大到了无法解决的地步,才终于捅到他面前。
是谁导致了这场灾难?
这对拉斐尔而言几乎是不需要思考的简单问题。
翡冷翠里有谁对他恨之入骨?有谁本不该在这里却在这里?
被他囚禁了一年的领主们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以为我不杀他们,是因为懦弱和仁慈?”拉斐尔咬着牙,他有一种被狗反咬了一口的愤怒和耻辱,“他们居然想用这种方法杀掉我?”
尤里乌斯面色凝重地将手里的纸张对折:“或许不只是想要你的性命,如果疫病得不到控制,翡冷翠会陷入史无前例的混乱,所有贵族都会外逃他们想要瓜分的是整个翡冷翠。”
说到这里时,尤里乌斯忽然怔了一下,旋即脸色难看得不得了,他意识到了,翡冷翠中最值得瓜分的无疑就是他手中的波提亚家族,波提亚丰厚的财产有大半都以翡冷翠为基业,这场阴谋或许也是针对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