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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7岁俱乐部 沈狮 4749 2026-07-23 17:30

  江念博将长者掺回隔壁手机贴膜店铺,又回胖姐的店里抱来了纸箱。

  跨入店门的一刹那,他目光叫门牌上的【二七数码 | 27 CLUB】吸引了过去。

  江城有条十分古早的商业街叫“二七路”,是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的先头兵,很有一段风光的日子,不知多少胆大心狠的生意人,从在“二七路”摆摊开始,投身浮沉诡谲的商海,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近年来江城开始大力发展经济,新兴商业片区不断增加,“二七路”逐渐门庭冷落车马稀,有点儿“时代的眼泪”的意思。

  想来这位身着丝绸衬衫的老人,是从那边新搬来做生意的。

  最叹不过英雄迟暮。

  旋即,江念博又为长者的“思变”而高兴【27 CLUB】,来了光湾高新区,门牌上也入乡随俗地带了英文。

  江念博学着胖姐的方言调调,小声地念叨:“还蛮洋气的撒!”

  “真是太谢谢了。”长者坐回店铺货架后方,打开风扇。

  旧而干净的丝绸随着凉风摆荡出不同形状,也带走了方才的混乱无措。长者惬意地呼了口气,指了指江念博的T恤:“小伙子,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找件干净衣服你先穿着,这件你留在我这儿,我洗好给你送回去。”

  “你是在江城科技大学读书?你同我说一下你的地址和电话。”他随即又从柜台下取了毛笔和宣纸,舔了舔墨准备写字。

  那毛笔的笔头丰韧饱满,笔杆是很好看的淡青色,在灯光照耀下温润如玉,间或洒着斑点,让人一眼着迷。

  江念博还没来得及细想长者为何知道他的学校,一个贴膜店里为什么会出现毛笔宣纸这种画风离离原上谱的东西,却叫长者的眼神攫住了。

  他记起长者写在小黑板上的字,想来字如其人,长者样貌清俊,眉目舒朗,下颚线虽然锋利,却自带一股温文尔雅的感觉,很不一般。

  年轻时大概也是八零年代大帅比一枚。

  江念博收回思绪,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给长者,随即爽快道:“洗衣服就不用了,多大点事儿!我学校离得不远,一会我回宿舍换了就行。大伯,那个什么三哥还是三弟的,要再敢来闹事,你就打电话给我,我非把他按进局子里不可。”

  话毕,他不小心瞥了眼身旁的纸箱,方才大杀四方的锐意荡然无存,反而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方才他拒绝了长者借衣服的好意,也是因为这纸箱里装着个“废物”,正配自己这身滑稽的行头。

  “我看你好像不开心?”长者记下手机号,将毛笔搁在砚台边,笑问,“有什么事吗?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忙。”

  江念博并不想袒露心迹。

  读博读了这么多年,江念博早在坎坷的科研路上明白了一件事人生不如意之事何止十之八九?分明就是个绝对值,十。

  而可与人言者,无。

  世上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说出来像是憋了一口老血,说出来又显得矫情;不计较的话越想越委屈,计较的话,别人还什么都没说,自己就嫌弃自己小心眼。

  于是江念博道:“没有没有。对了,您这家店什么时候开的?我记得这里原来是家网吧啊?叫‘飞鱼网吧’。”

  “约摸有大半个月了。”长者掐指算了算,复又摸起毛笔,一边细细擦着,一边摇摇头,“以前这里是什么店,我也不知道,我是直接向房东承租的门面,这儿房租贵,我哪儿能找起中介啊……”

  江念博满脸悲愤。

  自己今天千里迢迢扛了一箱子“废物”回来不说,累得快嗝屁了,结果连一碗热干面都吃不安生。

  这还不算,平时常来的江南皮革厂……【飞鱼网吧】的老板竟然悄咪咪地带着小姨子携款跑路了!

  他办的至尊VVIP会员卡里,还充着大几百呢!

  长者似是误会了江念博的神情,亚麻色的瞳仁眯起望向他,唇角挑出笑容:“小伙子,你是好人。”

  默了默,长者一字一顿,难掩意味深长:“好人会有奇遇的。”

  作者有话说:

  卑微求一些海星(灬 灬)

  第4章 江城渴学基术大学

  从这条满是泥水、七弯八绕的“光湾街”尽头左转,过了马路走十分钟,就是江城科学技术大学南三门。

  太阳从云层后探头,逐渐现出毒辣原形,照得江念博眯了眼睛的同时,也让南三门上【江城科学技术大学 USTJ】几个镀金超大字体,连带着门内的镀金圆球雕塑,反射出无数道光线,显出某种俗气的闪亮。

  不时有身穿跨栏背心和大裤衩的男生们睡眼惺忪,提着装有热干面、豆皮和豆浆的塑料袋,趿拉着拖鞋来来往往。

  江念博不禁笑笑。

  和早上六点就被迫车水马龙熙来攘往的光湾广场相比,暑假期间的江科大像个贪睡的孩子,一定要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才能懒洋洋地苏醒。

  江城科学技术大学是985、211老牌名校,每年的录取分数线高得吓人,从建校开始就以理工科见长。

  理工科发达的坏处是男女比例失调。就连江科大学生,都常常在网上调侃“江科男女三比一,一对情侣一对基”。也正因此,学校在整个华中的高校圈,都落了个“江城渴学基术大学”的奇葩外号。

  但饶是资源如此丰富,九年了,眼光颇高的江念博仍是未入樊笼,整个人活得像个入定的老和尚,手上持朵莲花,可以直接念着阿弥陀佛去出家。

  而理工科发达的一个好处,就是有钱。

  早些时候,江科大秉持“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原则,走的是正儿八经的科研路子,知名院士、行业专家的名单可以写满一整张A4纸。不过近几年整个学校似乎风水有异,突然开了挂一样,互联网新贵、科技公司老总多了起来。霸道总裁们感念母校教育之恩,纷纷慷慨解囊,因而整个学校也颇为受惠,校园修得壕气无比,恨不得在校门口挂上个【金钱才是第一生产力】的门牌。

  就连南三门门口那个镀金圆球雕塑也是一位身家过亿的互联网大佬校友捐的,比其他学校看上去大气许多,周身散发着一种理工科直男审美的风格,一种彪悍硬核、简单粗暴的风格。

  它也被大家戏称为“科学顶个球”。

  科学顶个球啊,搞钱要紧。

  江念博一手推着电动车,一手拖着座位前面脚踏板处的纸箱,在直男风格的“绝望坡”上气喘吁吁,龟速前行。

  江科大校园占地面积大,两条主干道横贯东西和南北,形成一个很标准的十字。由于道路过长,因而一条被称为“无情路”,另一条被称为“绝望坡”。

  绝望坡,顾名思义,因为沿路上上下下起伏不定,走起来,可谓是绝望他妈给绝望开了门,绝望到家了。

  道路两旁连可以遮阴的树木都没有据说是某任校领导为了学校评优评先,特意吩咐后勤处,将本就为数不多的梧桐和刺槐移走了,道是明快敞亮,不畏浮云遮望眼。

  每走到这里,江念博总忍不住在心里暗叹,领导高升了,却苦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还好有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和很多新生一样,进校后的第二个月,江念博就从快毕业的学长那里花了三百块,买了辆不知道是几手的小电驴。

  这电驴很通人性,知道他家庭条件不太好,不仅没作妖,质量反倒过硬得出奇,堪比战争时代的军用品。从大一到博五,小电驴变成了老电驴,磕磕碰碰的次数多如牛毛,却只叫江念博修了一回排线,换了两次电瓶。

  车贱好养活,竟然真就这样陪了他九年时光。

  江念博觉得这久经沙场的老家伙,可比他导师天天开的宝马740厉害多了,于是亲昵地给它取了个名字,也叫“BMW”。

  只是如今,BMW没有毛病也有脾气,还没骑两百米,便滴滴滴报了个警。

  没电了。

  “靠!亏我还叫你BMW,又没‘蓝’了是不是?”江念博想踹老电驴一脚。

  终究是不忍心。

  奋斗了半个多小时,江念博已将车推到行政楼和一食堂之间,这里是绝望坡最为“凶险”之处,走过去后,博士宿舍便近在眼前。

  坏运气从不单独到来在小而密的上下坡间,他的手像一行从精密程序中脱离指令的代码,几乎不受控制车把往东,轮胎却自顾自地朝西跑。

  兼之车上还堆着个不安生的纸箱,他勉力维持平衡,却还是在恍神的一瞬,连人带车“夸嚓”摔倒在了路边。

  不知为何,一阵奇异的感受涌上心口。

  莫名其妙地,江念博感到胸口发烫,方才在面馆那种被撞击的感觉再度袭来;只是顾不上思考是怎么回事,眼光下意识地追着滚到一旁的纸箱。

  箱子自然已经散架,露出里面黑黢黢的边角。

  一台二手电脑主机。

  江念博拿出手撕快递的力气,连忙拆了被水泡得不成型的硬纸片,卸掉泡沫垫板,把用来固定的皮筋揣进牛仔裤口袋,随后将主机举在眼前来来回回检查。

  零部件都还在,红红蓝蓝的各色电线也没有散,应该是没撞出什么毛病。

  还好,还对得起自己花的那两千二百块钱。

  主机经阳光一照,光滑的机架表层,映出江念博略微变形的、苦瓜一样的脸。

  想到这个主机和它背后的故事,江念博胸口愈发堵得慌。

  他在江科大读材料专业,日常和“电磁成型”、“麦克斯韦方程”、“金属疲劳”这些玩意儿打交道,拿焊枪比拿筷子还熟练,直到二十七岁之前,生活都是顺风顺水。

  他来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大省,自小明白“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道理,最擅长做题和考试。本科四年,靠着自己“小镇做题家”的学习能力,他一举将GPA刷到了3.9;随后很快成功申请了直博,跟的导师是业界大牛,横向纵向项目拿到手软。

  扪心自问,江念博并不是很喜欢科研,也明白这条路几多艰险。但既然老天在他眼前铺就了一条大道,他不介意走下去。

  更何况,这是条蔓布鲜花、间或有清泉流过的大道。

  远在老家的父母得知他直博的消息后喜不自胜,逢人就说儿子是全村的希望,马上就要熬出头了。母亲甚至在堂屋双手合十,如来佛祖文殊菩萨关公一路拜过去,说是阿弥陀佛,老天开眼,当初给自家儿子起了“念博”这个名字,算是起得无比正确。

  科研压力不轻,导师时常爹味十足地对学生指手画脚,偶尔还克扣补助,但好在实验室氛围不错。

  更重要的是,除了读书,他不会干别的。

  以往他总听转行的师兄师姐后悔地感叹,“生化环材”是四大天坑专业。材料虽然搭了个末班车,在天坑专业里算弟中弟,但专业课难、就业面窄,学浅了就去换螺丝,学深了就想换专业。

  甚至他刚升到博一那年,江城的高校还出了个大新闻隔壁江城大学材料系一位博士生,因为论文达不到标准无法毕业,选择从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毕业失业,没有未来,一切都是最坏的安排。

  对此,他嗤之以鼻。

  所谓借口,都是人们用来掩饰无能的遮羞布。自己就这样在科研界稳当地走下去,背靠实验室做项目,发两篇SCI三区,努努力进个二区;然后留校从助教做起,评讲师评副教授,拥有自己的基金本子乃至实验室……光明的未来就在前方。

  什么天坑?不存在的。

  人生的好局面不容易,但毁掉它,只需要一些小事,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地东山再起。

  去年,博士毕业的前一年,江念博原本拿住劲想的方向和课题,遭遇了实验失败、无法写论文的滑铁卢。

  之前和师兄们合作,发了几篇影响因子不错的论文,但他耳根子软,有师兄为了保毕业,跟他诉了诉苦,他当时年少无知,就这样把第一作者让了出来。这两年轮到自己成了实验室的师兄,好不容易等到了自己擅长的课题,就是要用来当一作冲SCI二区的。

  这下倒好,滑铁卢的拿破仑竟是他自己。

  别说SCI了,能不能毕业都是问题江科大对于博士的毕业要求极度严格,必须要有至少一篇SCI一作或者通讯作者(1)的论文产出。

  幸而还有最后一年,他还能为发论文争取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

  人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除了实验。

  做实验很苦,每天有看不完的文献,找不完的思路,处理不完的数据;经常灵光一现地想一个好的idea,发现已经有人做过了;好不容易得出了个在范围内的结论,二度实验却又无法复现。

  当他以为人生已经活成了滑铁卢的时候,命运还不收手,当场给他裂了个东非大峡谷。

  博五的这最后三百六十五天,他很不走运地没有做出任何成绩,实验微调了不知多少个方向,结果就是不尽如人意。

  像他这样能一路读书读到二十七岁的,毫无疑问都是聪明人。

  然而老天爷就是如此狡猾,给聪明人设下的一个大陷阱,就是永远让他们知道哪儿不如意,给他们一点点解决这不如意的机会。再将这种聪明人,带到更大的不如意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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