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三个人在十月八号开门的时候,腿有些打颤。还被宿管批评宿舍的卫生纸堆成了小山,踏都踏不进去。
江念博抱着“废物电脑”上了宿舍楼。
整个博士宿舍片区,都有不少留校的学生。但读书读到这份儿上,大家似乎都有种学习惯性既然选择了舍弃宝贵假期,不学点儿什么,就对不起自己的牺牲因而他们要么早早洗漱奔往自习室和实验室;要么悄无声息地窝在宿舍楼里做科研死宅。
此刻宿舍楼里十分空旷,阳光从窗格中肆无忌惮地涌入,伴着蝉鸣和夏日树木散发出的清香,有一种别样的热闹。
孤独总会以热闹的形式表现出来。
又要一个人度过一天。
江念博和经管学院一个读企业战略管理的博三同学同住。
经济学博士的就业前景,不能说是拥有光明的未来,只能说是和生化环材五十步笑百步,真要细论,也就是食物链底端和倒数第二层的微小差异。
同学是江城土著,家庭条件同江念博半斤八两,到现在家里还住着筒子楼。穷人的孩子早抠门,俩人的革命友谊,完全建立在同用一张网吧VIP卡、外卖怎么拼着点能满三十减十五、明天南三门新开的牛肉面馆茶叶蛋买一赠一……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不过也正因鸡毛蒜皮,所以情谊深厚。
所谓“你我本无缘,全靠一起省钱”。
江念博就不免有些羡慕起这位心思活络的同窗来了经管院的学业压力比他所在的材料院要小上许多,暑假没有留校学习的必要,放假当天,土著同学巧舌如簧,就在家旁边的新东方英语学校找了份兼职,教考研英语,随后便暴风收拾铺盖卷,美美赚外快去了。
江念博来到自己住的寝室。
寝室门上钉着的【404】是古早的铁质绿牌,铁牌的边缘早已泛黄生锈,颇有某种梦回三十年前的复古质感。
门口挂着一幅春联【科研基金五六万,IF引用七八千(1)】这还是今年春节前,他和穷逼室友留校肝论文之际,参加新年联欢活动时一起写的。
当时,他还信心满满地补了个横批:【喜提院士】。
如今红色纸张发旧泛白,双面胶快干透了,边缘早已翘起,和门牌倒是莫名其妙地很搭。
看上去也是莫名讽刺。
江念博掏了钥匙开门,饶是有窗外的大片树荫遮挡阳光,可杂乱的寝室比外面还要闷热,仿若在蒸锅里扣了许久的蒸笼。屋中的床铺、桌椅、电脑、行李箱……在眼中微微晃动,似是下一秒就要变形融化。
他醒了醒神,怀疑自己再这样下去迟早要中暑,于是放下“废物电脑”,准备先去冲个凉。
胸口愈发滚烫,他低头看去,发现被热干面污染的T恤早已被蹭得脏兮兮,于是连忙脱下,并顺手丢进浴室的脏衣盆中。
突然之间,他又似想起了什么,飞奔到阳台从衣架上扒了件T恤套上,随后光速下了楼。
差点忘了要给那辆垂垂老矣的BMW电驴充电。
有“无情路”和“绝望坡”的加持,江科大的电动车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展壮大,上放学高峰期,大军浩浩汤汤,一路壮观得堪比春运回家的摩托党。
学校见不好管控,干脆一刀切,为了安全,禁止学生将电动车带上宿舍楼。于是原本数量就少得可怜的地面充电桩,更是十分紧张;就连暑假,有时也要靠抢。每天宿舍楼下排队给电动车充电的学生,几乎比得上苹果新品发售的黄牛队伍,以及光湾广场一家又一家新开奶茶店做试喝活动时的排队人潮。
直至亲手将插头塞进插座,江念博才松了口气,心情大好地重新回了寝室。
倒霉到喝凉水都塞牙缝的一天,总算有了那么一件稍微顺心的事。
他正盘算着,冲完凉后是先试一下“废物电脑”,还是抓紧时间让超市老板送一碗牛肉面上楼;不行就一边吃一边下魔兽副本;中午再美美地补个觉……
就这样,他拿出手机,用新近流行的社交应用软件“微信”,给超市老板发了条要牛肉面的语音;随后心不在焉地把浴室的门推开。
404寝室的浴室门本就少了几颗螺丝钉,被江念博用力一拽,登时裂出呲啦的声响,刺耳至极。
江念博哪里还能顾得如此大的动静,因为有更令他瞳孔地震的一幕。
他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酷似一只被用劲按下去的皮搋子。
手机也飞了出去。
浴室里,蹲着个人。
一个什么衣服都没穿的、长发及腰的,人。
作者有话说:
(1)IF:Impact Factor,影响因子,指某一论文在特定时期的被引用次数。IF值越高,就说明你的论文越是学术权威。小江博士这里是夸张了,国内科研工作者的IF引用到不了这么高,一般能有个十几就烧高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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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单元的另一男主帅气登场(bushi
第6章 硬扛少男404
江念博揉揉眼,眼皮被他如此狠命一搓,几根睫毛从浓黑的瞳仁下飘飘悠悠落下,缀在了鼻翼上。
这来路不明的人,哦不,碳基生物背对着他,踝骨清瘦凸浮,两条长腿的腿肚子处鼓出一层线条优美的肌肉,而及腰的长发在背上晃晃悠悠。
江念博手指蜷紧,抓了抓门框,只听门板断气似的叫了两声,从门框中彻底分离。
他觉得,如果现在给自己贴一把胡子,应该可以直接cos年画中的门神。
“蒋晓博,你干什么?!”遭这么一吓,江念博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神,直起腰往后退了两步。
碳基生物仍是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江念博仍是继续试探地喊:“……晓博,你回来了?怎么着,舍不得我们‘硬扛少男404’?”
蒋晓博是江念博那个土著室友的名字,读经济系,开学升博三。
博士宿舍大多是同专业的学生一起住,但后勤处分配宿舍时,江念博和蒋晓博在各自院系都落了单,于是很巧合地拼到了404号宿舍。
二人名中带“博”,命中同样犯“博”白天在实验室和甲方项目现场分头忙活,夜深人静之际才能拖着了无生气的黑眼圈打个照面。
出走一天,归来仍是苦逼博士。
好在他俩脾气都不错,相处默契,每次拼着点牛肉面外卖的时候,蒋晓博会特意告诉店家,有一碗不要放香菜。夜聊时分,还能经常在一起“抱头痛哭”,埋怨申请基金又被不动然拒,吐槽导师“把女生当男生用,把男生当畜生用”、被绿茶师兄抢了课题和论文一作……总之都是一些科研狗人艰不拆的话题。
毕竟人总是需要一点点自私的、不那么政治正确的快乐。
否则生活扛不下去。
于是江念博玩梗一样,给404寝室起了个“硬扛少男404”的雅号,并附上了美好的愿望希望404能顺利产出两位硬气的博士。
只是他这嘴仿佛是反向开光,自从“硬扛少男404”出现后,春联上的“科研基金”和“IF引用”团灭,他们404,拆成了两个2一个因为实验不顺延毕一年,另一个则是大夏天顶着烈日高温,在电风扇吱呀吱呀的补习教室里,汗流浃背地教考研英语。
虽然都很“二”,虽然名字里同有“博”字,但江念博和蒋晓博从外表到气质都相去甚远。
蒋晓博是典型的江城男孩,个子不高,将将一米七出头,或许是常年在火炉城市和521路公交飚过车、在码头上赶过长江轮渡,还无数次地晒过无情路、爬过绝望坡,皮肤也有点儿黑黑黄黄的。
就显得带着那么点儿市井气息的精明干练,社会味儿拉满,和他的“搞钱小王子”、“经管系学霸”的人设,很是不搭。
眼前这人,身材和蒋晓博大差不离,一身皮囊也是被紫外线无情蹂躏过的颜色,江念博以为他的好室友在新东方教英语赚得盆满钵满,上赶着辞了职,从筒子楼滚回寝室,沉浸式重温艰苦奋斗的科研生活。
不愧是经管系年年第一、GPA4.0的学神,热钱堆在眼前,却依旧岿然不动视之为粪土。
什么叫格局,什么叫“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啊。
“我是听说,隔壁402软件工程系那几个兄弟,写起代码来,一卡bug就穿女装。”江念博想起信息学院那个著名的玄学传说,再次望向离他三米远的黑发。
蒋晓博什么时候被程序员带坏了?
头发跟女鬼一样,怪人的。
江城科技大学信息学院的名声,不能说是全国闻名,只能说是半个地球都知道相继出了在全世界都数得上名号的手机公司总裁、用户十几亿的邮箱应用产品经理、以及东半球销量最好的电动车品牌创始人……堪称buff叠满,因而年年录取分数线都位列江科大榜首。
据说,这几位大佬当年在信院敲代码的时候,都十分迷信“穿女装克bug”的玄学。
以至于这门玄学,让整个信院男生都有些魔怔三天两头收小裙子快递不说,还经常在技术网站GitHub上,交流女装心得。
搞得GitHub在坊间除了“全球最大男性交友平台”的诨号之外,还出了个“全球最大女装交流平台”的花名。
而信息学院离经管学院不远,蒋晓博也确实在跟导师做一个风投组合数据库的横向项目,据说拿的是券商的大单子,需要用到编程的地方不少。
“怎么,你们经管院也出现了人传人现象?”江念博咽了口唾沫,继续颤声道,“我说蒋晓博,你先把衣服穿上,假发也摘了,别再cos贞子了,宿舍里没有电视机供你发挥……”
“不是还有门?”突然一声清脆的男音飘入他耳中,“你把门横过来,正好能当电视机。”
江念博一个激灵。
碳基生物背对着他一动未动,然而……
是如何知道他手上握了扇门的?
江念博愈发紧张,咽了口唾沫,一语双关:“没门!”
“呃……开个玩笑,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愈发稚嫩,如动画片里懵懂天真的幼童,因为迷路而委屈得哭花了脸。
江念博暗暗吃惊,心道蒋晓博从哪儿弄了个变声器?难不成是逛过学校南三门外的情|趣|商店?
贞子不cos了,打算演柯南?
江念博甩了个“你有什么大病”的眼神过去,手上这门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忍不住颤抖着攥紧门板,时刻准备亲身演绎了什么叫做物理意义上的“夺门而出”。
只听他道:“蒋晓博,你切回大号说话!”
“大号……你是指这个?”碳基生物伸手指了指马桶,犹疑道。
江念博仿佛闻到了一丝古怪的异味儿,耸了耸鼻子:“……”
碳基生物终于转过脸来。
他细长手指向两侧拨了拨中分的头发,别在耳后。
江念博的第一反应,还好,这是个有鼻子有眼睛的人。
正常人。
第二反应,不好,不是蒋晓博。
第三反应更不好了!
这是个年轻男孩!
一定是幻觉。
江念博晃晃脑袋,试图说服自己。
别说年轻男孩了,博士宿舍里,不是每天睁眼实验、闭眼在梦中实验的究极科研狗,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究极社恐,平时空虚寂寞冷得连只公蚊子都不愿意飞进来,这间屋子经常徒留“404硬扛少男”四目相对、男男自语。
但他眼前这小伙子长身玉立,卫生间的灯光投下来,勾勒出他的乌发黑眸,又在白色瓷砖上晕起一片浅浅的影子。
不是幻觉,更不是这两年突然时兴起来的新科技,叫什么“AI全息投影”的。
江念博在这里读书近十年,但由于平时心系学业,兼之身边环绕着的都是24K纯纯理工直男,他刻意掩藏着自己的性取向,自带“人际距离保持器”,因而稍微熟一些的师弟,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现下他脑子里过PPT一样把认识的师弟捋了个一溜够,还是一无所获。
他定了定神,确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之后,终于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