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备忘录里,宁嘉树颠三倒四的话语传来:
【……最后一个愿望,我若是死了,能不能把我葬在花神堂旁边的公墓里?】
墓园花木繁多,风也是凉丝丝的。一阵气流吹得都春和宁念明起了鸡皮疙瘩。
二人中断了这场见父母的仪式,直接打车回了花店。
宁念明从花店工作桌的抽屉里,翻到了一张古早的读卡器,都春接过,将TF卡连上电脑,往屏幕看去。
屏幕里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小小的音频文件。
如果文件很多,倒也不算什么,如今一个光杆司令戳在屏幕里,都春愈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那就是,宁嘉树很可能有什么话对宁念明说。
白皑皑和都春都不是外人,宁念明便道:“点开听听。”
音频一共没几分钟,然而听完之后,宁念明感觉浑身发冷,四肢百骸的血全部流失殆尽;而白皑皑的嘴巴,更是张成了个O型,可以直接塞进去一只鲜肉大包。
一瞬间,都春想到了什么:“宁嘉树的留言有问题!”
宁念明连忙打开导视仪,语音备忘录里,进度条还停留在上午的地方。
都春帮忙按下播放键,只听里面接着传来宁嘉树的声音:【我,我对不起,宁骏叔叔,对不起你,你,知人知面不知心……】
宁念明恍然,沮丧地苦笑:“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终于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张嘴吃糖!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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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大可爱已经猜出叔叔宁骏有问题了,确实。
第90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白皑皑还没能从刚才听到录音的巨大震撼中回过神,下意识道:“怎么说?”
都春想了一会儿,对宁念明颔首:“宁嘉树这句话,关键是断句。”
“第一遍听录音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宁嘉树能在骗子公司混得如鱼得水,心理素质肯定强悍过硬,不可能突然疯疯癫癫,连话都说不清楚。事出反常必有妖原来他是想用这种办法,告诉我们一些东西。”
白皑皑着急道:“神君,小宁先生,您二位就别跟我打哑谜了。”
都春对白皑皑道:“初听起来,宁嘉树像是在道歉,他说对不起宁骏叔叔、对不起小宁,但你细品。”
宁念明又把录音放了一遍,宁嘉树磕磕巴巴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
【我对不起,宁骏叔叔,对不起你,你,知人知面不知心……】
都春:“这句话,应该这么听宁骏叔叔对不起你,你知人知面不知心。”
“小宁,你堂弟怪你看不穿宁骏叔叔的真面目。”
宁念明重重地叹了口气,想起了刚才的录音。
TF卡里,宁嘉树留下的录音是他与宁骏的对话,并不长,满打满算也就一分多钟。
但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宁骏声音冷峻:【你究竟想要什么?】
宁嘉树语调轻快:【两百万现金,宁氏园艺30%的股份,以及,公司副总裁的位置。否则你的秘密明天就会在全宁城,不,全国传开。】
宁骏:【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胃口挺大。】
开水倒入茶杯的声音。
宁嘉树似乎喝了口茶,享受地“啊”了声,声音湿润:【不如骏叔您胃口大,您为了独占宁氏园艺,连亲哥亲嫂子都能下死手。】
【哦!】宁嘉树一拍脑门儿,【这嫂子是真嫂子吗?】
宁骏冷笑了下:【空口无凭。】
宁嘉树:【怀表算不算凭证?百合花算不算凭证?我不小心在你办公室看到的忏悔书,又算不算凭证?】
录音设备可能是被放在宁嘉树的口袋中,在大段沉默时间里,有些许布料摩擦的声。
宁嘉树:【骏叔,你不是坏人,你动了你哥的刹车,还知道忏悔。我也不是坏人,我得到想要的东西后,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接着有轻微的拍打声,应当是宁骏拍了拍宁嘉树的肩:【小树啊小树,我就说你毛没长齐,还是个孩子,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呢?上周,物流园区是不是有辆渣土车不长眼,一个劲儿地追着你跑?】
宁嘉树声音陡然变调:【那场车祸是你!】
宁骏笑道:【我能怎么对付骁哥,就能怎么对付你。】
宁骏接着厉声道:【宁嘉树,我正式通知你,从今天起,你被宁氏园艺解聘了。】
宁嘉树:【骏叔你……】
宁骏缓了口气:【小树,你不是总嫌宁氏园艺钱少事多离家远吗?我给你寻了个好去处,你有个堂哥开了家花店,清闲得很,你过去那里,再合适不过。】
宁嘉树颤声:【我要是不去呢?】
宁骏:【只要你在宁城,渣土车和花店,二选一。】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应当是宁嘉树太过紧张,不小心按掉了录音设备。
然而已经够了。
宁念明有些难以置信,脸色半白半红,像是泼了染料的宣纸。他身子也如纸片般摇摇欲坠:“我终于知道了,小树为什么突然来花店帮忙,为什么和叔叔之间的关系如此微妙,又为什么忽然执意要去京州,报那个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培训班了。”
自己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对宁骏,对宁嘉树,都是如此。
“喂喂,小宁先生,重点是不是错了?”白皑皑听了个囫囵,提醒道,“现在更要紧的事情,难道不应该是您父母的死因吗?”
她斟酌少倾,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您叔叔害死了您的父母啊!”
“小白,”都春从旁插话,“小宁父母的死,或许还跟你妹妹有关。”
一提到妹妹,白皑皑紧张起来:“?”
都春:“你还记得你妹妹的‘尸体’吗?刚才宁嘉树在录音里,也提到了百合花。”
当初玉小霜带过来的杂物怀表、百合干花、以及宁骁宁骏李如馨三人的照片都能一一对上。
“你说你妹妹是小宁爸妈吵架时不小心打翻的,”都春道,“为何宁骏要保管它?又为何会被宁嘉树作为把柄威胁宁骏?我看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白皑皑俏皮的神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神君可有办法查明?我不想让皎皎死不瞑目。”
灵术时好时坏和变梅这两件事,早已让都春头痛不已,他本不想再掺和进宁家的家事中,然而自己和宁念明过了明路、见了父母,更何况还关系到白皑皑妹妹的“死亡真相”当年的车祸,以及宁念明父母死亡的真相,他不想管也得管了。
脑子里像是有个搅拌机,轰轰隆隆地将所有记忆碎片搅成了一团浆糊,都春掐了掐太阳穴,刚准备问宁念明一些车祸细节时,只听“砰”地一声,桌上的电脑,以及旁边杂乱放着的几把花束,一并掉落。
而宁念明双目紧闭,倒在了地上。
时钟逆时针旋转;电脑和花束违反重力原则,重新回到桌上;宁念明的身躯陡然缩小。
记忆一幕一幕在眼前倒放。
是梦,又不是梦。
宁念明回到了六岁时的孩童模样。
天空青灰,淅淅沥沥飘起了初雪。若是往常,家中那棵灵性的白梅早就应该“犹有花枝俏”了,然而不知为何,就在前不久,白梅无缘无故消失了。
小宁念明以为是家人偷偷把梅树运走卖了,大哭大闹了几天,在得到父亲和叔叔的赌咒发誓之后,他才意识到,梅树也许是……离家出走了。
毕竟最近家里好像不太对劲,爸妈要么不回来,一回来就三天两头吵架,桌椅乱飞、碗筷碎裂是常有的事。别说梅树了,他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人儿,也有了想要逃离的念头。
“小白梅,你去哪里了呀?我让爸爸妈妈不吵了,你是不是就会回来了?你会迷路吗?”小宁念明不顾严寒的天气,正对着梅树留下的深坑半是疑惑半是惆怅。
忽然间,他被父亲宁骁一把提溜起来,塞进了车里。
“爸爸!”小宁念明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严厉的模样,吓得哭了起来。
母亲李如馨鬓发凌乱,嘴角还存着血痕,她将小宁念明护在怀里,对宁骁道:“你别吓着你儿子!”
小宁念明觉得母亲也很不一样母亲向来温柔持重,他自己的性格就有一大半遗传了母亲然而今天的母亲,有一种奋不顾身的坚硬和绝望。
车已经驶上绕城高速,宁骁冷笑:“我儿子?李如馨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就是往鉴定中心去,看看念明到底是谁儿子。”
“你不是我爸爸了吗?”小宁念明似乎听懂了什么,哭得眼泪鼻涕蹭了满手满脸。
他挣扎着往驾驶座扑去:“爸爸不要我了,呜呜!”
母亲李如馨害怕宁骁把气撒在儿子身上,忙要出手阻拦。
雪越落越密,车窗外的路面像盖了层毯子,视野之中也是一片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清。母子俩这么一搅合,宁骁握着方向盘的手偏了些许,积雪被碾压出的嘎吱声,以及一丝反常的摩擦声,给沉闷的空气撕开了罅隙。
“坏了!”意识到轮胎打滑,宁骏脱口而出。他连忙扶正方向盘,又狠命踩了刹车。
车子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变本加厉往隔离带冲去。
“如馨,快!快带念明跳下去!”最后关头,宁骁大吼。
“刹车有问题!”
紧接着,是异常猛烈的碰撞与旋转。
宁骁的遗言永远无法说完。
被甩到车窗外的瞬间,宁念明感觉自己又变回了二十七岁。
身子没有下坠,反而像被托了起来,和鹅毛大雪同频飞舞。
空中除了雪片,还有丝缕梅香扑鼻,宁念明贪婪地呼吸着梅花气息,它和血液的腥气、机油燃烧的呛鼻气味混合交织,升腾、飘荡,共同变成了轻盈却又沉重的残梦。
与此同时,宁念明听到耳边传来“啪嗒”一声。
记忆拼图中最重要的部分,严丝合缝地嵌进他的心中。
二十七岁的宁念明补全了所有的记忆,他觉得有人在轻柔抚摸着自己的脸,轻声道:“都春,是你吗。”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小宁,是我,醒醒,你被魇住了,醒醒。”
卧室中,都春一手紧握宁念明的手,另一手温柔地点拍着宁念明的侧颊。
宁念明无故晕倒,脸上身上都起了大片的过敏风团,都春吓了一跳,就差打120了,还是白皑皑发现宁念明体温正常呼吸平稳,似乎是疲劳至极睡过去了。
都春这才放下心,把宁念明扛到了楼上卧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