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顼把两卷厚厚的羊皮看完:“据我所知,六个部落现在一共有五种不同的货币,也就是说,如果一个牧民他想把一张羊皮从最北边的部落卖到最南边,要兑换四次货币,且不说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复杂的换算损失的钱,让一个只会放牧的牧民怎么掌握换算四种货币的算数呢?”
帛燕也想过考虑过这个情况:“所以,我们建议设立兑换驿站,由专门的财务官来为牧民和商人兑换货币。这样,牧民只要把钱给财务官就可以了。”
“那么,首先要教授这些财务官算数,然后要搭建驿站,最后还要每个月出钱雇佣财务官让他们从事这份工作。这些成本是各个部落自己承担吗?你确定每个部落都愿意出这笔费用?”
“可以从每个部落缴纳的税费里出这一笔钱,财务官的雇佣和教育则由首领统一调配。”
颛顼收起了羊皮卷:“与其如此麻烦,为什么不干脆在六个部落推行统一的货币?”
帛燕吃了一惊。他转头和阿古达木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燕你的想法很好。”颛顼说,“我其实也有过这个想法。但是后来我发现,哪怕不去考虑其他的成本,仅仅是要找到一种所有部落都满意的换算方法很难,哪怕只是在南部三个部落之间就能吵翻天,因为大家都希望自己的货币价值更高。后来,我就想,那干脆大家统一货币吧。”
“但是......”帛燕咬唇道,“统一货币也不是每个部落都愿意的......”
要说服部落首领们更换货币,比兑换货币更不容易。
颛顼揣着手微笑,他是温和但不容置喙的:“所以,这件事我希望是我登上帝位之后,推行的第一项政策。到时候,作为整个部落联盟的首领,我就有这个权力在六大部落中落实这个制度。不仅统一货币,也统一货币的价值算法,并由专门的财务官来规定商品的售卖价格,这会是一个很宏大的前所未有的制度。我的文官们已经在草拟这份制度了,并且在根据制度收集各个部落的意见。等到有了一个比较成型的东西,我会召集六大部落来商议的。”
在一片沉默中,他补充:“通商条约我是赞同的,这是一个有利于大家发展经济的条约,我会和我的部落全力支持通商,如果通商过程中有任何需要我们周全的地方,我都义不容辞。”
“我觉得他其实更像一位君主。”在回程的路上,同印真心地说,“阿回和他比起来,不足之处很明显。”
帛燕挑着车帘子懒洋洋看着回程路上的风景:“你更喜欢他?”
同印看得出他在想什么:“我认为他更适合当皇帝。他了解民情,熟悉基层,财务能力出众,而且眼光长远开明,他做皇帝是会对大家更好的。但我不喜欢他。”
帛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回虽然脾气暴躁,但是性情率真诚实,相处起来更像朋友家人。”同印说,“颛顼就不同了,就刚刚那么一会儿我看着你们打官腔都累。所以,我也更喜欢阿回。”
帛燕点头:“我承认,高阳会是一个明君。但我想,他这样的君主不论是从前,还是以后,肯定都不会少的。如果是阿回,或许他能开创新的风气,能做一个不一样的君主。”说罢,他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颛顼出场啦~
第47章 颛顼之请
可能是自己做过王,同印观点不同:“君主要有民心所向的魅力,能讨得人民欢心,哪怕是装出来的,也是一种本事。高阳和阿回相比,显然高阳更得民心。”
当然,在民心所向这个问题上,他并没有太多资格说话。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得民心的王。
即使他永远把龙族的利益放在首位,即使为了全体龙族豁出他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他仍然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龙族不认可他。可能有小部分认可,比如丘家兄弟,但大部分龙族现在都以他这个龙王为耻,甚至看着他长大与他关系亲厚的长老、王臣都抛弃了他。
换句话也可以说,他是个失败的王。
他不得不承认,也许只有颛顼那样的人才适合做王。
“你怎么了?”帛燕看出他情绪不对。
同印整理了一下表情:“没怎么。你继续说。”
帛燕不认同他:“我不觉得装出来的魅力是魅力这不是说高阳没有魅力,我知道他是有的,但我认为为了讨人民欢心,装得亲和有魅力,实际上是虚伪。一个君主不应该虚伪。”
“哪有君主不虚伪的?不要说君主,这个世界上但凡能思会想的,哪有不虚伪的?”
“难道君主不应该尤其坦荡、无私?一个普通人当然可以虚伪,这是人性使然。可既然做了君主,作为统帅和模范,就应该品性高尚、道德美好,即使不能做到十全十美,至少要向着那个方向努力,用最高的标准要求自己。难道因为其他君主都虚伪,所以虚伪就理所当然?”
同印觉得他的设想太理想化:“我觉得一个好的君主只要是为民着想,以民为本就好。你看,颛顼能赞同通商,因为他知道通商对大家都好,他能把百姓的利益放在个人的支持率前面,这就足够成为一个好的君主了。”
“反而是阿回,”同印点明:“他本来应该主动邀请颛顼来商议,现在变成了作为客卿的你劝着他哄着他来工作、议政。来了也没有礼貌,对别人出言不逊。至少颛顼面子上是很尊重他的。做君主的,怎么能这样没有气度和礼数呢?”
帛燕也承认:“他不是不愿意来议政,只是不喜欢这种客套交际的场合。但你说得对,如果以后要成为君主,这个脾气是该改一改,不能任由着性子来。”
“首先他要意识到这些问题,要愿意调改。”
“慢慢来吧,脾性这东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换过来的。”
同印有点好奇帛燕和颛顼的关系:“我看颛顼好像也很礼重你,你们也是朋友吗?”
帛燕莞尔一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恐怕他就是想做颛顼的朋友,也要看这位高阳君乐不乐意和他称兄道弟,“高阳确实请过我到南边来做他的客卿,他可能觉得我在治政上还是有一些才华的吧。”
“你拒绝了他?”
“我毕竟已经答应了帮助阿回。而且,我与阿回的关系也更亲近些。”
“高阳给你的条件应该很不错。”
帛燕看中的并不是那些条件:“我相信即使没有我,高阳也能招募到不少优秀的客卿的。但是阿回不一样,我在不在他的团队里会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也是他选择共工的原因之一,颛顼客卿无数,他能发挥的作用和在共工团队里发挥的作用完全不一样。
他们回到了堪卓,帛燕决定单独去找共工谈谈。怕共工不喜欢同印,他没让同印跟着。
同印心里惦记着同泰,正好打算回去看看,还没到帐篷,一个脸生的小侍者从后面喊住了他
“同印公子。请留步。”
同印认出了他,他们刚刚在颛顼的宫殿里见过:“什么事?”
侍者对他行了个礼:“高阳君想请同印公子单独一叙,不知道是否方便?”
同印挑眉问道:“高阳要见我?为什么?”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公子若是方便的话,后日的早晨我再来单独接公子。此事还请不要告知虞候。”那侍者说完行了个礼,就退下去了。
这就有点意思了。
颛顼应该是第一次见他吧?找他能谈什么呢?
同印实在好奇,还是去了。这次没有在颛顼的宫殿里见面,车子拉着他过了边境,颛顼出现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帐篷里。这里看起来像一个他出巡访问休息用的房间,书桌上堆着不少羊皮卷,箱子柜子都乱放着,同印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和一位部落的政务官讨论草场蓄养的问题。
见到同印来,他先屏退了政务官,然后把侍者们也都遣到了外面去。
“你不会是想让我劝说燕燕到你这里来当客卿吧?”同印开门见山。
颛顼换了个坐姿,笑道:“阿燕有谋国之略,是难得的大才,但我也知道,他本性纯正赤诚,他和阿回的友谊不是我能够介入的,想必公子也未必能够说得动。”
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请他来?
“所以,此次不是想请阿燕帮忙,而是公子你。”颛顼端着水杯笑道:“如果我猜得没有错的话,公子不是这里的人吧?或者说,你不仅不是这个时空的人,甚至不是人。我高阳广纳天下奇才,公子这样的奇异者自然也是欢迎的。”
不愧是黄帝的孙子。
“我是帛燕的道侣,你要撬他的墙角?”同印也笑。
颛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撬墙角”是什么,但他能结合上下文猜出来:“道侣就不能各为其主么?情投意合,不代表政见上一定也要一致吧?”
同印摇头:“我是钦佩你的胸襟和才华的,也很高兴你愿意请我做客卿,不过燕燕重视情义,他放不下阿回,我自然站在他那一边。您还是另谋高就吧。”
他觉得没有别的可说了,站起来要走。
颛顼叫住他:“阿回注定是要失败的。你是知道的吧?”
同印脚步一顿,回头的时候目光很冷淡。
“你从未来而来,所以你一定很清楚这场竞选的结局。阿回不仅会失败,而且以他的性格,败得不会很好看、很体面。”颛顼仍然气定神闲地坐在位置上,手里转着小小的水杯,仿佛那不是一个水杯而是整个部落联盟,“但你没有告诉阿燕,你不想让他失望。对吧?”
同印觉得他未免有点自大:“是他自己不想知道。”
“他只是觉得阿回不一定能赢,但他不知道阿回会输得很惨。”颛顼说。
哪里是很惨,干脆都毁天灭地了。
颛顼说:“我理解你爱重阿燕,但你明知结局却继续支持他,对他、对阿回来说就真的好吗?就真的是爱护吗?阿回就是因为阿燕、阿古他们纵得太过了,保护得太好了,才会有今天这个坏脾气。我听说,他最近都在看大夫了,你觉得他的脾性是看大夫就能调整得过来的吗?”
同印想了想,走了回来重新坐下:“所以,这和你要请我做客卿有什么关系?”
“你或许可以改变这个结局。”颛顼说。
同印故作惊讶:“我能让你输?”
颛顼也知道他是故意,笑道:“阿回一定会输。但是他可以输得好看一点。他体面了,最后事情就不会闹得太难看。”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牵头南北部六大部落的首领长老们和我达成一个协议,他们支持我登上帝位,条件是我称帝后必须把统御水域及联盟的农业事务权柄交给阿回,并且,永不剥夺共工作为水神的地位和尊号,还要进行加封予以尊崇,如果我做不到,他们就不支持我。”
同印吃惊:“你不打算让自己的人来管水域和农业?”
颛顼淡淡道:“他管得一直很好,我没有道理不让他继续管下去。而且,我知道他很受到水族的爱戴。我这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替代他。”
但这是两项非常重要的权力农耕是国本,农业是一个君主最看重的东西,北海又多水,水域广袤,同时掌管农业和水域的权力是空前庞大的,掌权者将不亚于一大诸侯,且万一心怀不轨,很容易动摇国家根基。
同印自省,如果换了他是颛顼,必然是将这两块交给信得过的肱骨之臣,最不济也要从民间遴选可靠忠诚的新官。得有多大的胸襟,一位君主愿意把这两项权柄交给自己曾经的竞争对手?这不就等于卧榻之侧,容人酣眠?
况且不止是放权,共工作为水神的地位尊号还会得到加强,这是在肯定共工的功绩。共工自己不擅长宣扬功绩,颛顼就帮他宣扬,以此引导民众喜欢、尊敬他。
最重要的是,这些权柄和尊位是六大部落的长老们去向颛顼“争取”来的,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民意对于共工的看重。共工知道后心里必然会有所安慰。
老实说,如果没有帛燕,同印真的可能考虑颛顼的条件。
他对颛顼产生了敬重之心,但没有马上表现出来:“你和阿回是竞争对手,而且你现在的支持率也大大地超过了他,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顾及他的颜面。留他在你身边,往后,以他的个性,他会是不小的麻烦。”
他想知道为什么颛顼能够容得下共工?
“其实我不是为了他。”颛顼也很坦诚,“我有一种预感。他输了之后会大闹一场,恐怕鸡犬不宁,连带整个部落都会受影响。”
这种担忧是很正常的。历来帝位之争,输家引发后续的暴乱都极其常见。
“我希望这次竞选能够以尽量和平、平稳的方式结束。因为一旦出现暴乱,受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他叹了口气站起来,目光望向远方,“不是只有你们觉得北海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同印公子,我也一样,我爱片土地和人民,我不希望这个美丽的地方被毁掉。”
同印心里一个咯噔。
颛顼已经预感到了,如果共工失败,可能会毁掉北海。
“那为什么要由我来做这件事?”这是同印最后一个问题,“你门下应该有很多客卿吧?他们应该已经在你的指示下,去接触游说了各大部落的长老首领们。我才刚来这里几天,连人都认不全,你确定让我来做?”
颛顼自然不是真的让他去游说:“自然,我的客卿们已经私下和他们谈好了,你只不过是在明面上走个过场罢了。我看中的是你的身份,正因为你并不熟悉两方阵营,算是比较中立的一个,由你来牵头达成这个协议才更合适。”
他顿了顿,补充:“当然,我也不是一定需要你。也还有别的人选可以做这件事。但如果是你就更好。”
同印明白了:“六大部落的长老们其实已经同意了这个协议,你只是需要一个人把这件事抬到明面上来。一旦事情上了桌,就等于在逼共工退选,你不确定他一定会退,毕竟,你容得下他,他不一定甘愿屈居人下。你需要人在他旁边劝着他、和他说明退选的好处,让他更容易接受这个结局。他那么信任燕燕,那燕燕身边的人来做这件事效果才最好。”
这样一来,整场竞选才可以避免掉激烈的、戏剧化的或者暴力的冲突结局。
颛顼点头,转过身来朝同印行了个大礼:“还请公子襄助。”
同印赶紧扶着他:“不必。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不过恕我不能答应您。”他解释:“此事若要进行,燕燕必然会为难。我实在不愿意看他尴尬。”
说到底,还是把共工算计进去了,他觉得以帛燕的纯善心性不一定会答应。
“此事重大,公子可以多考虑些时日。”颛顼理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