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安静地昏睡，睫毛投影根根分明。

　　眼皮、发丝、衣服上，还残留着带着闪粉的烟雾残留的痕迹。

　　至于留在那个舞台上的

　　只是一种无比简单的。

　　“幻觉”。

　　“我应该先问你的名字。”他说。

　　浮夸的妆容上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能听出语气带着些懊恼。

　　“虽然好像不需要问。”

　　看到诺亚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来。

　　近日接连刊登在报纸上的耀眼精灵。

　　纸张上，短暂流影中，精致而完美的侧脸……

　　周围逃不过的议论。

　　伟大优雅到，令他这样丑陋肮脏存在，会感到恼恨的生灵。

　　“只不过我觉得，还是需要一些……仪式感。”

　　对待其他人偶，小丑的态度截然不同。

　　诱拐、契约，失去思想的人偶就会登上“预兆”马戏团的舞台。

　　失去色彩的眼睛，苍白的皮肤，诡异灵巧的肢体动作，是马戏团的拿手好戏。

　　人们惊叹于傀儡师精巧的技艺，为震撼吊诡的舞台欢呼。

　　傀儡师总是在不断寻找满意的玩具，不喜欢的就将遗弃，对待他们，从来不需要什么“仪式感”。

　　但诺亚不同。

　　温柔的精灵。

　　被憧憬的英雄。

　　无畏的冒险、勇敢的心，无私奉献的精神……

　　都是他人格中闪耀无比的部分。

　　这样优秀的精灵，天才般的能力，又有着柔软的脾气，难以厌恶的美丽脸孔。

　　善良的人憧憬他，崇拜他；

　　邪恶的人想亵渎他，拥有他。

　　小丑的格子披风非常华丽，因为垂头佝下身体，披风滑落在桌面，堆叠起一小片空间，罩住诺亚的双腿。能更清晰地嗅吻到，被厚重披风闷住、略显潮热的香气。

　　戴着白手套的宽大手掌略显冰冷，力度很轻放在诺亚的脚踝。

　　隔着手套粗糙的布料，感受到脚踝骨骼嶙峋的弧度、温热的温度。

　　有些瘦。

　　这个瞬间，小丑的思绪中断了下。

　　高挺鼻梁割开光线，投落在半张脸上显得有些阴森。

　　他的脊背微弯，被涂料沾染的睫毛垂下，视线低垂，看手心里的脚腕。

　　也许应该把诺亚养好一点，再让他做自己的傀儡。

　　不。

　　小丑猩红的嘴角勾起。

　　应该先让他做傀儡，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有理智、有思想、能感到反抗和愤怒的生命，会让小丑感到难以描述的暴怒。

　　在他的空间里。

　　只有安静乖巧百依百顺的人偶，才最可爱。

　　手指整理诺亚的衣服，把诺亚微微黏在侧脸的发丝拨顺，指尖轻佻地抚摸了下他长长的睫毛。

　　从眼睛抚摸到侧脸，是一种抚摸和端详艺术品的动作。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就算是制作了无数美人的小丑，也忍不住低头靠得更近，似乎想要更清楚地嗅到诺亚身上的味道。

　　“好漂亮……”

　　因为太漂亮了，谨慎的小丑甚至没有察觉到，诺亚的影子似乎泛起了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

　　如果他能够发现的话，起码不会再像一个蠢到家的毛头小子一样盯着诺亚看，起码会有一点警惕心。

　　而不是被一只漆黑的手抓住头发，在深入骨髓的冰冷引起警觉之前，就被猛地掼在了木制的桌面。

　　“砰！”

　　“砰！！”

　　“砰！！”

　　剧烈而暴虐的声音，似乎都没能惊醒诺亚。

　　桌面震颤，他安详地睡着，睫毛都没有抖动一下。

　　头颅靠在冰冷的墙边，发丝如同鎏金般淌过胸口，微弱的呼吸和起伏，看起来柔软又温暖。

　　静止如美丽油画的诺亚，和一旁噩梦般波动扭曲的场景、绝对压制性的可怕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无数人生前的噩梦，滑稽又欢乐的小丑的头颅被安放在了他的展柜。

　　淌血的脖颈断口下，黏腻的血液滴滴答答。扭曲的笑容停滞在某一个痴迷的瞬间。

　　大约一分钟后，用来随便擦拭桌面的白手套被扔到一边。

　　空气陷入安静。

　　过了很久，诺亚被抱起来。

　　柔软的身体靠在冰冷、消瘦、僵硬的身体上，如同靠着一座冰块。

　　……

　　就算全世界都被光芒笼罩，黑暗也会如影随形。

　　因为只要存在，就会有影子。

　　被诺亚亲手杀掉，又非常厌恶的亡魂，还在诺亚的影子里……

　　阴魂不散。

　　*

　　从弥散开的烟雾在眼前炸开的同时，诺亚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屏住呼吸，一直到被小丑抱起，从阴暗的通道走过，被放下。

　　然后感受到小丑在呢喃，手在触碰诺亚的身体。

　　这种触碰让诺亚直起鸡皮疙瘩，同时脑海中清晰地规划出了自己的逃跑计划。

　　舟野能让诺亚选中，单独和自己同行，当然不可能是什么“狼人的皮毛更加保暖”的愚蠢理由，只有一个最清晰的目的

　　舟野比德莱斯、奥图、艾辛格都要强。

　　复刻了一部分舟野数值的诺亚也不弱，但他无法评估小丑的能力。

　　温柔的精灵靠在墙壁，深黑的剪影投落出他和小丑两个人重叠的影子。

　　高大可怖的傀儡师兼小丑，他的手从诺亚的脚踝摸到小腿，再到膝弯，诺亚的手暗中攥紧。

　　然而

　　剧烈而疯狂的撞击声突兀地响起。

　　诺亚的手松开了一下。

　　内测时候的一切，都已经被全大陆所有人遗忘。

　　但诺亚还记得。

　　在他被矮人之王的结晶矿石困在里面的时候，睁开眼睛，亲眼目睹的……矮人之王的下场。

　　诺亚最熟悉的人，提着一颗鲜血淋漓的脑袋靠近。

　　滴答、滴答。

　　在往地上滴血，滴了一路。

　　那样可怕的场面，约书亚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他在做很可怕的事情，但他的视线在看诺亚。

　　黑暗精灵的尖耳朵因为诺亚的注视兴奋翘起，他宽阔的手掌撑在矿石的外部，和诺亚掌心相连。

　　他提着别人的头，因为这个讨厌的人伤害了弟弟。额头隔着晶矿和诺亚相抵，没有眼白的乌黑眼睛在看自己的弟弟，对他说，“……我很开心，你没有忘记我。”

　　哥哥和诺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凶恶、残暴、手段阴狠。

　　诺亚一如既往地讨厌他。

　　他闭着眼睛，感受时间的流逝，直到被冷冰冰的坚实手臂抱起。

　　哥哥什么都没有做。

　　他慢吞吞地走了一段路，慢吞吞地把诺亚放下。

　　整理了诺亚的头发，衣角，粗糙冰冷的手摸摸他的脸颊。

　　冰冷的温度消失。

　　随后诺亚听到了脚步声、舟野的声音：“诺亚！”

　　舟野来得非常快、快得超出诺亚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