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事实证明,戊寅还真拦得住。他坐在休闲靠椅上,双手抱臂,连动也没动一下,只轻描淡写地对秦说:“死太便宜你了,你得活下来,在这个苦难的世界里为你的云朵赎罪,她可以说完全是为了保护你而死的。你要是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她不会放过你的。”
这句话里的道德绑架味儿实在是太浓了,若是跟解临渊讲,他一准左耳进右耳出,该干嘛干嘛去,绝对不会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的道德标准给自己添堵。
可秦就吃这套,她像是一条被戊寅拿捏住了七寸的草蛇,嘴唇嗫嚅两下,眼眶充泪,随即再次埋头崩溃大哭。
太简单了,戊寅心想,为什么解临渊就不能像他们一样单纯好搞定呢?
接下来的时间,戊寅让解临渊帮麻秆男包扎伤口,让黑骑士和秦一起去给小云朵挖坑,他则是整个人都窝进靠椅里,使劲浑身解数打俄罗斯方块。
渺茫的免疫概率并没有出现,一个小时之后,小云朵被彻底污染,十指成爪,眼球凸出,朝着她最喜爱的姐姐龇出了牙齿。秦噙着泪看解临渊利落一刀贯穿了小女孩的太阳穴,白刃没入复又拔出,在地上甩出一条乌色的血迹。
秦已经哭干了泪水,她从小云朵脖子里取下一块翡翠,系到自己颈项里,然后虔诚地将她放到坑中,一铲一铲地亲自填土,接着又用匕首为她雕了一块石碑刻得贼丑,歪七扭八都看不清字,最后栽进土堆里的时候秦自己都嫌丢人。
她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直到上车之后还沉浸在缅怀小云朵的世界中。
新车的配置远不如他们从狼烟庇护所里开出来的那辆越野车,是一辆破破烂烂十八手七座商务车,也不知道是怎么载着十多个人开这么远的。黑骑士一上车,巨大的身体顿时占据了车上大部分空间,四条腿只能委委屈屈地缩着,两颗脑袋都挤到了一块。
戊寅理所当然地占据了相对最宽敞的副驾驶座,身为新一代的周扒皮,他没有任何体恤伤病员的意思,麻秆男刚包扎完手臂就被他驱赶到驾驶座上,此刻正吊着右手一脸讪笑地听候他的吩咐。
麻秆男名叫胡宏博,抖抖索索地低着头问:“先,先生,您打算去哪?”
“南营地。”戊寅说。
老胡没听说过什么南营地,但又不敢问,只好缩着脑袋地将视线投向坐在后排的解临渊,小心翼翼地问:“解哥,这南营地……?”
解哥?戊寅皱着眉,怎么这就解哥了?为什么对着他就像老鼠看到猫,噤若寒蝉,但对解临渊就叫得这么亲近?难道他还能比这个人形杀器,徒手造榴弹的半机械体更可怕吗?
解临渊温和地坐直身体解释道:“目前华区总共有两个名字叫做幸存者营地的大规模人类基地,为了方便称呼,地理位置靠南的这所我们通常叫做南营地,同理,靠北的那所叫做北营地。”
机械战神系列半机械实验体就是出自北营地,至于南营地,则是黑骑士的家乡。
听到了关键词的黑骑士立刻兴奋地大声吠叫起来,硕大的犬科动物忽然趴在座椅后背上,呼呼呼地张着满口獠牙嗷嗷叫唤,吓了秦一大跳。
蝓一一征一1
看过解临渊投射在车窗上的地图,老胡大致了解了行车方向,连连向戊寅保证:“先生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开车,尽快将您送到目的地。”
“不急,”戊寅打了个哈欠,“你就一只手,慢慢开,万一出了事故,死的只会是你和秦。”
他说的完全是事实,但落在老胡耳里却成了威胁。
可怜的麻秆男哆嗦的幅度更大了,面色铁青、嘴唇惨白,拨弄好几下都没能成功放下手刹。
眼见再这么下去绝对会出事故,戊寅皱着眉,开门下车,和满脸茫然的秦换了个位置。
“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戊寅十分费解,他转头看向坐在他身侧的解临渊,“关键你就不可怕了吗?他为什么只怕我不怕你?”
“我哪有你可怕?”解临渊笑着说。
他当然不会告诉戊寅,方才替老胡包扎断手的时候,他是如何三言两语便勾勒出自己迫不得已助纣为虐的可怜形象,一部分是夸大,一部分确有其事,半真半假,十分轻松地就获得了老胡的信任,相信他们背地里是同一阵营,未来要共同对抗戊寅这个万恶的老地主。
注视着戊寅不满的目光,解临渊哑然失笑:“我杀人都得真刀真枪得杀,你呢?光动两下嘴皮子,兵不血刃就把人屠了个干净。”
戊寅啧一声:“你别把我说得那么恐怖,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随便找个话题逗逗他们而已。谁知道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内部早有龃龉,我一句话他们就起内讧,然后自顾自就死了个干净。”
解临渊:“……”
戊寅又打了个哈欠,把游戏机放到车座后面的袋子里:“我好困,你坐过去点,我睡一会。”
解临渊顺从地挪了下位置,坐到角落里。下一秒,戊寅的后脑就枕在了他的大腿上,解临渊愣了一下,就见戊寅利落地蹬掉鞋子,脚也踏上了座椅,舒舒服服地找了个姿势闭上眼睛。
“……你,”解临渊不太适应地动了下腿,“怎么?”
他想问戊寅这个对情爱一窍不通的寄生物怎么会想到拿他的大腿做枕头,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不通情爱,戊寅才会这么无所顾忌地枕在他的腿上,不明白这个姿势里面暗藏的暧昧和亲昵。
他大概纯粹只是想要一个枕头?
“什么?”戊寅睁开眼睛问。
黑骑士的两颗脑袋,一上一下从座位缝隙处钻了过来,夹着解临渊欲言又止的神情。
最终解临渊还是什么也没有告诉戊寅,“……没什么。”他说,“你睡吧。”
他这边好不容易做完了心理建设,但车上的其他人却不这么想。
大概两个小时之后,老胡在路边停车想要放水,结果一回头看到两位boss的姿势,吓得膀胱差点萎缩,尿意尽失。
秦也有意下车在附近找点能当中午饭的野菜和瓜果,和老胡一前一后地回过头,就看见黑发那位躺在白发那位的腿上,睡得正香,白发那位也微垂着头闭目小憩,一只手还不忘扶着黑发那位的脑袋怕他摔到地上。
她也呆了一下,随后察觉到什么,跟老胡嘘了一声,两人蹑手蹑脚地下了车。
老胡单手解裤腰带的时候突然想到现在岂不是偷袭的大好机会,为什么不趁黑发睡觉的时候一刀结果了他?
但他又想到后排那只熊一样的大狼狗耳朵还竖着呢,指不定他还没动手就被一口咬掉了胳膊。再说要是能偷袭,他的解哥位置其实是最方便下手的,解哥都不敢动那人,他这个送菜的还是别想太多了。
老胡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回到车上就看见戊寅已经坐了起来,半睡不醒地在座位上摇晃,老胡一副‘难道是我的心声吵醒了他?’的心虚样,都不敢抬头看人,哆嗦地坐在驾驶座上,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只蚂蚁。
为什么一觉醒来他更害怕我了?戊寅满头问号。
没一会秦也回到车上,带出去的塑料袋里装了满满的绿色蔬菜,这姑娘心挺大,振作起来之后对戊寅说话态度要比老胡流畅自然得多:“运气还不错,就在停车点边上我发现了好多荠菜,中午我们可以吃荠菜汤了。哎,小云朵最喜欢吃荠菜了……”
这个消息终于让老胡的脸色好了一些,在这样的乱世,能有东西吃就是好事,“妹子,别难过了,日子还是得过。
但戊寅知道午饭是蔬菜汤却是很不高兴:“不喜欢荠菜,我要吃肉。”
他一出声,老胡顿时重新把自己缩成了团,秦有些尴尬:“可是,肉食真的很难获取……鸡枞菌吃起来有点像肉的,待会路上我观察一下……”
“你好没用。”戊寅非常无情地评判道。
“……”
老胡有些怕戊寅一言不合大开杀戒,连忙小声为秦申辩:“妹子有用的,这些天来,我看她好像什么植物都认识,一眼就能找到藏在地里的野竹笋。”
“嗯,小时候和爷爷奶奶在乡下生活,经常上山下地,我认得很多作物。”秦还挺为她的这个技能点自豪的,她能和小云朵还有几个朋友在末世内躲在偏僻无人的烂尾楼地下室存活至今,也是因为她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她甚至还种了一块田。
她们选择居住的地方附近鲜少有丧尸出没,要不是那该死的意外改道的丧尸潮,她们指不定能一直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秦在末世的存在价值要比只会开车的老胡高上很多。
但戊寅从来不归属于这个大多数,他眯起眼,问:“没了?”
老胡、秦:“……”
“那我没说错啊,真的没用。”戊寅抓了抓头发。这些技能解临渊都会,而且做得比她更好,毕竟人脑再怎么优秀,在记忆方面又怎么可能比得过装载了百科数据库,还附带扫描分析功能的机械体。
“希望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你能给我看到你独有的价值。”戊寅对秦淡淡地说,“不然……”
“不然你要怎样?杀了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秦抬起下巴,光脚不怕穿鞋的。
戊寅斜她一眼,“不然我就去把小云朵的坟撅了。”
秦:“……”
秦灰溜溜地穿回了鞋子。
早被戊寅教训过的解临渊此时此刻看着戊寅教训其他人,非但没有同病相怜,还有些幸灾乐祸。他一边感慨他果然不是个好人,不能怪之前先锋队的队友把他当怪物,一边又心想……这家伙还说自己不可怕?
第37章
为了满足万恶老地主死活要吃肉的无理需求,正午靠河边停车的时候,解临渊和秦一起下水摸田螺,顺带还意外收获了一篓子鲜活的河虾。
秦一边捞一边流口水,如果不是周边徘徊的污染者,她恨不得以后就住在这里。
末世后,人口数量骤减,并且存活下来的人类也大部分圈地而居。缺少了人类的干预,自然生态环境对比三年前可以说是有了显著改善,无论是水质、土质还是野生资源等,都在逐渐恢复。
这要放在三年前,他们是绝不可能随便找一条小河就能摸到这么多河鲜,而且种类繁多,到处都是。
但人类的缺位也带来了不好的后果,部分地方,一些没有天敌的外来物种离开人类的制衡,几乎是报复性地增长,本土生态圈遭到毁灭性打击。
当然,时间会为生命找到出路。
解临渊还在挽着裤腿在河里一步步地寻找着,另一头倏然传出一道声嘶力竭的惨叫,他回过头,就见老胡连滚带爬地从草丛里冒出来,鬼哭狼嚎地朝他们大喊:“有畸变体!”
秦吓得全身一震,手里刚摸上来的河蚌也噗通一声落回水中。
这就是即便大自然中充满了食物和馈赠,大部分人类还是宁愿在安全区里饥肠辘辘啃树皮的原因,饿死好歹是个慢性的过程,况且各大基地也会尽量保证他们有树皮可以啃。
但一旦他们迈出安全区一步,误入成堆的污染者潮或者碰到恐怖的畸变体,这会瞬间要了他们的命。
解临渊来不及穿鞋,大跨步跃上了岸,赤脚踩在岸边尖锐的石子和泥泞的土地上,经过老胡的时候随手把捞上来的河鲜丢他手边,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向了戊寅所在的地方。
他反应这么大,倒不是多担心戊寅本人的安危,而是担忧畸变体伤害了杨蓦的身体,戊寅就要在老胡和秦中选择一个人寄生寄生老胡,接下来的行程里他就得去开车;寄生秦,就没了帮他干活的人;寄生黑骑士……真的能寄生变异动物吗?
解临渊做事向来目的性很强,为了利益最大化,能屈能伸,武能挥刀砍丧尸,文能合腿当膝枕。
老胡口中的畸变体长着一张非常长的脸,像头骡子似的不停用脑袋去拱他们的商务车,牙齿嗑在后视镜上,试图用把车门啃掉的方式去掏车里的人类。
戊寅仿佛乘坐着一叶小船,在狂风暴雨中砥砺前行。随着骡子畸变体拱动车辆的幅度越来越大,他也跟个钟摆似的,不停地在车厢内部来回摇摆。
如果不是怕车被折腾坏了,他接下来就得背戊寅走,解临渊真想多欣赏一会戊寅难得的狼狈模样。
吹毛立断的刀刃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畸变体的脖颈,长长的马脸滚落在地时还未完全死透,多长了两排牙齿的嘴巴仍旧在一张一合,瞳孔直勾勾地瞪着戊寅的方位。
没一会,戊寅痛苦地走下车,颤颤巍巍地扶着树干弯腰干呕两声,转头就见这颗脑袋还觊觎地对他做出咀嚼空气的动作。戊寅气得一把四处寻找趁手的凶器,还是解临渊助理贴心,直接拆开自己的胳膊递了过去,戊寅气势汹汹地接过,对着畸变体的脑袋狠狠捅了个对穿。
秦小心翼翼地和全身软成泥的老胡原路返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戊寅拿着长刀,一脚踹开畸变体脑袋泄愤的画面。老胡喉咙里咕的一声,两腿更软了,就差翻起白眼。秦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摸向脖颈里的翡翠挂坠,求小云朵保佑她诸事顺利。
虾、螺、蚌都丢进开水里煮的时候,黑骑士也叼着两尾大鱼从外面返回,独自狩猎成功的它自豪地翘起尾巴,把足有半米大小的黑鱼吐在地上。
秦和老胡都瞪大了眼睛,渴望的眼神和刚才盯着戊寅不放的畸变体差不了多少。
就是没想到戊寅看到鱼竟然嫌弃地摆了摆手:“天天吃鱼,都快吃吐了,黑骑士你自己吃吧。”
秦、老胡:“……”
黑骑士失望地垂下了尾巴,不过很快又因为它可以独吞两条鱼而高兴了起来。秦和老胡眼睁睁地看着黑骑士同时垂下两只脑袋,一颗头配一条鱼,骄奢淫逸地吃了起来,馋得他们恨不得以身代狗。
用过中饭就又是枯燥无味的行程。老胡难得填饱肚子,吃的还是正常的食物,开车都有劲儿起来,还有心思想他的新任Boss虽然人凶残了点,但是真有本事,畸变体都说杀就杀,还有头会捕猎的变异犬死心塌地跟着,这配置,不是在末世里横着走?
仅仅是一顿饭的功夫,老胡的心态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只要能给领导开车每天混个饱肚,就算天天把脑袋系在裤腰上又如何?好歹也是饱死的。
戊寅坐在商务车后排,舒舒服服地连着解临渊牌充电器,玩了一下午的俄罗斯方块,非但没有打破解临渊留下来的记录,甚至都没超过自己原先的记录。
他不服气地认为不是他的问题,只怪解临渊是个半机械体,肯定和电子产品有苟且,又把游戏机递给秦,让她玩一把试试。
秦这种典型不会揣摩圣意的直肠子立刻给戊寅露了一手,虽然没有破解临渊的逆天记录,但也足足有戊寅记录的三倍之多。就这样她交还游戏机的时候还带着民族固有的谦逊,火上浇油地说了一句:没打好。
“……哦?”戊寅面无表情地反问一声,收起游戏机,唇角逐渐浮现一抹冷笑,“天色不早了,我上午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好下作的家伙……游戏打不过就找别的理由朝人撒气。解临渊连忙靠在座椅上继续假装闭目养神,避免被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
戊寅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原本还心情轻松的秦顿时紧张了起来:“我,我除了会认各种农作物之外,我还会做饭。”
“不算,谁都会做饭,”戊寅明摆着就是在挑事,懒懒散散地交叠起双腿,一只手横在靠背后面,另一只手弹了下指甲,“就连我都会做饭,怎么能说是你独有的价值。”
秦低着头,闷闷地说:“我还会缝纫,会弹吉他,会画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