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就当他伸出左手,准备推开这扇半掩的防盗门时,房门忽然从内部被一个长相陌生的男人打开,对方猝不及防被近在咫尺的解临渊吓了一大跳,哎哟哎哟地捂着胸口直叫唤。
解临渊左瞳的人脸数据库快速分析判断陌生男人的身份,同时扫描对方全身,确认其弱得就像只树懒,周身上下就拿着一箱纸质材料,毫无威胁性。
确认了眼前人的无害,解临渊的视线就向房间内部移去。
地面上全是湿滑的水渍和破裂的玻璃碎片,刘主任背对着他,正搀扶一个全身上下仅着一件敞开白大褂的男人从损坏的玻璃棺里走下来,赤身裸体的男人微微低着头,湿漉漉的黑色短发贴着脸颊,皮肤瓷白,水珠不停地从他身上滚落,他脚步虚浮,赤脚踩在碎玻璃片上,如果不是刘主任扶着他,差点就要摔倒水洼里去。
解临渊不可思议地向前迈了一步,恰好体质虚弱的男人也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来,沁了水的翡翠撞上染血的红宝石,清脆作响。
戊寅本体的容貌极具攻击性,特别是现在的他,更是像一条刚从深海上岸的人鱼,用鱼尾换取了人腿,还无法熟练走动。无论是第几次见到这张脸,解临渊还是不受控制地恍了心神。
刘主任看到解临渊顿时一喜,想要唤他帮忙,然而还不等他开口,银发青年就已经动作利落地脱下了外套,熟稔又自然地揽过人鱼的腰,将两边衣袖在戊寅胯骨上打个死结,挡住私密部位,接着双手一抄一搂,就这么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解临渊很少用这样的姿势抱人,因为这会妨碍他动作,遇到危险就很难在第一时间进行反击,特别是戊寅本体的身形虽然细瘦,但远称不上小巧,但他这次真的做不到把眼前这具身体像麻袋一样扛在肩头,他甚至想找个黑塑料袋把戊寅的脑袋套住,扎两个出气孔打三个死结,不准其他人看。
意外遇到自己又一具仿生体的戊寅当然不知道解临渊竟然有如此丑恶的心思,他顺从地伸出双臂,环住解临渊的脖颈,双眸痛苦地阖上,脑袋搭在解临渊肩头,清浅又悠长地喘息,在解临渊会意附耳过来时低声朝他道:“这具仿生体……在营养液里泡太久了,我要缓一会。”
“没事。”解临渊保持着微微垂下头的姿态,像是情侣缱绻缠绵那般小声安抚,“交给我。”
如果不是刘主任还在场,他真想亲吻戊寅这张冰凉又毫无血色的唇,用自己滚烫的体温温暖这只海底的精灵,但事与愿违,不但刘主任紧随其后,他的跟屁虫甚至越来越多,另一名研究员,马歇尔,伊恩,见到他的瞬间一股脑的都缀了上来。
“小解……”刘主任小跑着跟在腿长步伐大的解临渊身后,“你怎么在这?”
“您的女儿刘姝说您还困在实验室,拜托我来支援。”解临渊横抱着戊寅步履匆匆,顺带用好奇的语气问,“这个人是谁?”
刘主任正要回答,一声巨响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众人纷纷从二楼的窗口探头往下望,只见街上一只肥壮又巨大的肉球正在追赶一个倒霉的男人。肉球的手脚都十分短,看起来非常笨重,但它的移动速度却一点不慢,缩起脖子把自己团成一团,靠滚的飞快就能追上前面的男人,在利用自身重力和加速度撞死他,那冲击力和被一辆轿车撞到差不了多少。
然后肉球畸变体再慢吞吞地停下,挪动肥大的身躯,压到无力动弹的男人身上,利用体重令对方胸骨断裂,扎破脾脏,彻底吐血窒息身亡,它这才像开椰子一样,用尽各种办法好不容易才打开对方的颅骨,享受美味的脑浆。
就这玩意?戊寅和解临渊眼底同时划过上述这条弹幕。
但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其余三人不是惊叫就是腿软,哆哆嗦嗦的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别,别下去了。”伊恩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出去就是找死,我们,我们还是赶紧找个安全牢固的房间躲起来。”
说着他就想去牵马歇尔的手,却被棕兔子灵活地躲开,只见马歇尔抽泣一声,红着眼就扑到解临渊肩旁,“好可怕……”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色都扭曲了。
余口惜口蠹口珈.
伊恩扭曲的原因不必解释,刘主任和他同事则扭曲于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会发生这种狗血的争宠献媚剧情?然而马歇尔的想法很简单,越是现在这种危急关头,就越需要厉害的靠山,无毛猫抱着一名少说一米八身高的男人跑了两层楼都没有喘一下,实力深不可测,所以他才会这么不择手段地谄媚解临渊。
戊寅无力地掀起一边眼皮,透亮的翠色瞳像黑夜忽闪的萤火,瞥了马歇尔一眼之后又悠悠地合上眼睛。
解临渊都懒得搭理马歇尔的表演,神情严肃地问刘主任:“医院里负责安防的那群佣兵呢?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不知道。”刘主任摇摇头,他的眼神微微有些闪烁,声音就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有人传丧尸群和畸变体就是他们领头的队长故意放进来的。”
闻言,不仅解临渊皱眉,伊恩和马歇尔也都难以置信地望过来:“为什么?!”
“这……”刘主任为难地停顿一会,“一时半会的,我也很难解释清楚……我们还是赶紧去医院的地下避难所避难吧。”
一听还有避难所,伊恩和马歇尔顿时松了口气,二人还算有点眼力见地帮刘主任和他同事分了一半的文件材料,迅速沿着楼梯前往住院大楼的地下,通过车库前往避难所。
“你怀里的这个人,来历很复杂。”又转过一层楼梯的时候,刘主任突然回头对解临渊说,“他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一具实验克隆的仿生人体。”
解临渊没想到刘主任知道得这么多,而且还当着大庭广众的面直接就这么讲了出来,他搂着戊寅的手微微紧了紧,又装出恰好到处的惊讶:“什么?克隆人?”
“对。”刘主任笃定地说,“小解,相信我,他的价值远比我们在场其他的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一旦遇到危险,请务必率先保证他的安全。”
“……”放心,这一点根本不用你提醒。
解临渊面容严肃地问:“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什么人?”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将他留在这里的人告诉了我许多关于这场末世的秘密。作为交换,我承诺替他保管这具仿生人体,那个人还嘱咐我,如果有一天这名仿生人醒了,就告诉他”
说到这里,刘主任还换了口气,戊寅和解临渊是生怕他话没说完就戏剧性地出了意外,警惕地在楼梯口左右张望,直到刘主任顺顺利利地讲完了剩下的话语:“来那个地方找我。”
短短几句话,其中包含的信息量把在场所有人都炸的头晕眼花,伊恩的记忆还停留在书城,瞬间闪现到陌生的地方不说,张口还就是‘末世的秘密’,就连马歇尔都顾不上再装什么柔弱了,紧张地看向无毛猫怀里的仿生人。
解临渊更是顾不上避嫌低头问:“那个地方是哪里?”
“你问我……?”戊寅疲惫地搂紧他,“我还想知道‘那个地方’是哪个地方呢……谜语人都给我去死。”
等到一行人来到逃生通道的尽头,在推开门之前,解临渊把恢复了一点力气的戊寅转移到自己背上,这期间,就听戊寅有气无力但语气坚定地问刘主任:“末世的秘密是什么?那个人都跟你说了什么?”
“……”刘主任沉默地注视他的双眼,目光又错开,扫视过在场所有人,“抱歉,或许医院今日的这场浩劫,正是因为我轻视了这个秘密的分量。所以从现在起,在确认对方有承担这份秘密的能力之前,我不会再轻易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
第85章
刘主任的这种行为,和那种“告诉你一个事……算了算了还是不说了”的嘴贱行为有什么分别?
小小的楼梯间集聚了解临渊、伊恩和马歇尔三个胃口被吊得要死要活的人的怒火,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把刘主任拉去卫生间,把他的脑袋摁进马桶里,逼问他到底说不说。
之所以戊寅不在其中,是因为他的逼问不存在于想象,而是确实就这么做了。即便他全身虚弱无力,还得靠解临渊背着走,但从不委屈自己的他一把攥住了刘主任的衣领,冷声呵斥:“别卖关子!他们不配听,难道我也不配吗?”
刘主任自打从神秘人手里接管这具仿生体以来,雷打不动一天观察玻璃营养皿三次,看这个人有没有醒来,可以说是“舐犊情深”,没想到仿生体醒来之后对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命令,态度还万分凶狠,狠狠地伤到了这名老父亲的心灵。
“你,你……就算是你我也不说。”刘主任艰难地从戊寅的魔爪下扯回他的衣服,“想要知道,自己去找你的那个朋友!”
刘主任的同事急了:“别管秘密不秘密的了,赶紧去避难所吧,不然你们这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戊寅的文化水平还没有晋升到文言文,于是只能求助地看向解临渊,后者扯下他的手,把他身上的白大褂裹得更加严实,“意思就是就算你现在知晓了秘密,但下一秒就被畸变体啃了,还是白知道。”
“……切,我才不会被畸变体啃。”戊寅悻悻地把脑袋抵回了解临渊的后颈。
楼梯口的门一开,两根箭矢就一前一后地射穿了堵门的丧尸,伊恩在众人身后紧张地握着弓,得到了解临渊惊讶中带着赞扬的目光,大致意思是原来你这废物舔羊还有这一手?
他不好意思地抽出第三根箭,突然发现马歇尔正看着他,于是赶紧朝解临渊自信地一挺腰,“你以为我敢去单挑变异蒲公英真是毫无底气的吗?”
解临渊率先冲了出去,中途顺带在倒下的污染者尸体旁弯下腰,戊寅配合地拔出尸体眉心的箭矢,反手递给刘主任,再历经马歇尔传回到伊恩手上。
刘主任和他的同事虽然都是文质彬彬的体弱教授学者,但抡起文件箱砸丧尸的力气也一点不小;马歇尔虽然平时表现得各种绿茶白莲花,好像只能靠男人生活,但在只能靠自己存活的险境下,爆发出的杀伤力也一点不小,一根铁管挥舞得虎虎生威。
只有戊寅,是一名真正的废物,还废物得理直气壮,被丧尸的污血溅了一脸的时候甚至还好意思发脾气。
避难所的入口离楼梯口并不远,只是一个转弯的距离,拥堵的丧尸也不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四个近战加一个远程很快便配合着抵达大门前,但可怕的是,避难所紧闭的竖栏铁门已经被无数尸体的鲜血和碎肉残肢染成了深红色,惨死的尸首完全垒成了一座堵满了大门的小丘。
原本还一门心思冲进避难所的众人顿时胆怯地停下了脚步,呼吸都在发抖,这条幽深黑暗的甬道就是地狱的入口。
最恐怖的是,这座血腥的尸山并不在门外,而是位于避难所铁门内部。
躲进避难所的人群自以为安全无虞,反锁了大门,却没有想到最大的危险正是来自于他们最后的退路。
这座尸体小丘正在缓慢地“苏醒”,死去的人类通过特殊的方式再一次回归人世,它们在尸堆中挣扎着,污浊的眼球不安分地在眼眶之中挣动。最上面的丧尸像山尖坍塌的积雪,从尸堆顶端滚落,它们嗬嗬发出嘶哑黏稠的吼叫声,紧挨着铁门的丧尸已经被压得变形,脸部的血肉摩擦在粗粝的钢筋上,磨蒜泥一样把表皮磨得血肉模糊,但它们仍旧在贪婪地窥视着门外的人类,伸出血肉模糊的手,穿过铁栏,朝外极力挥舞着。
马歇尔惊恐万分地怪吼怪叫着,也顾不得谁是谁,一把搂住伊恩的胳膊,崩溃地大喊:“我要回去,我不要再呆在这里了!”
解临渊避开一只指甲差点划到他头发的丧尸,那开裂的黑色指甲里面沾满了污泥和干涸的血迹,被避开之后还不依不饶地继续抓挠,然后就被解临渊反手用匕首割下了它的整条胳膊。解临渊的动作太快,只有戊寅看到他在接触对方皮肉的瞬间左手化为剁骨刀,省了许多力气,其余人都以为解临渊真是用一把小刀剁下了丧尸的手臂。
马歇尔和伊恩纷纷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事实上,即便他们再迟钝,现在也发现了解临渊的耳朵和尾巴不见了,但他们此刻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傻。
既然避难所成了比外面更加危险的地方,众人一时间无处可去,只能原路返回楼梯间,在这里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另一只我们一直没见到的畸变体就躲在避难防空洞里,守株待兔。”解临渊说,“等着慌慌张张的食物们主动送上门来。”
“……它哪来的智商?”戊寅从他背上跳下来,扶着楼梯扶手休息,“是巧合吗?”
“要么是巧合,”解临渊回忆着那扇铁栏门内部,那座以血肉铸就的人体墙面,“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把它引了进去……”他沉吟道,“为什么?目的是什么,想要杀光这个医院所有的人?这种无差别的恐怖袭击和灾厄传染源的真正成因又能有什么关系?”
戊寅一想到他们在这里百思不得其解,而身边有一个什么都知道却死都不肯说的谜语人,他就越来越生气。他向来是个谁让他不爽,他就决不让对方也好过的性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幽绿的眼瞳落在其余四人身上,戊寅很快就有了主意。
下一秒,他就挣扎着站直,冷声呵斥小羊伊恩不许动,然后伸手往他的裤子口袋里摸了两下,掏出刘姝的红色绒盒,特意当着刘主任的面打开,假装确认里面的东西是否完好,再阖上塞到自己身上的白大褂里。
刘主任一眼认出来:“这是刘姝的首饰盒!”
“嗯,她送给我了。”戊寅冷淡地说。
刘主任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怎么可能和你有联系?”
“……”戊寅的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回过身,意味深长地朝他笑了一下,也当起了谜语人,“难道把我留在这里的人没有告诉你,我是怎么能够和刘姝有联系的吗?”
一听到事情有关女儿,刘主任的眼神明显开始动摇,焦急道:“你是什么意思?”
见居然刘主任是真的不知道,戊寅和解临渊对视一眼,前者狐疑地问:“你连这个都不清楚,还能知道什么末世的秘密?”
“我……”刘主任察觉到自己可能在被套话,而且对手十分狡猾地拿捏住了他的软肋。
“交换一下我们双方的信息怎么样?”戊寅说,“还是那句话,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刚从营养皿里爬出来的我吗?”
“……”刘主任为难地长叹一口气:“我是真的不敢再多说一点了,上次也是酒后失言……”
“那我就去找雇佣队的头领,他干了这么件大事,此刻的分享欲一定很强烈,我相信他肯定会乐意告诉我一点什么。”戊寅面无表情地说。
解临渊知道他是认真的,如果刘主任死活不愿意说,戊寅真有可能去做点大海捞针的事,譬如把消失的雇佣队挖出来给他排忧解难。
因为戊寅是个靠情绪驱动行为的人,永远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他,这个人想到什么就要去做什么,喜怒无常,只看眼前,不计后果。
现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的反应一种会使谴责很可能是这场袭击制造方的佣兵队,想要结束动乱,这以刘主任和他同事为代表;另一种反应就是仓惶逃命,明哲保身,凡事不想挨边,以马歇尔和伊恩为代表。
只有戊寅这只乐子人,他既不在意他人伤亡,也不关心自身安危,对大是大非没有概念,他只在意他的好奇心有没有得到满足,像乐谱上最不和谐的音符,混乱又自我。
可是……他仅仅是一只记忆缺失的寄生虫而已,不过我行我素了一点,又有什么错?!
解临渊就像是品学兼优的尖子生,从小到大被条条框框的规矩压抑本性,嚷嚷着我要自由,结果做事还是循规蹈矩,一朝遇到戊寅这个不好好学习放荡不羁成天混社会的学渣,勾得他魂都快飞了。
他的大局意识也在这双翠色瞳的注视下逐渐消失殆尽,甚至巴不得刘主任不答应,然后他就有有理由甩下这四个碍事的拖油瓶,带着戊寅独自离开,想做什么做什么,任除他们之外的所有人自生自灭。
可惜事与愿违,壳上本就有一条细缝的蚌很快就被渔夫撬动,刘主任最后负隅顽抗:“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行。”戊寅瞥了解临渊一眼,后者当即招呼马歇尔和伊恩上楼,两只不思进取的兔兔羊羊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对末世的秘密半点也不好奇,马歇尔甚至说出了至理名言:“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刘主任同事也跟了上去,直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刘主任轻声地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戊寅。”戊寅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你知道你的朋友叫什么吗?”
“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刘主任点点头,“这点和他说的也一样,他说你很有可能出现记忆缺失。你的朋友叫作,耿小马。”
戊寅:“……”
他非常后悔自己没有坚持最初的想法,道出他最钟爱的那个名字。
刘主任再次深吸一口气,终于进入正题:“关于灾厄污染源,大多科学家们的研究方向都错了,污染并不是未知病毒引起的,而是一个……不明生物,不停产生自我分裂的不明生物,它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进入人体,呼吸,皮肤接触,血液传播……然后它会立即进行伪装,伪装成人体的一部分,这也是人类显微镜下永远无法观测到异常的原因。”
“它是无法单独存活的,所以它进入人体的目的是,为自己找到合适的宿主,你的朋友将其称之为寄生,我觉得这个词非常合适。如果找到了合适的宿体,它就会彻底寄生这具身体;如果不合适,它就会利用人体内的资源进行自我分裂和繁殖,然后在合适的机会离开这具人体,继续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宿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