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下,腐龙撞击在本该柔顺的水流之上,却发出犹如撞击巨石般的沉闷声响,它甩甩脑袋,猩红的龙瞳隔着水幕看向后方两人,它突然在原地浮空,盘旋一圈后,一击重重的甩尾,悍然砸向水幕。
水幕这一回未能挡住,化作水流“哗啦”一下落到地面,腐龙越过阻碍,巨大的身躯翻腾挪移着,向两人直冲过来。
洛景眉头微蹙,他不太温柔地将江阳扔到一边后,又一次召出水流屏障将腐龙挡住,同时试图用锁链禁锢住龙身,但无论是屏障还是锁链,都只能稍稍阻挡腐龙片刻,即便腐龙并未使用任何法术,但仅凭龙身的强横,就已经足以冲破大部分法术的禁锢。
它同时也没有痛觉,这腐化的龙尸显然已经不是正常的活物,而更类似于僵尸一样的,受怨气驱动的怪物,它辨认不出故人,对着洛景,也只有将一切活物都撕碎吞噬的本能。
可洛景却不是这样,他跟腐龙交战时所使用的法术,没有任何一种是攻击性的,他只是想暂时控制住对方,即便这只是一具死去千年的尸体,他却仍然不想伤了对方。
束手束脚之下,他虽不至于被腐龙击伤,却也一时拿不下对方,洛景与腐龙在寝殿中交战僵持之际,江阳揉着自己被摔痛的胳膊,从地上站起,他下意识地想召出岚生剑上前帮忙,但脚刚刚踏出一步,却又突然停住。
他干嘛要帮洛景呢?他跟洛景又不是同伴,而是被挟持的人质,他一直不跑只是没机会跑,但现在洛景被腐龙拖住了,暂时顾不上他,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江阳想到此,立刻调转脚步,悄悄从寝殿的边角,洛景视线不太容易注意到的地方,往大门口走。
他的动作已经很小心,但在接近大门的时候,洛景还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森冷的声音在他后方响起:“敢跑的话,你最好祈祷不要再被我抓住。”
江阳身体微微停顿了一下,心中腹诽了一句被洛景就这么带走的话下场恐怕也不会多好,反正横竖都是死,他干嘛不搏一搏呢?
因而,在这短暂的停顿后,他撒腿就跑,这回连努力放轻动静不引起洛景注意的顾忌都没有了,他像一只矫健的兔子,狂奔着冲出殿门。
洛景同时运起法术,要以水流幻化成箭矢拦住江阳的去路时,腐龙却从侧方冲来,逼得他不得不中断术法,抬手抵挡。
就是这一耽误的功夫,再抬头,江阳已经跑出了殿门,洛景闪身绕到寝殿高大的廊柱后,引着腐龙撞上这坚硬的柱体后,趁着腐龙未从撞击中缓神的片刻时机,追着江阳离开寝殿。
腐龙在原地甩甩脑袋,猩红的眼睛闪了闪,辨明活物的气息去向后,它游过廊柱,也追出了殿门。
空寂多年的龙宫里便上演了这样一幕,江阳跑在最前,洛景紧追在后,一边想用法术抓住江阳的同时,一边还要抵御追着他过来的腐龙。
若是无人干扰,江阳早早就被他拿下了,但因为腐龙的追击,洛景的法术要么是未能施放,要么是偏了准头,被江阳险险地躲过。
但江阳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洛景早晚还是能抓住他,他得想个办法甩掉对方。
可是他对这龙宫并不熟悉,反倒是洛景对此地很熟,他无论拐进怎样偏僻的角落,洛景都能很快找到追上。
又一次水箭射来,江阳闪身避过,他同时回了下头,便见到洛景比之先前已经更加逼近了他,恐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被抓回去了。
想到洛景方才的威胁,江阳身体不由一颤,他正焦急地沿着一处回廊狂奔时,没注意到侧方的一个夹巷阴影处,突然伸出一只手,抱住他的腰,旋身往里一带。
江阳一惊,正要挣扎反抗,却见抱住他的男人竖指贴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他俊朗的眉眼微微弯起,笑意温柔,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戒备,江阳下意识地照做,不再挣扎,由着男人带着他躲在这暗巷中。
他听到洛景渐近的脚步声,还有与腐龙的交战声,心不由紧张地提起,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突然环抱住江阳,以一种抱幼崽的姿势将其抱在怀里,轻轻拍了下手臂。
江阳怔了下,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心,这是对陆时鸣都不曾有过的,一种近乎于血脉本能的,仿佛是幼崽信任着父亲。
噪杂的声响在接近后又渐渐远去,明明这暗巷并非多么难发现的死角,可洛景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里,径直跑了过去,腐龙也紧追而上,两人一起远离。
男人松开了江阳,但又轻拉住江阳的手,示意道:“跟我来。”
江阳跟着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挣开男人的手说:“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男人回头看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轻轻笑说:“江阳,我一直在等你。”
第127章 天机镜
江阳走在地下的甬道中,看着正拉着他的手在前带路的男人背影,神情狐疑。
男人一副对他很熟的样子,不光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还说在等他,等他做什么?这个突然出现在空寂龙宫中的男人到底是谁?又从哪里知道的他的名字?
江阳一肚子疑问,但他提问时,男人一个都没有回答,只说这里不安全,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再说。
想到要把自己抓回去好好教训一顿的洛景,还有那条无差别攻击一切活物的腐龙,江阳于是同意了男人的提议,跟着对方七拐八绕一阵,便见到男人熟练地找出一个藏于宫殿隐蔽处的通往地下的暗道,并将其打开,带着江阳进入。
地面上的龙宫已经相当的恢弘气派,可进入地下,江阳才发现原来地底还另有乾坤,甬道纵横交错,复杂得就像是一座地下迷宫,江阳走了没几步就已经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可男人却轻车熟路,知道此地每一处隐蔽的机关或道路,仿佛他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说起来,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现代的装束,而是一身靛青的古式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绣着金丝云纹的滚边,腰间系着一块润透的白脂美玉,乌黑的长发由镶碧鎏金冠束起,整套衣着华贵非常,却不显庸俗,衬着他俊美的五官,反倒有种清风明月的疏朗,跟传说中某人的气质倒是十分符合。
可要说他就是镜湖龙君敖宸,那只腐龙又是怎么回事?而且敖宸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这可是千年前就已经在人族水族中都声名赫赫的人物,而自己只是一个十九年前才刚刚出生的普通人类。
江阳越想越想不通,神情也越发狐疑,跟着男人在地下走了一段路后,他又一次挣开男人的手说:“好了,这里已经很安全了,你可以说了。”
男人回过头,像是有些无奈:“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是谁?”江阳还是先问这个。
“这很重要吗?”男人反问。
“当然!”江阳说,“你突然出现在这里,举止那么可疑,你连姓名都不说的话,我凭什么相信你,继续跟你走。”
他说着往后退了几步,神情警惕得仿佛男人会把他卖掉一样。
“可我救了你。”男人指出这点,“我对你有歹意的话,又何必出手救你呢?”
“那可不一定。”江阳心想洛景之前也从腐龙手下救了他呢,但这不妨碍此刻再把他抓回去后给他一顿狠狠的教训。
男人眉头轻蹙着,现出些许烦恼,就好像第一次带孩子,发现孩子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带的家长,他无奈地说:“江阳,我不会伤害你,其实你也能感觉到,对吗?”
江阳确实能感觉到,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对着男人却有种莫名的亲近和信任,以致于对方先前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时,他下意识地跟上了,但就是这种感觉,让他心中的疑惑更重。
他道:“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见过我?”
“唔,也算是见过吧。”男人说,“我一直在关注你。”
这话听着仿佛什么陪他自小一起长大的亲人一般,可江阳很确信他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物,为防有遗漏,他还努力在记忆中回忆了一遍。
在他回忆时,男人又开口道:“你幼时的养父并不负责,基本没教过你什么,你很多常识都不懂,五岁时有一次去邻居家吃饭时,才发现别人吃螃蟹是要扒壳的,而不是像你那样连壳一起嚼。”
江阳一怔,他记得这件事,他闹了个笑话,邻居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吃螃蟹的时候,他不好意思说实话,就说是自己喜欢这种吃法。
“还有你六岁那年,跟着姑姑去城里住,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过生日是要吃生日蛋糕的,姑姑给你的表弟买了,所以快到你生日的时候,你从前一周就开始期待,但一直到生日那天结束,十二点过了,家里都没有任何人想起那天是你生日,没有蛋糕,连句祝福都没有,你偷偷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夜。”
“没、没有!”江阳红着脸否认,“我没有哭一夜!”
“嗯。”男人眉眼弯弯,“你哭了几个小时,然后累得睡着了,确实不能算哭了一夜。”
“还有八岁那年……”
预感到男人又要继续说自己的糗事,江阳连忙上前捂住对方的嘴,羞恼道:“够了!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陆时鸣都没有。
“你听过那种鬼魅志怪故事吗?”男人移开江阳的手,眨了眨眼道,“也许我就是呢?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一直在陪着你,看着你成长,从那么点大,长到这么大。”
他用手比了比,从小豆丁的大小,比到江阳现在的身高。
江阳不信这个说辞,但他又想不通,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男人凭什么对他的过去知道得那么详细呢?
“好了。”男人揉了下江阳的脑袋,对神情愈发迷惑和不解的江阳说,“我的身份不重要,你现在最该做的其实是找到龙宫的出口,离开这里跟你的老师汇合,不是吗?”
他怎么知道?江阳没问,因为男人连他小时候的那些事都知道,知道眼下发生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了,他只问道:“你知道怎么出去?”
“当然。”男人笑道,“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便是离开这里的出口。”
“跟我来。”他向江阳伸出手。
江阳犹豫了一下,他知道男人隐瞒了很多事,但他同时也知道,对方确实对自己没有恶意,因而踌躇一番后,最终他还是选择伸手握住了对方。
他跟着男人继续在地道行进时,在龙宫外侧,法术形成的隔水屏障中,突然有人穿过水幕,来到避水结界笼罩的龙宫大殿前。
在陆时鸣离开水体的同一刻,他身上一切湿漉的水汽都在瞬间被高温蒸发,连带着周遭的环境,都变得有些干燥灼热,但很快,周围巨量的湖水,以及那维持着龙宫结界的水属性法术,将缺失的水汽补全,此处重新变得湿润凉爽。
这样的环境让陆时鸣感到些许不适,同时也大大干扰了他的感知力,他费了一番周折终于进入这龙宫结界中,却只能隐隐约约地透过那枚凤翎挂坠感觉到江阳就在这宫殿里,辨不清具体的方位。
在原地观察一阵后,陆时鸣往北方的宫殿走,这是龙宫中最大最醒目的一座宫殿,他准备从这里开始寻找。
穿过高大的房檐立柱,进入殿中,最先注意到的,便是大殿中央,那摆放于最高的台阶之上,金玉为主体,珊瑚珍珠为装饰,由一切奢贵华丽之物装点制成的龙椅,而在龙椅下方,也摆放着几排玉制的桌案,就有点像是人族议政的皇宫。
想来这里也是昔年水族议事理政之地,陆时鸣对此倒是并不陌生,曾经他也有过类似的宫殿,他在此观察了一圈,没找到外人来过的踪迹后,又往偏殿走。
偏殿比主殿稍小一些,内里的装饰也简单许多,只摆着一张书案,一方休息用的软榻,几排贴墙摆放的书柜,陆时鸣走到书案前翻了翻垒在上方的几卷文书,只是一些水族内部的琐事。
他又走到书柜前,这偏殿明显是敖宸的书房,书柜上的书籍自然也是他私人的藏书,但却不是什么正经的经史子集,而多是些话本杂谈,而且有相当一部分话本杂谈的主角,正是敖宸自己,这位人族口中闻名遐迩,却又神秘难寻的镜湖龙君。
敖宸似乎很喜欢看这些凡人胡编的有关于自己的故事,每本书都有翻动过的痕迹,有些他甚至会写上批注,例如在一则说他娶了三千房侍妾,有貌美如花的蚌精,风情万千的珊瑚精,甚至有些是在岸上风流时招惹上的人族女子的逸闻旁批注:“胡说八道。”
又例如一则描写龙宫的奇丽幽深的光景的短文,敖宸在“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这句旁批注:“可以一试。”
大抵是被人类描写的装饰风格说动,想要把自己的宫殿重新装修一番,还有许多类似的批注,从这些或长或短的批注中可以看出,敖宸是一条相当随性且爱玩的龙,这一点跟江阳很像,不同的是,江阳更腼腆一些,或许是因为二人成长经历的不同,又或许是因为江阳的年龄还太小,不够成熟。
陆时鸣大致翻看一阵,便将话本放下,正准备离开去下一处寻找时,突然又注意到,书架的某一处格口中,摆放的一个珊瑚摆件。
珊瑚摆件不稀奇,这龙宫中几乎遍地都是,毫无特色,可这平平无奇的摆件摆在这充满了强烈的敖宸个人风格喜好的书架上,便显得有些突兀。
陆时鸣因而驻足停留,拿起珊瑚摆件端详片刻后,发现其底部刻着隐秘细小的阵纹,他思索了一会儿将其破解启动后,面前的书架便突然向两侧移开,露出隐藏于其后的,一个通往地下的暗道。
陆时鸣走进暗道中,甬道狭长,却并不黑暗,隔上几步墙壁上便镶嵌有一颗夜明珠,淡蓝的荧光照亮了道路,他延着通道一路前行,走到尽头处时,却只有光秃秃的一堵墙壁。
陆时鸣稍微观察片刻,很快找出了墙壁上暗藏的机关阵法,像之前一样将其破解后,石墙便开始翻转,露出一道容人通过的暗门。
穿过暗门,眼前出现一间极为宽阔的房间,规模甚至不输于先前所见的水族议事用的大殿,而在这犹如宫殿般宽阔的房间中,四野俱是空无一物,只除了正中的石台上,摆放着一面如冰似玉般的宝镜。
陆时鸣一怔,他自然认得这面宝镜,这正是他来此的其中一个目的,传说中能知晓过去未来,洞彻因果天机,却于一千年前被敖宸从玄龟一族中借走,最后也随其一起失踪了的先天至宝天机镜。
未曾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寻到这面宝镜,陆时鸣在微一怔然后,便立即迈步向前,在他要接近天机镜察看时,房间的另一侧,却又传来熟悉的动静。
同样是石墙翻转,有人穿过暗门进入室内,注意到这面宝镜的同一刻,他跟陆时鸣一样,有个立即向前,想要察看的动作,但走上几步后,他又突然停下来,因为他注意到了宝镜不远处的陆时鸣。
空寂的地下暗室内,洛景与陆时鸣四目相对。
第128章 斗法
这是始料未及的碰面,双方显然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在此刻,与对方遇见。
短暂的怔然后,陆时鸣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头微蹙着说:“江阳呢?”
“你果然很在意他。”洛景抬起自己沾了些微血迹的右手,语气玩味,“等你看到他的尸体时,陆时鸣,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陆时鸣周身的气势蓦然一变,骤然升腾起的灼烫高温下,右手的念珠符文大亮,但下一刻,这恐怖的杀意忽的又平抑下来。
“你没杀他。”陆时鸣的语气笃定。
他注意到那血迹并非来自于旁人,而是洛景自己,而且依洛景的性格,真要报复的话,一定不会选择这样干脆利落直接杀死的方式。
江阳应该没事,洛景不过是故意在激自己。
“不错。”洛景笑意盈盈,却不觉温和,反倒像带毒的蛇在吐信,“我当然没有杀他,毕竟观众还未入席,而且这场地也未免太过简陋。”
“我会为你准备好盛大的舞台,你该坐在首位,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被处刑,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洛景语气森冷,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着冲出唇瓣。
这短短的词句中藏着让人心惊的怨恨,陆时鸣眉头紧蹙,他突然说:“我没有杀敖晟。”
所有人都觉得他杀了敖晟,陆时鸣也一直都是沉默以对,从不跟任何人解释辩驳,仿佛他默认了这件事,但此刻,二十八年来头一次,他开口否认。
“陆时鸣,我却是未曾想到,你竟连承认都不敢。”洛景讥讽说,“还是你觉得无心为之就不算是过错?不需要为此负责?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