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玄幻灵异 还玉京

第23章

还玉京 苍梧宾白 6021 2026-07-29 18:22

  很快,他的指尖就触到了包在最外层柔软的一层布,田有余急急扒开包袱口,把属于他的那个红盒子揣进怀里,随即一咬牙,把包袱整个从土里拎出来,打算拼死一搏,趁官兵们未到之前换个地方藏起来。

  可是他一回头,一柄雪亮的尖刀就抵上了他的喉头。

  田有余看见那一晚所有和他一起登上过鬼船的同伴被逐一推上了山,面如死灰地站在蒙蒙雨中,喉间和他一样抵着刀刃,挟持他们的那群人虽然穿着衙役服饰,可身上的气势明显更加危险凶恶,就像是……

  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

  持刀的衙役从田有余手中抢过包袱,看也不看就扬手丢给后边的人,刀尖在他胸口比划了一下,厉声道:“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田有余哆哆嗦嗦地伸手入怀,把那个红盒子掏出来一半。那人面色一松,正要亲自来接,田有余却突然猛地将身子一扭,抱着盒子撒腿就跑!

  那群人大概没料到他死到临头还敢蹦,竟还真让田有余跑出去一段,然而他毕竟是势单力薄,孤掌难鸣,没跑多远就被两个身高力壮的衙役从背后追上,直接将他头朝下摁进了泥水坑里。

  田有余仿佛一条砧板上的活鱼,用尽全身力量奋力挣扎,可钳制他的手就像山一样难以撼动,他在泥水蒙面的窒息中终于耗尽了力气,全身瘫软了下来。

  见他不再动弹,那被他甩开的衙役快步上前,一脚踹翻了田有余,露出被他死死压在身下保护的红盒。

  他拾起盒子,竟然还先用衣袖擦净了上边的泥点子,方才装入腰边口袋里。

  那男人对待一个破盒子如此细致耐心,对躺在大雨里的活人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转头朝后方道:“我们的事已办完了,多谢大人协助。”

  大雨冲开了田有余脸上糊着的泥巴,他猛喘了好几口气,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在模糊朦胧的视线里,看见一双双沾满泥泞的靴子分开,露出其后缓步走来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双半新的厚底皂靴,轻轻摆动的绿色袍角被飞溅水花打湿,晕开半面深碧,就像晴天下海水的颜色。

  他艰难地仰起头,眨去眼前雨水,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一室昏昧,青灯幽幽,惟明轻声替他说出了心里的那个答案:“赵廷英。”

  梁州长史赵廷英单手撑着油纸伞,越过人群走到近前,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地面,旋即移开视线,就好像看到了泥里的一条蚯蚓,连眉头都不值得动弹一下。

  他笑容满面地对那男人道:“刘校尉又说客气话,为都督大人分忧乃是本官分内之职,更何况校尉还替本府抓住了这□□猾刁民,本官该多谢校尉才是。”

  刘校尉和缓了颜色,道:“赵大人抬举。今日寻回失物的经过,待卑职回去后,自当向都督如实回禀。”

  赵廷英的笑容愈加情真意切:“那就有劳校尉,替本官向都督问好。”

  “大人放心。”刘校尉应承下来,又问道,“那这些渔民就交给大人了,大人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赵廷英问道:“都督可有示下?”

  刘校尉垂下眼皮,阴冷地睨了眼巴巴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田有余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赵廷英沉吟片刻,方道:“虽说他们只是见财起意,但误打误撞藏起了重要证物,反倒把案子弄麻烦了。前些时日好容易才把刑部的大人请走,谁知大理寺复核没过,朝廷又派了钦差继续查,不日就将到达梁州。”

  “这次主持此案的是那位修仙的端王殿下,听说是个邪门人物,要是让他们活着回去,只怕问案时会带出今日之事,没得给都督添麻烦。”

  刘校尉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那依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赵廷英一提衣摆,在田有余面前蹲了下来。田有余没有完全听明白他们的对话,但并不妨碍他理解话中潜藏的杀机,一见赵廷英靠近,立刻拼命道:“我不会说出去,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大人!我知道错了……我鬼迷心窍!我该死!求大人饶了小人一命,小人家里还有好几口人等着我养家糊口……大人!小人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大人,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大人,大人!”

  “啧,听听你这话,你都知道些什么了?有什么不能说出去的?”赵廷英轻蔑地道,“与其等着你在钦差面前胡言乱语地攀咬本官,还不如现在就叫你永远闭嘴。”

  “要怪就怪你贪心不足、见钱眼开,天降横财,也要看你这条贱命能不能接得住。”

  他躲开了田有余试图抓住他的手,起身对刘校尉道:“这些渔民原本就因为擅入鬼船被吓出了失心疯,现下全城人都知道他们撞鬼了。既然是疯子,雨天从家里跑出来、失足落海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对不对?”

  刘校尉会意点头,对身后众衙役打了个手势:“把他们丢进海里。”

  断崖之下,惊涛拍岸。

  田有余被人提起后领拎到崖边,耳畔风雨声大作,脚下深黑海面如无边墨色涌动,濒死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喉咙,只有眼泪不受控的狂涌而出,可是在这一场足够冲去一切痕迹的大雨里,并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哭声。

  镜中的影像由浅碧化作深蓝,再化作血一样的暗红,最终归于寂静的黑暗。

  黑紫色的细丝穿透镜面,并没有回归田有余的尸身,一接触到空气,就像缭绕的烟气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半空中。

  以亲历者的视角目睹死亡,这种冲击不是常人能随便承受住的。归珩心情复杂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惟明,轻声问:“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廷英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但他有句话说对了。”惟明冷冷地道,“只要是人做的事总会留下痕迹,方天宠这么重视那个红色盒子,不惜出动亲兵配合赵廷英,看来那就是他留下的‘痕迹’。”

  归珩已经被他们人间的人心险恶和尔虞我诈搞得濒临崩溃,憋了一肚子邪火,恨不得现在就把赵廷英抓走扔进海里,怒道:“我现在直接去那个什么都督那里把盒子抢过来!梁州这群狗官,殿下有了证据就可以整治他们了,对吧?”

  “不知道确切方位,你找起来会很费力气。而且方天宠树大根深,光凭这么一点东西动摇不了他的根基。”惟明像摸狗一样揉了一把归珩的脑袋,思索片刻后道,“先别急着生气,我们掌握的线索越多,他们的破绽就越多,我来想个办法引蛇出洞,让他自己把我们带到要找的东西跟前。”

  第35章 幻中身(十)

  梁州府衙。

  赵廷英背着手在自己的值房里焦虑地走来走去, 忽听得外面传来两记“笃笃”敲门声,忙过去拉开门。外面站着的是梁州府衙役班头,也是赵廷英的心腹之一, 他赶紧问:“端王都问什么了?”

  此时距惟明他们查验田有余的尸体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 惟明一改最初雷厉风行的做派, 反而不再那么勤快地往外跑,只叫手下的官员和随从在城中调查, 自己则在梁州府衙开了个堂,把所有参与过鬼船案的人都挨个儿叫去问话。

  赵廷英自知事情没有做到天衣无缝,要是惟明抓着蛛丝马迹不放, 只怕很快就要问到他头上了, 因此时时关注着惟明的动静, 暗中叮嘱班头记下他问话的内容, 一结束就立刻来向他回报。

  班头左右看看无人注意,闪身进屋,掩上房门, 对赵廷英道:“大人,端王殿下只是问了田有余他们出事当天弟兄们何时出动、如何发现渔民遗体之类的话,没什么特别的, 属下已按大人吩咐叮嘱过所有衙役,不会出岔子。”

  赵廷英虚悬的心放下了一半, 点头道:“好……很好,还有什么别的没有?”

  班头想了想, 又道:“哦, 是还有一件, 就是田有余手臂上有个印记, 那位沈云山沈大人拓下来后寻访到了出处, 已画出了完整图案。”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圈:“大概这么大的一个圆形图案,上面画的是齐云国海商的家徽,看着是个鸟的形状,王爷说这是盒子顶上的雕花,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上头雕刻着家徽的红色盒子。”

  赵廷英的脑子瞬间就“嗡”地一声。

  他竟知道那盒子……端王怎么会知道那天田有余手里抱着的是个红色盒子!

  “谁告诉他的?”赵廷英瞬间暴怒难遏,几乎是咆哮着问:“是哪个混账告诉他有个红色盒子的?!”

  班头叫他吼得发懵,一头雾水地劝道:“大人莫气、莫气……您放心,咱们本来就没有见过那个东西,端王就是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啊……”

  赵廷英怒道:“你懂个屁!”

  关键根本就不是见没见过那个红色盒子,而是端王是从哪里知道有这么一个红色盒子,是田有余向别人提过被他找到了?还是刘校尉那边有人走漏了风声?

  如果他知道了红盒子,那是不是也知道了田有余等人真正的死因?端王在梁州官衙里这样大张旗鼓地讯问,到底是为了追查鬼船案,还是在趁机收集对他赵廷英不利的证据?甚至更深一步,他对西海都督方天宠做下的事已经掌握了多少?

  赵廷英喉头发苦,心内犹如热油煎熬,偏生眼下又没有可商量的人,只得强行按下火气,勉强镇定地对班头道:“叫人给我盯紧了端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问了哪些话,一有异动,立刻报给我。”

  班头被他阴沉狠戾的目光盯得全身一哆嗦,忙低下了头,顺从地道:“属下明白,请大人放心。”

  “嗯,去吧。”赵廷英挥挥手,又想起来一桩,顺口吩咐道,“让小史来找我一趟。”

  班头小心地掩门离去,匆匆去找小史传信,谁也没有注意他肩上还趴着一只不起眼的青色小虫。其时惟明正在梁州府衙向最后一名老衙役询问,正事说完,他忽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可知道‘小史’是谁?”

  老衙役想了一下,恍然道:“哦,王爷问的是史小燕吧?那孩子是府中伺候马的马僮,因为手脚伶俐,又打小跟马长在一块,骑术精熟,赵大人有时候也派他去送个信什么的。”

  “原来如此。”惟明唇角微翘,抿出一点笑意,“你可以下去了。”

  老衙役朝他行了一礼,慢慢悠悠地出门去了。旁听的沈云山迷茫地问:“王爷,小史这个人怎么了吗?”

  惟明不答反笑道:“你猜他会给谁写信呢?”

  沈云山:“啊?”

  惟明:“先不管他,我让你练的赵大人字迹如何了?能仿写了吗?”

  沈云山:“……”

  他好好的一个御史,自从跟着端王查案,搞歪门邪道的水平已经快赶上街边卖假古董字画的了。

  他硬着头皮艰难地道:“回王爷,差不多能有个七分了。”

  惟明知道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为表谦虚,往往都习惯往低了报,沈云山说有七分,那就是差不多能以假乱真了。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又问:“仿赵大人的章刻得怎么样了?”

  沈云山羞愧地把头埋得更低,声若蚊蚋:“也……也已经完工了。”

  “好,干的不错。”惟明鼓励道,“不要不好意思,行走江湖总要有一门傍身的手艺,往后你在外办案,遇到的情形或许比今日还要复杂,毕竟没有哪个犯了事的人会主动将把柄交到你手上,你作为主官,不用点手段很难取得关键的罪证。”

  沈云山含泪摇头:“不,我觉得不会有比这更复杂的案子了,王爷,说真的,下官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为什么我们要仿赵大人的笔迹啊……”

  惟明翘起唇角,意味深长:“耐心等着,用不了多久,你自然就知道了。”

  夤夜时分。

  赵廷英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交给史小燕,叮嘱道:“尽快赶到乔州大营,将这封信送给都督亲兵刘校尉,请他尽快转交都督。”

  史小燕干惯了送信活计,一句话也不多问,收了信就走。赵廷英心烦意乱地坐回到案桌前,支着头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竟然叫端王得知了那个盒子的存在。

  难不成还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端王是使用了鬼神之术……可他那所谓的修仙,不就只是当年皇帝为了避祸而找的借口吗?

  赵廷英越想越心焦,打定了主意明天要去探探惟明的口风,这一晚辗转反侧根本没睡踏实,第二日一早就直奔刺史府而来,却没见到端王殿下听说是带着两位大人出门体察民情,顺便吃早点去了。

  赵廷英:“……”

  他在刺史府大堂里苦等到将近中午,惟明才带着贺观和沈云山姗姗来迟,一见赵廷英还“咦”了一声:“赵大人上午不忙?怎么还有空坐在这里。”

  赵廷英忙起身赔笑道:“殿下好,二位大人好,下官听说殿下近日在召集衙役讯问案情,似乎有了新线索,因此特地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为殿下分一分忧。”

  贺观和沈云山都用一种格外复杂深沉的眼光看着他,眼底挂着和他一样淡淡青黑,似乎晚上也没有睡好。赵廷英被看得莫名其妙,心说都这样了还不多睡会儿,居然还有精神去吃早点?伺候上官果然一件折磨人的差事。

  惟明抬了抬手,示意他到内室详谈,一边随和地道:“赵大人来得正好,本王也正想找你,眼下确有一件事急需你帮忙。”

  赵廷英赶紧熟练地表忠心:“但凭殿下吩咐,下官必定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有你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惟明示意贺观二人关门,指着厅内桌椅道,“不必拘礼,都坐下说话。”

  赵廷英见他言笑晏晏,神情松弛,似乎完全没有起疑心,也不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心中不安稍减,屁股谨慎地挨了个椅子边,殷勤地问:“殿下要吩咐下官做些什么?”

  “嘉量,记得做个笔记。”惟明从袖中摸出了一个赵廷英非常眼熟的信封,从中抽出一封信纸,抖了抖:“其实倒不是难事,本王想听赵大人解释一下,你昨晚写给方都督的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赵廷英“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和胡须都哆嗦得如风中寒叶:“你、你从哪儿……不对,这不是我……这不是下官写的!殿下,这其中必有误会,请殿下明鉴!”

  “嗯?是本王误会了吗?”惟明淡淡地道,“可是这信上的字迹、印章都和那日赵大人交给本王的手书一模一样;还有信中所写的内容说是本王不知缘何得知当日渔民手中曾持有一红盒,正在梁州大肆搜索红盒线索,恐会查到赵大人你和都督亲兵身上,请都督指示该如何处置云云,这也都是大人的口吻,怎么是误会呢?”

  “我、我……”赵廷英面如死灰,只知道一口咬死,“我不知道……不是我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也是个体面人,抵赖就有点没意思了。”惟明微笑道,“赵大人可能还不知道,你这封亲笔信虽然被本王截下了,但是你的‘另一封信’却已由史小燕按时送到了乔州大营。”

  赵廷英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什么另一封信?”

  “赵大人那封手书可是帮了我大忙啊。”惟明感叹,“另一封信当然就是我们仿照你的笔迹,写给方天宠方都督,就说端王殿下不知道从哪找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红盒子,正在梁州四处询问线索,请他尽快检查原物是否被盗,军中是否有人泄密。”

  赵廷英不是蠢人,即便在这种慌乱惊恐的情况下,他还是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你们少了一个人……那个名叫‘归珩’的侍卫,对不对?你们想要拿到那个盒子,又不知道都督把它藏在哪里,就故意演了一出戏引我上钩……然后再趁送信途中偷偷换掉信件,都督见信后,自然会按照信上说法去查看,你们只要跟着他,就能找到盒子所在之处……”

  “不对!”他猛地摇头,下一刻就自己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乔州大营防守森严,都督身边还有精兵护卫,你那侍卫就算身手再好,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大营……”

  惟明单手支颐,玩味地道:“得了,赵大人,那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实话告诉你,本王的人现在已经取到盒子,并在赶回京城的路上了。你猜方都督发现盒子不见后,会作何感想?”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赵廷英,轻轻笑了一声,“赵大人,你恐怕难辞其咎啊。”

  赵廷英终于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仿佛被人凭空抽走了脊梁骨,如同烂泥一般委顿在地。

  堂上没人说话,也没人搀扶他,只有无声而冷静的目光压在他的后背上,把他多年来用权势精心堆砌起来的威严一点一点压弯下去。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