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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还玉京 苍梧宾白 7521 2026-07-29 09:28

  吴复庸叹气道:“端王行事的确剑走偏锋,出人意表……但殿下万万不可放松警惕,眼下端王遭斥,正是殿下在皇帝面前表现的大好时机。”

  康王摸着下巴思忖,忽然道:“外祖,这么机密的事情,你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吴复庸道:“皇帝生病后,燕婕妤一直在御前侍疾,你表哥用了点手段降服了此女,命她为我们传递消息。”

  康王脸色陡然一沉,恨恨地道:“那个贱婢……”

  “那燕氏家中有父母弟妹,一家子都握在咱们手里,屏南只不过派人敲打了几句,她就乖乖地俯首听命了。”吴复庸捋了把胡须,“一个宫女出身的妃嫔,拿捏她的法子多了去了,偏偏贵妃娘娘眼里揉不得沙子,非得在圣眷正浓时整治她,结果反倒把自己赔进去了。”

  康王听完,将整件事串连起来思索片刻,沉吟道:“我倒是觉得,端王宁可放弃储位不愿答应驱逐国师,并非因为他一心想要修仙……说不定也是障眼法,他跟着谁不是修行,怎么偏偏非得跟国师一道?这二人之间该不会有什么私情吧?”

  吴复庸:“……”

  “当初宫中闹妖怪时还是他们两个一起去查的案,想必那时就已经勾搭上了。大国师迟莲生得十分美貌,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却唯独对他高看一眼……”

  康王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哪里别扭,端王根本不是鬼迷心窍,而是色迷心窍才对!爱美人不爱江山,想不到皇家竟出了个好南风的痴情种子,父皇还想立这种人为储君,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管是皇帝还是朝臣,对于花天酒地,玩乐嬉戏,乃至于笃信方士这类荒唐行径虽不赞同,但若执意而为,也不至于闹到惊天动地的地步,但唯独在“性好龙阳”这件事上不可退让,尤其是端王这种正妃嫡子一概没有,就差把“一生一世一双人”写在脑门上的皇子,不能开枝散叶延续皇家血脉,以后谁来母仪天下,谁来继承大统?

  难道拼死拼活把皇位抢到了手,百年以后还要再落回别人手中吗?

  连吴复庸听完都忍不住悚然一惊,这方法确实是打击端王最有力的手段,但也实在歹毒。倘若确有其事,倒不算冤枉了他,可要是并没有私情,这种事谁能说得清楚,拿什么来剖白证明?流言蜚语杀人于无形,往后一生,乃至千百年史书之上,这个恶名会永远烙在端王身上。

  “外祖,我有个计划,需得您和表兄配合。”

  康王倾身过去,与他仔细分说诸般,吴复庸听得眉头紧锁,还有些踌躇不定:“事关皇家颜面,若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捅破窗纸,恐怕皇帝脸上过不去。”

  “反正坏的是端王的名声,又是为太子出头,好坏都赖不到本王身上。”康王冷笑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父皇既然已经动了立储的心思,这次必须要打得端王再也翻不了身。”

  吴复庸目光与他一碰,半空中犹如响起金铁相撞的铿然之声,他定下了心,低声道:“我这就安排人手,请殿下放心。”

  晚间,废太子安顺王府中。

  郑皇后病逝后,太子因施行巫蛊之术被废黜,改封安顺王,举家迁至位于建宁坊的一所宅院中。乾圣帝就像是忘了他曾经如何宠爱这个儿子,一年来不闻不问,虽仍保有王爵封号,却毫无恩遇,甚至不许他再踏入宫中一步。从前依附于太子门下的官员也都作鸟兽散,如今已是门庭冷落,光景凄凉。

  太子从前是少年天骄,也曾挖空了心思在权力漩涡中厮杀搏斗,然而人生突遭巨变,一夕之间坠落云端,他也曾试图东山再起,也曾癫狂愤懑过,但所幸最后还是沉住了气,在家眷陪伴下逐渐适应了风光不再的日子。

  他正坐在灯下抄书,预备明天给孩子用的字帖,江怀信忽然在外头敲了敲门,轻声禀告道:“王爷,有客人到。”

  作者有话说:

  康王:按下惟明登基的加速键

  第66章 问世间(三)

  端王被罚闭门思过的消息很快在朝中传开, 这一下来得实在太突然,简直是莫名其妙,而且皇帝又在罢朝休养之时, 连个正经罪名都没有, 很难让人不多想在这个关口处置四皇子, 难道皇帝是终于下定决心要立康王为储了?

  满城风雨中,唯独望族贺家不动如山, 在大理寺供职的贺观沉默地做着自己的分内事,并在其他同僚议论纷纷时,悄然移开了视线。

  大理寺中只有他配合端王跟下了此案全程, 取得方天宠等一干人的全部口供, 完成了最终的卷宗。在将卷宗呈递给皇帝之前, 端王就告诉过他不要太乐观, 现在想来,他应当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刻,只是依然没有放弃抗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端王是因为什么而获罪, 也许这正是“不平而鸣”的下场。

  他祖父叫他不要胡思乱想,也别跳出来做出头鸟,这个关头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思索, 并在心中暗暗做出选择:比起狠毒急躁、不择手段的康王,端王才是最适合做一国储君、乃至为天下之主的那个人。

  端王府中。

  院中积雪倒映晴光, 将窗户照得通透明亮,室内暖意融融, 却不像宫中那样热得气闷。迟莲虽已脱去草木之胎, 但可能和先前重伤沉睡有关, 一到深冬就有点提不起精神。恰好惟明禁足在家, 原本想着干脆遁入秘境休养过冬算了, 这回反倒是迟莲坚持要留在外面。对于神仙而言,四季如春的日子已经过得厌烦了,像现在这样两人依偎在一起,听着市井中的动静,看着窗外落雪压枝,伴着一夜风声相拥入眠,反而变成了漫长生命中珍贵而难得的体验。

  他枕在惟明腿上,大概觉得外面的光有点晃眼,就拉下他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随口道:“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都在猜殿下为什么被禁足,眼见人心动摇。殿下本不必受今日之苦。要是那天答应皇帝的要求就好了……一个国师的身份,丢了也就丢了,大不了换个身份再来,有什么要紧?”

  惟明替他遮着光,低头看他白皙侧脸和优美的唇型,眼底闪过一星笑意,不紧不慢地道:“不可以。对付皇帝这种人,就要硬气一些,不管他如何试探,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让他知道底线在哪里。否则一旦他利诱成功,就会想尽各种办法来拿捏我,人只要退缩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所以绝不能给他可乘之机。”

  “还有一件事你给我牢牢记住,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惟明严肃地道,“我不可能为了任何东西放弃你,哪怕只是嘴上随便说说、糊弄别人也不行,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迟莲虽然被盖着眼睛,但还是下意识地转开脸,耳根泛起薄红,似乎有点赧然,哼唧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惟明却不依不饶地将他拨回来,继续道:“再说我这算什么吃苦,能安心居家读书,不必去公衙里挨冻,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日子。”

  他话锋一转,幽幽叹道:“只不过旁人都有红袖添香,唯独我的‘红袖’是个只管添乱不管收拾的,这半日光顾着心猿意马,连书都还没翻过两页。”

  迟莲终于笑了起来,翻了个身埋进他温暖的怀抱里,轻快地道:“殿下不早说,想要这些还不简单?我这就起来给殿下研墨斟茶。”

  惟明任由他在怀里滚来滚去,将他揉乱了的长发理顺拢齐,随手剥了个橘子喂了他一瓣,似笑非笑地道:“算了吧,吃个橘子都得我亲自喂到嘴边,那些微末小事,如何敢劳动国师大人。”

  迟莲张口咬住了橘子瓣,被冰得“唔”了一声,皱眉道:“酸。”

  “是吗?”惟明自己也尝了一瓣,“挺甜的,你……”

  话音未落,迟莲忽然撑起上身,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凑过去吻住了他。

  惟明被他一扑,重心不稳,只得放下书向后撑着床榻,另一只手却仍扶着迟莲的后背,唇齿间满是橘子的酸甜和清香,又有点像是迟莲这个人本身的滋味,越是繁复细腻,越是引人深究,越是欲罢不能。

  气息耗尽,绵长一吻到了尾声,迟莲终于与他稍稍分开,跪坐在惟明腿上,笑得像只志得意满的小狐狸,居高临下地评价道:“还是殿下比较甜。”

  数日之后,乾圣帝身体渐有起色,终于宣布重开早朝。次日一早,文武百官便齐聚于紫极殿内候命,不久后圣驾到来,乾圣帝围着厚重大氅坐在龙椅上,看上去气色尚可,只是老态越发明显,精神头倒还很足,淡淡地道:“众卿有本便奏来。”

  因皇帝休朝近一个月,紧急的事都是重臣面奏,余下些不太着急的,才放在今日朝会上一一回禀。待各部长官轮流奏事完毕,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上朝时外头还是漆黑一片,如今已然天色大亮。乾圣帝也略觉疲惫,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问道:“还有没有?”

  此时文臣班中,忽然有一名御史持笏出列,朗声道:“臣有本奏。”

  乾圣帝一抬手,示意他讲。

  “臣殿中侍御史裴仁,要弹劾紫霄院大国师迟莲玩弄方术,妖言惑君。此人假借妖邪鬼祟之说炮制‘蛇妖案’,捏造巫蛊诬陷安顺王,结交宗室以图幸进,动摇国本,祸乱朝纲,若不除之,恐社稷危矣!”

  乾圣帝:“……”

  满廷寂静无声,不光是乾圣帝没想到,大多数朝臣也没想到御史竟会突然跳出来弹劾紫霄院大国师。毕竟紫霄院全然是帝王私署,从前敬辉在时还跟朝政有点牵连,自从迟莲上位后便几乎与外朝无涉。而且这人虽然是方士之流,却没撺掇皇帝做什么兴修庙宇、炼丹求仙之类的荒唐事,更不曾弄权乱政,一向是深居简出,别说结交朝臣,许多人甚至都没见过他。

  这回裴仁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的大罪,而且还捎带上了废太子安顺王,不少人心头都是一跳,直觉今日恐怕不能太平收场,势必要有一场腥风血雨的恶斗。

  然而迟莲的真正身份、妖蛇案的真相,乃至太子被废的真正原因,在场没有任何人比乾圣帝更清楚。然而正因清楚,才使他更加愤怒:这罪名虽然扣在迟莲头上,打的却分明是安顺王的主意,那句“结交宗室”更是剑指端王。裴仁身负御史之责,本应该掌纠察风纪,竟也沦为了互相攻讦的棋子……

  他面色不虞,淡淡地道:“裴御史从何处见过国师,如何得知此事?”

  裴仁道:“回禀陛下,紫霄院中有一名负责洒扫的内侍,此人原先曾在东宫侍奉,后来安顺王迁居宫外,这内侍则转调回紫霄院中,据此人供述,当日在东宫内发现的巫蛊是他按照迟莲的吩咐放进去的,安顺王并不知道此事……”

  乾圣帝打断他,冷冷地问道:“你为什么想起来要翻巫蛊案,是安顺王叫你来的?”

  裴仁扑通一声跪地叩首,颤声道:“昔日安顺王殿下在朝中时,端方明睿,处事谨慎,臣无论如何想不到殿下会做出这种事,又见迟莲与端王殿下过从甚密……因此才特意查阅了妖蛇案的卷宗,暗中寻访多日,终于找到知情人,恳请陛下将迟莲交有司审问,溯本清源,查明案情!”

  “过从甚密”这四个字正对上了“结交宗室”,他点破了这件事,无异于直接把端王拉进了战场,这下子事涉两位皇子,可就不单单是国师陷害太子那么简单了,甚至到底是国师结交端王,还是端王结交国师都不好说谁能保证不是端王借国师之势从中渔利呢?

  众臣脸上神色各异,贺观实在是听不下去,毅然出列道:“启奏陛下,裴御史弹劾国师捏造巫蛊之象,诬陷安顺王殿下,却拿不出证据,反而无缘无故牵扯到端王殿下身上,言辞混乱,颠三倒四,有诬告攀咬之嫌,臣以为其言不足采信,恐有伤二位殿下清名。”

  裴仁却高声道:“贺大人,听说你们在梁州查案之时,端王殿下以身为饵,掩护你与沈御史返京,自己却被方天宠挟持到海上,那夜有不少亲兵都亲眼见到国师出现在船上,从方天宠手中救下端王殿下,二人形容亲密,俨然如相识多年一般,这难道还不算‘过从甚密’吗?”

  所有人:“……”

  贺观:“一派胡言!陛下”

  乾圣帝摆手止住了贺观,不想听他们在端王一事上没完没了地吵下去,对尚恒道:“派人去宣安顺王,朕要听听他怎么说。”

  “启奏陛下。”御史中丞秦慎忽然出列,双手高捧一封书信,朗声道,“臣昨夜接到安顺王殿下一封手书,正与今日之事相关,请陛下阅示。”

  尚恒快步走下台阶,从他手中接过书信。秦慎声音不高,但不疾不徐地传遍了大殿:“安顺王殿下在信中说,当日春祀在即,殿下欲在仪式上祈雨,以示天命眷顾,故而命承恩侯郑缙暗中联络恒方国术士,却不想为奸人所误,反而招来了妖蛇,险些酿成大祸。”

  “殿下自知罪过深重,无颜再见陛下,每日只在府中静思己过。然而日前忽然有人夜访王府,许以重诺,要殿下绝口否认巫蛊一案,并声称已安排好证人,要将此案全部推到国师头上。”

  “殿下深思熟虑之后,不愿再入歧途,故写下这封手书,托微臣呈交陛下,以免奸人借此事兴风作浪,蒙蔽圣听,望陛下明察。”

  第67章 问世间(四)

  秦慎这一席话说完, 当真如巨石投湖,掀起万丈波澜,无论是相干的还是不相干的朝臣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原以为裴仁今日弹劾是有备而来, 这下国师和端王不死也要脱层皮;谁成想安顺王竟然当场反水, 显然也是早有准备, 这下子两边有来有往,场面可谓是群魔乱舞, 异彩纷呈。

  只可惜端王如今禁足在家,不能亲临,要是他也来上朝, 说不定还能打得更精彩。

  乾圣帝看完了安顺王的信件, 脸色虽然还阴沉, 眉头却松动开来。这一年来他对安顺王不闻不问, 权当自己从没有生过这个儿子,也毫无复立太子的打算,听到裴仁扯出废太子这面大旗时, 心中甚至动了杀意。但好在安顺王能正视自己过去做下的错事,并没有叫有心人勾引着借机翻案,乃至不自量力地抢夺储位, 倒还有几分明智,他曾因蚺龙案而对此子心生的迁怒怨恨亦稍有平复。

  “安顺王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乾圣帝随手将信件抛回御案上, 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沉沉地道, “裴仁所告不实, 妄议禁中之事, 即刻革去御史一职, 收付有司鞠问, 依律处置,不得有误。”

  皇命既出,便是为此事落锤定音。裴仁登时面无血色,全身被抽干了力气,扑倒在殿前悲声哀求道:“陛下恕罪!臣绝无诬告之意,求陛下开恩!”

  按理说御史风闻奏事,不应因言获罪,但他非往乾圣帝肺管子上戳,一时也没人敢出面为他求情。眼看着如狼似虎的禁军就要围上来,裴仁拼了命地捶地大喊:“臣不敢欺瞒陛下!臣也是受旁人误导,才误以为妖蛇案别有内情,但国师与端王结交一事千真万确,人证俱在,绝非臣凭空捏造,请陛下明鉴!”

  贺观立刻反驳道:“陛下容禀,端王殿下是西海一案主审官,那些亲兵跟随方天宠多年,焉能不衔恨于殿下?依安顺王殿下所言,那些人既然能伪造妖蛇案的人证,自然也能伪造别的人证,裴仁之言实属污蔑,请陛下明鉴。”

  那边端木巽领着禁军上殿,二话不说先将裴仁的嘴堵上,他只能“呜呜”地叫,憋得满面涨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踢腾着双腿被禁军拖下殿去。

  贺观背后已经快要被冷汗打湿了,刚松了口气,欲站回队列中,便听文官队列前头有人笑道:“先不论国师那事是真是假,倒是能看出端王殿下的人缘是真不错,他虽不在殿上,却有贺寺丞替他冲锋陷阵,可见殿下深受大理寺上下敬爱。”

  贺观顿时一惊,凝神望去,见说出这等诛心之言的果然是吏部尚书吴复庸,忍不住怒从心头起,正欲开口辩驳,却见左前御史队列里的沈云山将手背在身后摇了摇,示意他不要说话。

  先前裴仁已捅破了端王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内情,在他的立场上,无论怎么说都会被打成是报恩,说不定还会让乾圣帝起疑,毕竟他不单是大理寺寺丞,还是贺茂义的孙子,背后站着整个贺家,万一落得个结党的名声就糟了。贺观思及此处,只得闭嘴忍耐,朝乾圣帝一揖,退回原位。

  吴复庸见他无言以对,也没人站出来辩驳,心底里方松了口气,安定下来。这次是他们失算,没想到废太子不声不响地来了这么一手,将他们连日来的精心布置全盘打乱,还折了一名御史进去。而皇帝对国师与端王结交的态度也不甚明朗,仿佛始终在避而不谈。可他若是能容忍二人往来,又为什么会逼迫端王驱逐国师?

  吴复庸摸不清乾圣帝的态度,不敢贸然开口,康王却道:“父皇明鉴,四弟常年在外修行,醉心道法,就算与国师相熟,也是同道中人惺惺相惜,不足为怪,更算不上什么罪名,都是那裴仁捕风捉影,满口胡言,不知是受什么人指使,就在那里胡乱咬人。”

  吴复庸心中一跳,马上去看乾圣帝的表情,却见皇帝默不作声,面色未改,于是顺势捧了康王一句:“殿下说得在理,切磋道法而已,实在不必大惊小怪。”

  贺观听着,只觉得牙都要咬碎了。康王和吴复庸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一个暗讽端王沉迷方术,亲近方士,一个暗示端王培植党羽,笼络人心,听起来是为端王说话,却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论,而此时端王又被皇帝禁足在家,无法自辩就算是圣人也难逃积毁销骨,陛下听了这些话,难道还能如平常一般看待端王殿下吗?

  乾圣帝的确不能。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已经大约能猜到这场弹劾究竟是因何而起、由谁指使了。而那天召见时惟明说过的话,放在眼下这个场面里,正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跳得最欢的那二人脸上。

  他想要一个听话的、能搓圆揉扁的皇太子,可这本身就是不可实现的念头,没有人会甘心当提线傀儡。而当他们抛却伪装,面对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在诱惑前呈现出的本来面目,才是他该仔细权衡的真实人选。

  乾圣帝平静地注视着朝臣,问道:“众卿家可还有余本要奏?”

  半晌无人答话,乾圣帝道:“好。”却不叫退朝,反而向尚恒伸手。尚恒立刻呈上早已准备好的西海案卷宗,乾圣帝接过来向御案重重一摔,“啪”地一声犹如惊堂木响,叫所有朝臣都打了个激灵。

  他虽然没有明显发怒,但语气已极威严凝重:“前日端王所奏,方天宠供述受吴复庸等人指使,谋害北陆军主帅、已故神武大将军卫辰吾一案,交大理寺会同刑部、御史台共审,仍由端王主持,务将此案查清,明正典刑,以告卫将军在天之灵!”

  早朝结束之后,所有朝臣走出紫极殿时都不自觉地擦了一把汗,回想起今日跌宕起伏的争锋斗法,以及皇帝最后的雷霆一击,当真是数年以来都未曾有过的惊心动魄。

  这台大戏从头唱到尾,端王甚至没有登场,却并不妨碍他成为流言风暴的正中心。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在年初还寂寂无名、连回京都无声无息的四皇子,如今已经将前太子、甚至康王都踩在了脚下,隐然有储君之相。

  贺观垂着头,神情复杂地随着朝臣大流往宫外走,忽然被人拍了下肩,抬头一看,沈云山朝他笑了笑。

  二人互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沈云山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深吸了一口寒冷清澈的西北风,低声感叹:“嘉量兄,看来梁州之行,果然是我们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朝臣末尾,康王状如失魂落魄,恍惚地走出大殿,被灿烂天光映得头晕眼花,忍不住扯起袖子来遮挡眼睛,盯着远方红墙黄瓦,真是打死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错在了哪里。

  为什么每一次他与惟明的博弈都像是在和一堵看不见的高墙对打?为什么他手下有方天宠这样的封疆大吏,有吴复庸这样的朝廷命官,甚至还有精心豢养的刺客杀手,却一次都没有战胜过在朝中毫无根基的惟明?

  难不成他真的有气运加身、金龙护佑,是不可撼动的天命之子?

  深夜,端王府。

  惟明送走了前来道谢的端木巽。迟莲从屏风后绕出来,长发披散,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袍,疑惑地问:“那时皇帝因憎恨皇后的缘故,决意要废黜太子,东宫巫蛊之事确实是我安排下的,太子并不知晓内情,按理说他受人鼓动,应该为自己喊冤才是,为什么会临阵反水,反倒自己承认了罪过?”

  惟明揽着他往内室走,随口答道:“他会这么做,当然是因为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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