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沈弃怀中抱着昏迷过去的慕从云,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最后定在了因为灵元外泄委顿在地的陈破身上,嘴角嘲讽地勾起:“你利用阴识放出玄陵有登天图的消息,煽动几大宗门围攻玄陵,为的就是烛龙墓?”
陈破眼中露出不甘之色,咬牙切齿道:“天地灵气断绝,飞升之路被阻,修者自踏入修行之路起就已经看到了尽头,蝼蚁未曾见过昔日繁荣盛景尚能苟活,我既曾窥见荣光,如何能认命?”
“烛龙陨落,但其身不腐,火精仍存,谁能寻到烛龙墓,便能破这困局,得道飞仙!”
说到“得道飞仙”之时,陈破双目血红,死死盯着沈弃的模样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当年他叛出西境,追随“鬼帝”等人建立酆都,为的就是寻一条生路。
可到了后来,眼见着昔日旧友一个个因无法突破而陨落,又或者因为急于求成被蚀雾吞噬神智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就连带领他们叛出西境、修为已臻化境的“鬼帝”也难逃天命身陨,他才意识到酆都的处境与西境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论他再如何挣扎,终有一日他会像那些前辈一样,走到末路。
天不容修者,他只能自己辟出一条生路来。
这些年来他暗中蛰伏,四处打探消息,才终于探寻到了一条或许可行的生路烛龙墓。
据说当年天地初分之时,烛龙便已存于世间。常年盘踞于钟山,吞吐天地之灵气,乃是世间仅存的一位远古神灵。但不知为何,早在蚀雾大灾之前,烛龙便忽然销声匿迹。
而蚀雾大灾之后,钟山更是被淹没于蚀雾海之中,只有其后裔勉强留存下来一支,为了躲避天道,不得不避世隐居在天外天。
这么多年来他辗转周折,始终没能深入蚀雾海寻到钟山的遗址,便只能将目光放在了隐居天外天的烛龙后裔钟山龙族身上。
若这世间还有谁可能知道烛龙墓之所在,大约便只有钟山龙族了。
可没想到的是,他费尽周折终于利用阴识去了天外天,却发现天外天这群烛龙后裔根本就是西贝货,所谓的“小钟山”与当年烛九阴所居的钟山没有半点干系,更不可能有烛龙墓的线索。
他白费了无数心血却扑了个空,眼见大限将至,只能铤而走险将唯一的希望押在了玄陵万卷楼中的秘宝上很早之前,他曾听鬼帝提过一嘴,玄陵或有烛龙墓的线索。
之前他就曾冒险探过一次万卷楼,只可惜玄陵高手众多守卫严密,他没能得手。这一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才捏造了登天图的消息,煽动几大宗门围攻玄陵。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终其一生,耗费无数心血追寻的烛龙墓,竟叫个黄毛小子轻易寻到了。
陈破呕出一口黑血,脸色狰狞又愤懑不甘:“你是如何寻到的?”
此时其他人已经从两人的对话之中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听见陈破的话,纷纷目光热切地看向沈弃。
一个不足弱冠的少年,却已有了羽化仙境的通天修为,如何叫人不忌惮,如何叫人不觊觎?
沈弃见状面上嘲讽之色愈浓,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却并未退却遮掩,反而袍袖一挥,大大方方地以浓郁的蚀雾幻化出一处众人从未见过的场景来
“天外天的无回崖下,连接着东境蚀雾海的中心凋亡渊薮,这便是烛龙墓之所在。”
只见涌动的蚀雾聚集在一处,缓缓化作一处比蚀雾海还要可怖的阴暗渊薮。那渊薮之中不见天日,阴暗蚀雾笼罩在尸骨沼泽上方,几支狰狞扭曲的枯枝耸立着,不闻虫声不见鸟鸣,如同怪物静默张开的巨口,与众人心中所想象的灵气充裕如世外仙境的烛龙墓截然相反。
“烛龙墓怎么可能是这般模样?!”有人提出了质疑。
陈破更是目呲欲裂:“蚀雾笼罩的死寂之地,即便在我全盛之时,也没有把握能闯进去,若烛龙墓真在其中,你凭何活着出来?”
沈弃侧目扫过被困在黑茧之中的殷秉衡,嗤笑一声,意味不明地说:“大约是我命比较硬吧。”
他脸上露出几分意兴阑珊之色来:“你们想去寻烛龙墓尽管去就是,本座便不奉陪了。”他警告的目光扫过表情各异蠢蠢欲动的众人:“但师兄既要护着玄陵,你们谁若敢越界半分”
龙骨从袖中滑出,沈弃握住剑柄,将之插入人为划出的天堑边缘:“杀无赦。”
话落,他便抱着慕从云往无妄峰去。
余下玄陵弟子看着他如无无人之境一般穿过了护山大阵,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倒是关聆月、肖观音还有金猊三人交换了眼神,关聆月朗声道:“众弟子清点伤患,退回护山大阵中!”
玄陵弟子们得了命令,一时再无人有心思追究沈弃如何,纷纷互相搀扶着受伤的同门退回大阵之中。
关聆月几人虽有心回无妄峰去看看大师兄的情况,可此次一战玄陵伤亡不小,宗门内修为高深的长老都受了伤无法主持大局,三人只能压下担忧,先帮着安置受伤的弟子。
关聆月看着统计上来的受伤弟子名录,神色担忧地看一眼对面还迟迟不愿散去的其他宗门弟子,对金猊和肖观音道:“如今灵药紧缺,我们得设法下山去采买一批灵药。光靠着弟子之间互相用灵力疗伤,损耗实在太大。”
正说着,忽听旁边一名弟子道:“聆月师妹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人送了一批灵药丹丸来。”
关聆月闻声看去,就见那弟子笑吟吟地看过来,俊俏皮相十分眼熟,竟是赵槐序。
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混进了玄陵弟子之中,一身招摇扎眼的紫袍换下,穿着蓝白相间的玄陵弟子服鹤立鸡群站在那儿,弯着一双笑眼看过来,倒有几分修道之人的超凡脱俗。
关聆月抿着唇,习惯性叠放在小腹前的双手微微绞紧,略作犹豫后还是顾全大局的心思占了上风,开口问道:“鬼王所言当真?”
赵槐序咳了声:“自然,约莫再有半日就能到,聆月师妹若是不信,可与我一同去接应。”
关聆月略一思索,落落大方地应下:“好。”
边上的肖观音睁大了眼睛,转着脑袋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金猊也在暗地里观察,却没她看得那般明目张胆。他眼瞧着二师姐的脸色越来越不自在,“嘶”了一声,悄悄在后面拽了肖观音一把,道:“那边好像有人来了,你跟我去看看!”
肖观音还在琢磨这二人之间诡异的氛围,被金猊匆忙拉走很有些不快,回头瞪他一眼:“你自己去看不就行了?”
金猊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真是没眼色”,又用手肘撞了撞她:“我说真的,那边好像真有人来了?”他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沈弃露那一手竟还没震住他们,怎么还有不怕死的想要闯山?”
听他这么一说,肖观音顿时正了神色,朝金猊所说的方向看去
她修为要比金猊高,眼力自然也更好。她定定看了半晌,说:“是万剑宗的人,好像还有大觉寺的和尚。”
金猊神色一动,快速御剑奔到护山大阵边缘,果然就见江棂带着万剑宗的弟子还有一帮和尚急急忙忙地驾驭着法器和飞舟赶来。
江棂远远瞧见他,很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高声道:“我还以为来迟了,你竟还能活蹦乱跳,看来玄陵情况没我想得那么糟。”
金猊闻言表情一阵扭曲,却还是用玉牌打开了通道放他们进来。他目光扫过队伍之中的年轻弟子,眉头挑起:“你带着这些年轻弟子来做什么?全部加起来还不够那帮老家伙一顿打的。”
江棂瞪视他:“你知道个屁!我能带着这些人出来已经不错了。”
他一边将带来的乾坤袋一股脑往外掏,一边骂骂咧咧道:“几大宗门给问剑宗和大觉寺也下了帖子,但我爹娘还有大觉寺的方丈都不赞同更不愿意参与此事,只是其余几大宗门拧成了一股绳,单单问剑宗和大觉寺也无法扭转局势。若是真混战起来,怕是整个西境都要动荡,甚至危及十方结界。我爹娘和大觉寺方丈商议之后,便决定派出长老们去镇守十方结界,我和佛子则奉命带着弟子们来给你们送法器灵药……事后就算是清算起来,推到我们这些小辈有私交不懂事上就行。”
说话间江棂面前的乾坤袋已经堆成了小山,他双手抱怀扬起下巴道:“问剑宗和大觉寺这些年积攒的家底都在这儿了,你可知足吧!”
大觉寺的佛子也出声道:“我们要筹集法器灵药,故而来得迟了一些。原本还担心赶不上,不过这一路上山,我瞧着战局倒是跟我们想得不同……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金猊看了看面前的乾坤袋,再看了看二人,嘴角忍不住扬起,用力拍了下两人的肩膀,笑道:“谢了,倒也不算太迟,正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你们随我来吧。”金猊眉飞色舞道:“等会儿你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86章 抉择
沈弃抱着人回了明月藏鹭。
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床榻上,沈弃俯身用手指轻轻描摹昏迷之人微蹙的眉峰。
慕从云损耗灵识、以身祭剑,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若不是沈弃来得及时,怕是他已经陨落在殷秉衡和姬炀的围攻之下。
而在此之前,他更是不知经历了多少场恶战,从来一尘不染的弟子服都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发黑的颜色。
沈弃指尖沿着蹙起的眉峰往下,每数过他脸上、身上的一处伤痕,神色就阴郁一分,已然平复的龙瞳再度危险竖立,酝酿着凛然杀意。
藏在他袖中的小黑蛇察觉杀意,不安地从衣袖里鬼鬼祟祟地爬出来,把自己缠到了慕从云的手腕上,小声地发出嘶嘶声。
沈弃杀意微顿,嫌弃地用两指将小黑蛇嫌弃地拎起来扔到地上去,低声发出警告:“不要吵到师兄。”
小黑蛇被摔得一懵,在地面翻滚了几圈才重新盘立起身体,底气不足地朝沈弃发出抗议的嘶嘶声。
沈弃不予理会,他沉下心神,掌心调动灵力,开始为慕从云调理伤势。
小黑蛇见他不理会自己,再次鬼鬼祟祟地从床尾爬上了床,只是迫于沈弃的威压,它不敢再缠到慕从云身上,只能在床尾盘成一小团,吐着蛇信眼巴巴地看着两人。
……
慕从云直到次日傍晚才醒过来,灵识消耗过度的后果即便是沈弃也难以修复,剧烈的眩晕感和撕裂的痛楚随着意识的恢复一并袭来,饶是慕从云这样能忍的人,也不由发出低低的痛吟。
“师兄醒了?”
守在一旁的沈弃听见动静,小心将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前,掌心蕴起温和的灵力为他缓解破碎识海重塑带来的痛楚。
“师兄忍一忍,等缓过了这一阵,便能好了。”
慕从云勉强从强烈的眩晕和疼痛之中找回了神智,他下意识抬头往上看,鼻梁撞上沈弃的下颌,这才恍惚意识到,身后抱着他的人是沈弃。
沈弃身量比他高了半个头,胸膛宽阔,从后面圈着他时,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慕从云抬眼怔楞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眸光有一瞬恍惚,好半晌才哑声开口说:“你……怎么来了?”
沈弃垂首,与他鼻尖交错,轻轻摩挲:“我若不来,师兄是不是就真的打算抛下我了?”
慕从云想起之前的死战,心头微微发虚,但他不擅说谎,更不会狡辩,只能微微抿起唇看向沈弃,那张习惯了冷清平静的面孔上,写满了无措和歉意。
沈弃笑了下,炙热的唇落在他慌乱的眼上,又缓缓下移,重重咬他的唇。
意料之外的疼痛让慕从云发出轻轻的抽气声,但心中充盈的歉意却让他表现得十分顺从,甚至微不可察地主动仰起脸,笨拙地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安抚沈弃的委屈和怒火。
沈弃恶狠狠凝视着他,与他唇齿交缠。
许久,直到慕从云难以呼吸发出求饶般的鼻音时,他才将人松开一些,埋首在慕从云颈间。
慕从云被他蹭得发痒,又舍不得也不愿将人推开,只稍稍缩了下脖颈,抿着唇暗暗忍耐那怪异的痒意。
沈弃似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慕从云其实想问问外面的情况,但又隐约觉得这个时候提起先前的大战,约莫又会让身后的人生出恼意。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不惹沈弃不快,只能有些纠结地蹙着眉,在心里组织酝酿说辞。
就在他好不容易快要酝酿好措辞的当口,却听沈弃先开了口:“天外天、黎阳王朝、桃花坞、偃都、妙法门……这些曾与玄陵守望相助的宗门世家,为了一张虚无缥缈的登天图,便联合起来攻上玄陵,为此不惜置玄陵上下于死地。这样千疮百孔、鼠辈横行的西境,师兄如今还想护着吗?”
慕从云眼睫一颤,他没有立即回答沈弃的问题。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西境有天外天、黎阳王朝等自私自利之流,亦有大觉寺、问剑宗这等舍己为人的大义之辈。自我入玄陵,师尊便教导我,世上人有千万种,或好或坏,不一而足。有人窥人心之恶,以杀止杀;也有人感人心之善,舍身渡人。二者无法论断对错,如何选择,唯心安而已。”
他看向沈弃,那双凝着霜雪的眼眸里并无悲天悯人之意,却坚定不可动摇:“我若一走了之,无法心安。”
沈弃与他对视,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说,最后却只是颓然叹息一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问:“可师兄早已经预见结局,如何力挽狂澜?”
“我没想过力挽狂澜。”慕从云摇头,他垂下眼眸,看着紧勒在腰间的双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沈弃闻言轻笑,偏头在他侧颈烙下一个吻,莫名叹气:“罢了。”
“什么?”慕从云不解。
“没什么。”温热的唇贴住雪白修长的侧颈,沈弃泄愤一般用牙齿叼住那处白腻的皮肉重重吮吸,直到雪白肌肤上盛开红梅,方才解气地呢喃:“师兄定能如愿以偿。”
慕从云却已经无法专注去听他嘀咕了些什么,全副心神都被侧颈痛痒酥麻撷取。他本能想伸手去摸侧颈残留的热度,却被沈弃捉住了手腕:“师兄抛下我独自离开,总要弥补我一二吧?”
微凉的指尖在侧颈红梅上一点,沈弃恶劣笑道:“留着这个,就当是补偿了。”
慕从云无所适从地抿唇。
他已不像从前那般对情事一窍不通,颈侧传来的力度那般大,想也知道必定留下了明显的痕迹,这样敏感私密的位置,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慕从云只是想想,耳朵就已经通红滚烫。
但他用力抿着唇挣扎半晌,却还是低低“嗯”了声。
沈弃笑起来,将趁着他不注意鬼鬼祟祟想要钻进慕从云衣袖里的小黑蛇拎过来穿进袖中,这才暂时放了慕从云一马:“金猊他们在外面吵嚷了好半天了,师兄见见他们吧,免得一个个狗皮膏药一样赖着不肯走。”
说完他两指轻弹,只见明月藏鹭上方缓慢荡起一阵水波纹。
慕从云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沈弃竟然用结界将整个明月藏鹭都罩了起来。他张口欲言,却听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其中当属金猊和江棂的声音最大。
“你压到我的腿了,赶紧起来!”
“你压住我胳膊了,你先起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