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格尔咬着牙,他的眼泪断线一般向后拽。无数精神触角从他的身边出现,而每一根精神触角紧紧缠绕和牵制着另外一件不属于他的武器:
一次性版本的【克罗尔德之锥】。
精神触角沾染其血色表面的片刻,便快速枯萎、灼烧,温格尔眼角的泪花也从晶莹剔透,变成了血红污渍。
这样的攻击,甚至不需要是完全版,一次足矣。
血色方锥顶天立地,从温格尔的手心爆射出。天穹被刺破,方锥的尖顶直指太阳,穿透大气层,直至航空器。
监狱里的小蝴蝶胸口发烫,他不明所以摸摸自己的肚子,发现找错了地方又摸摸胸口,眼泪掉下来了。
他正在一堵高高的门前。
门内,不断传出沉重的敲击声。
磅磅磅
“雄父、雄父。”嘉虹虚弱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他的嗓子早已经喊哑了,只能靠着意志力强撑。屋内水汽萦绕,酸性蒸汽已经开始腐蚀嘉虹的表面,而地面上早已经被高强度的酸水覆盖。
嘉虹不得不庆幸自己会飞,此刻的他正抓住不足两厘米的天花板凸起,把自己整个吊在门前,用脚一下一下地揣着门。
“哥呜呜呜哥哥。”小蝴蝶挠着墙壁,害怕又不知所措。他本来也想找雄父和哥哥的,可是监狱里除了还在床上的小兰花,雄父不见了,其他大雌虫不见了,连平日最喜欢欺负自己的小长戟哥哥也不见了。
小蝴蝶难过地啜泣出声,“哥哥哥呜呜呜。”
嘉虹终于等到了一个活人,但他情愿这个人是老二小长戟。
可现在没有办法再选了,嘉虹感觉到自己和天花板凸起的摩擦力正在下降,水蒸气让他越发抓不住东西。他大喊道:“小蝴蝶帮我开门。”
高大厚重的门上坠着一个极其重的铁铅。小蝴蝶听话地上前,他先是用手推大门,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咿呀……咿呀咿呀。”他换了一个姿势,用背抵住门努力推搡,“咿呀呼呼。”
没有经过训练的幼崽后知后觉意识到,铁铅可能才是打不开的问题。他用手把铁铅举起来,可绑住铁铅的线特地在门把手上缠绕了七八圈。
小蝴蝶踮起脚尖,努力去够门把手,够不到。
“呜呜呜哥哥……我不会。”
嘉虹大声地说道:“你努力你可以的!”
小蝴蝶再努力一下,原地跳起来,这次他够到了门把手一下,门把手却因为重力纹丝不动。
这孩子马上泄气了,“我……唔不行,我……我不会。呜呜呜呜哥哥呜呜呜我,我不会,怎么办。”
嘉虹正要说话,手一滑,差点从凸起处脱落。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毛巾掉落在地面的酸水中,腐蚀成一堆灰烬,对弟弟的忍耐心到了极限,彻底怒喝起来,“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小蝴蝶,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小孩!你怎么不可以!往后,助跑,跳起来,把门给你哥我踹开。”
小长戟现在已经打不过小蝴蝶了。
而身为赢家的小蝴蝶每次都害怕到极点,总是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下意识把小长戟打得鬼哭狼嚎。嘉虹本着好奇精神,给小蝴蝶测试力气,却惊奇地发现了这个全家人都不在意的弟弟早就进行了第一次异化:他完全控不住自己,下意识地在哭泣时,加大力气,保护自己。
弟弟就是太爱哭了,也太不自信了。
“你可以的。小蝴蝶!”
小蝴蝶怯生生地抓着衣服,差点想要转身逃跑。可他一时间找不到谁去求助,整个监狱,雌父和其他大人都飞走了。雄父也找不到了。小长戟哥哥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呜呜呜呜呜呜。”小蝴蝶的眼泪就没有停过,他脸上全部是泪痕。他朝着远处跑过去。
嘉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外面有新的声音。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酸胀,而翅膀也因为沾染了过多的水汽,没有能力再起飞了。
这一切都让嘉虹感觉到疲倦。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脱离凹凸点,露出绝望的神情。
其他的雌虫可能会抛弃掉所有的小孩,却依旧为雄父担心。他们偷偷带走雄父的时候,一定希望卓旧会看在航空器起飞了,不把雄父抛下去。嘉虹心中最担心地就是他那个病弱的雄父,他无法想象雄父失去所有孩子在四个雌虫手底下苟延残喘的样子……不。甚至最坏的打算,自己的雄父都活不到航空器再次降落……
嘉虹太熟悉卓旧了。
因为这是一手教会他知识、教他为人处世的雌虫。
门外,小蝴蝶已经跑出去一百米了。小孩子不太懂什么助跑,总觉得跑得越远,力气也越大。他肩膀也在颤抖,因为哭得太久,鼻子和眼眶红彤彤的,还不断打小哭嗝。
“呜呜呜好怕呜呜呜呜,雄父,雌雌。”小蝴蝶眼前早就一片模糊,他向前冲,凭借本能对准门把手踹过去。
啪嗒
他在冲到门前的那一刻,被一枚小小的石头绊倒了。
小蝴蝶惊恐地看着地面,下意识地他脑海中闪过自己偷看哥哥学习的画面。这也是小孩子无法理解的一点,他的雌雌只会教哥哥东西,却永远不会搭理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和哥哥一起学习是什么错事。以至于雌雌对着雄父满口答应,背地里却把自己痛打一顿。
可他还是想起来了。
阿莱席德亚曾用过的一招。
最简单的一招。
滞空、转身,力量凝聚在脚尖踢。
铁铅和线在幼崽超强的爆发力下悍然断裂,门把手也因刺扭曲,内部的结构被巧妙破坏。嘉虹更是听见门锁“咔擦”声地一刻,拼命跳到门上,一个翻滚抱着弟弟来到了安全地带。
“做得很好。”嘉虹浑身汗津津的,他找到自己被卓旧叠好的衣服,套上后,抱着弟弟小蝴蝶狂奔出这片被酸水腐蚀的区域,“我们去找雄父。”
此刻。
他们都听到了。
来自监狱之外,重物坠地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小蝴蝶这孩子,强是强,就是太爱哭了。
第228章
温格尔坠落在地上。他累极了,鲜血一下子扑在地上,像是忙碌一天的工作会回到自己家的床上。温格尔认为自己睡着了,因为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黄沙和春天微寒的风吹在自己的脸上。
空旷荒野上的声音一直穿到他的耳畔。夜的气味,沙土的气味,鲜血的气味,温格尔感觉到腹腔凉飕飕的。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鲜血潮水一般浸透他的全身,呼吸成为一种酷刑。
温格尔撑着地面,企图爬起来。可他很快意识到从高空坠落时,把自己的骨头摔碎了。那些支离破碎的骨屑嵌入到他的体内,像无数根针尖锐地刺伤五脏六肺。
可疼痛已经远离了温格尔。
他什么都不再想,好像不远处那座坟墓一样的建筑清除了□□上所有的痛苦,成为温格尔人生中最后一点希望。
“嘉虹……嘉虹……我的孩子。”温格尔双手撑地,慢慢抬起自己的膝盖。他听见自己的背和腰发出抗议的声音,生锈般嚎叫。
克罗尔德之锥终究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这件他人之武器,让温格尔双眼不断地流血。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纺织者维利亚与自己的小蝴蝶,想起了监狱里的小兰花和小长戟,但温格尔想得最多的还是自己最爱的长子。
他想到来到嘉虹还没有破壳的时候他和死神搏斗了三天三夜。他躺在床上,睁大双眼看向空白的天花板。当时比现在更巨大的折磨袭击着温格尔,他的眼泪枯竭,可怜的身子烧得滚烫。
医生和护士们都觉得他活不下去。他们清楚返祖种脆弱的基因,承受不了合成药,不得不把冷毛巾一条一条换下去。等到雄虫脆弱的呼吸即将熄灭的那一刻,他们终于把虫蛋从不远处的孵蛋器上取下来,放在枕头边上。
温格尔恍惚中看见过,黑影从虫蛋蛋壳上掠过,他错觉那道属于寄生体的魅影会把最后的亲人带走也就是那一刻,他想活下来。
死神不能如此吝啬。
什么都不留给他。
温格尔站直了身躯,他尝试地迈出了第一步。他向前屈,随后摔倒在地上。天空中的光线慢慢关上,云层动也不敢动。这扇监狱的自然之门随着一道春雷,彻底合拢。
周遭又变得阴惨惨、乱糟糟的。
太阳带走了最后一点点温度,大地像被塞入冰箱,地表快速冷却。温格尔抓住身边带血的铁棍。他把铁棍抵在地上,再次站起来。
“我……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温格尔下意识地喃喃道:“甲竣……甲竣。”那根原本属于卓旧的铁棍,又一次焕发新生。温格尔一撅一拐拄着他,拖拽自己疲倦不堪的身体向前走。
他时不时喊着甲竣和嘉虹的名字,在其中夹杂一些不知所云的数字,“150……757……”当这些数字再次出现的时候,温格尔总是比往日更痛苦一些。他想那些雌虫必然再也想不起自己,那些雌虫也不愿意再回想起在这颗星球痛苦的过去不会再有人打听温格尔的名字,也没有人会来到这颗星球。
等到监狱改制彻底完成……对的,就是他来到这里的那个诱人条件。
确实有这件事情。
下一个三年后,所有监狱改制结束后。戴遗苏亚山监狱就要被永远的废弃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卫星站,也不会有人再送食物到这颗星球上来。
“390……580……”温格尔清清楚楚地记得束巨和自己挤在衣柜里浑身滚烫的样子,他也清楚记得卓旧描绘自己样貌的样子,沙曼云被自己捆在椅子上危险又任人摆布的姿态。他还记得阿莱席德亚拿起笔在自己手臂上写下坐标的样子,如此之近,又仿若隔世。
一切都要结束了。
温格尔感觉到双腿发酸,他来到了监狱所在的高地下,用铁棍扎在每一个凸起点上,用力地向上攀爬。
“雄父。雄父。”
孩子们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们想方法打开门,趴在那里大喊。温格尔听见小蝴蝶的哭声,嘉虹沙哑的嗓子。
他虚弱地对孩子露出一个笑容,扑棱着翅膀,努力起飞。
漆黑的夜晚里,一颗红色的树就这么缓慢地往上长,直至终点。
*
“不好意思,我可以问一下您和温格尔阁下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吗?”雌虫律师亚德好奇地放下杯子,看着眼前的嘉虹询问道:“嘉虹小朋友,我是您雄父夜明珠闪蝶大家长的法律顾问。从您还是一枚蛋的时候,我就在处理您家里的事情,您完全可以信任我。”
距离戴遗苏亚山监狱两个星系之远的一个商队收到了嘉虹的消息。但那条信息没有任何内容,只是一个简单的地点。商队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当回事。
他们继续按照规定的路线前行,走了将近一周的时间,遭遇了红色方锥的袭击。上面带有强烈的寄生体气息让商队中的退役军雌大惊,这次袭击也被上报到最近的驻军地。
军队负责的军雌起初没有把这件事情认真对待,直到驻地遭遇了一次袭击。不过这次不是红色的方锥,而是无数扭曲的痛苦的触手。
在没有人员伤亡的万幸中,整个驻地的食物都毁坏,事情不得不再汇报到上一级。
这次终于来了一个军雄,一个开了脑域的军雌。
他们认为一切和商队有关系,并且初步判定是商队被寄生体锁定过。最令人无奈的是,为了劝说商队停下来接受检查,军队给他们举例了莎莉文惨案,成功把所有商人们吓坏了,纷纷停止了航行。
于是,这两个真正能够攻击和目睹寄生体的军雄、军雌再深入调查。
此时,距离商队接受到消息已经过去两个月。
当军雄确定要追踪,嘉虹发出的消息及红色方锥的残留碎片后。他们又在偌大的宇宙中陷入迷茫,和当年的十三号、伍遭遇了如出一辙的迷路症状。
时间又被浪费了一个月。
等他们真正的锁定戴遗苏亚山监狱,并开始探索这颗星球时,已经是秋初了。
大地被覆盖上一层薄纱,黑夜永存,地面上随处可见被酸雨冲刷过的痕迹、铺成人形的拘束环。
温格尔像是早早知道他们会来一样,坐在所有人第一眼看见的路口。他拄着卓旧那根铁棍,不停地咳嗽。三个孩子分别站在他身边,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衣冠整齐的军雌们。
两天后,医生从温格尔的身体里取出四块完全碎掉的肋骨。每一块骨头都和新生的肉纠缠在一起,从内部溃烂的脏器已经发臭。他们不知道温格尔是返祖种,给他使用了常规药,直接让雄虫吐了一盆黑血。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医生简直要疯了,“我是说,他这么脆弱的身体,又从万米高空摔下来为什么还能活着,这就是个奇迹。”
他们最终把这件事情归于:一个雄父对孩子的爱。
而负责这件事情的军雄联系了温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