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宁,黑脸我唱了,你可别掉链子才好。这么多年下来,花园路我还能信一点,但你我也不敢全信。要最后发现那个内奸是你,我一定叫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你的家人、你儿子,全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我知道。请赵干事放心。”
等到井宁走了,赵干事点了根烟抽,蹲在地上,很没有形象。江凡走上前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地跟他说起了新的伤亡报告。
赵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们这批新人,来得真不是时候。现在这情况,还有得是人要死呢,就算最后人类胜了,世界意识消亡了,可气相局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既丢了饭碗,也轮不上什么大功劳,瞎忙活。”
“是啊,我们这批新人,甚至都是在大觉醒后出生的,从来没有过过长辈们说的,那种自由自在不用担心犯规的生活。”
江凡说着,对上赵干事带着点审视的眼神,继续说道:“所以我们来得也正是时候。师父,就算你们都倒下了,我们也会努力开启一个新时代的。”
闻言,赵干事猛抽一口烟,又开始骂骂咧咧,“你这小子可真不会说话,以后的人缘肯定比我还差。”
江凡没有反驳,看着他神色疲惫,黑眼圈都要掉下来了,正想问他要不要去休息一下,蓦地,一股熟悉的冲击波袭来,尖锐的耳鸣声响起,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第三波冲击来了,自缝隙而起,经由阵眼扩散。但前两次冲击只限于阵眼范围内,而现在,范围越来越大了,都到冬游园外面来了。
江凡闷哼一声,好不容易扶着旁边的路灯柱子站稳,甩了甩脑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而大脑像重度晕车,根本缓不过来。
他甚至隐隐约约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存在在嘶吼,那是相吗?是它在歇斯底里地怒吼吗?
“快!”赵干事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抓住江凡的胳膊,“去救人!”
江凡赶忙回神,压下身体的不适,迈开步子行动起来。只是他刚跑出几步,就看到一个穿着橙红色制服的搜救队员,跑着跑着就跪倒在地,眼看是支撑不住了。冬游园内外,到处是这样的场景。
像江凡这样没有进入冬游园,又因为新人身份没有担当要务的,已经是在场所有人中状况最好的一批人。他没有想到,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这么快就要变成现实了。
老人倒下,新人自然就该顶上。
冬游园内,新一轮的交接也正在上演。
作为气相主播,当这样纯粹的精神攻击来临时,他们永远是首当其冲的一批人。燕月明的老熟人,缝隙大考的搭档沈胤川,匆匆赶到。但他其实早一步就到了,气相局给每个岗位的人都安排了轮换,就怕出现接不上力的情况。而当沈胤川赶到冬游园附近时,新一波冲击恰好来临,他冷静地选择了退后,静等这一波攻击过去,再行进入。
“等。”
他拦住了送他过来的巡逻队员。
“再等等。”
戴着眼镜、梳起了大背头的沈胤川,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哪怕乱象近在眼前,他也只是蹙眉,丝毫没有要进去救人的意思。他也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情。
譬如当苏洄之慢条斯理地擦掉耳朵里、嘴角留下的鲜血,坚持播报以安抚大众的时候,这位匆匆赶来的播音部新人,上前抽走了他的稿子。
“苏主播,我来轮换,请你配合。”
苏洄之抬起仿佛灌了铅的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终让出了位置。因为这位看起来锋芒毕露的新人,精神头是真的好。
“加油啊,小朋友。”他勉强笑了笑,还给对方留下了他最后的“遗产”,一颗润喉糖。
与此同时,洋洋游戏厅。
上方城理工大学的咒术师们,被这波精神攻击打得差点要猝死在游戏机上面。事实证明年轻人精力再好,老是熬夜打游戏也是行不通的,这累了就睡,睡醒再打的日子,叫人浑浑噩噩的,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曹快要走火入魔,嘴里不停念叨着打折,双手抱着自己的腿,仿佛它还断着,从来不曾治好过。
“打折打折、打折……这打折券,不会也是这个意思吧?我的腿,我的腿!”
38号还残存一丝理智,抓住他的肩膀企图把他摇醒,“你清醒一点,你的腿没断,上方城也容不下上万个跛子!”
最终还是跟他们一块儿探索洋洋游戏厅的搜救队队员告诉他们,已经试过这个办法了,才打消了他们的疯狂念头。
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都多久了,那么多人都在努力,可却还是没有找到打折券的正确用法,难道他们就要这么一直耗下去,耗到所有人都发疯吗?
“不,不对,打折、打折,还是打折,问题一定出在打折上面,怎么打折?该怎么打折?救命,我是个有钱人,对,我从来不打折。”曹这会儿腿不瘸了,脑子瘸了,开始疯狂碎碎念,眼神都开始发直。
这位曹家的小公子,平生第一次为打折问题愁到发疯,在搜救队员想上前将他打晕时,突然提高嗓门,“我想到了!!!”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吓了所有人一跳。
咒术师们捂着耳朵面露菜色,而曹满脸亢奋,抓着自己的打折券说道:“肯定是钱的额度不够!不年不节又不搞活动,凭什么打折?市面上99%的优惠券,还要买满一定额度才能用呢!”
搜救队员怕他走火入魔,赶忙一盆冷水泼下来,“试过了。无论花了多少钱再用打折券,都不行,买什么都不行。”
曹却越说越亢奋,“那肯定是你们花的钱少了!”
37号也垂死病中惊坐起,“今年过年在网上抽红包,99999的优惠券,要我买一千万的车子才能用,妈的黑心资本家!”
“我们的目标是”曹高举起攥着打折券的手,“一个亿!”
搜救队员听到“一个亿”,眼皮都在跳,“你知不知道如果真的要买满一个亿才能用打折券,冬游园内上万人,需要花多少钱。规则限制,这里的商品都不能随便更改价格,得原价买,而且就算每个人都能有一个亿来买东西,冬游园根本提供不了那么多货物!”
曹冷笑一声,“怎么不行了?上方城里缺有钱人吗?我家愿意给钱,他们凭什么不给?一包餐巾纸卖不了价格,你们不能拿钻石、拿黄金来卖吗?一幅画都能卖上亿呢。还有银行?他们最大的主顾之一,我,都在这里受苦,他们凭什么睡觉?都给我起来工作!转账,给我转,往死里转,给每个人的卡上打钱,我就不信今天我用不掉一张打折券!”
“完了完了完了……”42号看着曹,“一个黑心资本家崛起了。”
第239章 冬游园(二十四)
曹的疯言疯语,看似失去了理智,可细究起来,却又有一定的道理。搜救队员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迅速报到阎飞那儿。
彼时苏洄之刚好被替下来休息,精神负荷太高了,反而无法在短时间内入睡,听到这话,一边用干净的帕子擦着镜架上沾到的血,一边悠悠说道:“或许我们迟迟找不到出去的办法,就是因为我们还不够疯呢?”
阎飞略作思忖,立刻开始行动。如果曹说的是对的,那么使用打折券的购物门槛,就算没有一个亿,也绝对不低。想要在短时间内调动那么大的资金,且确保这些资金能够正常流动,还要确保冬游园能够提供足够的可购买的物资,绝不是他一个搜救队长能拍板做到的。
不多时,各方代表聚集,阎飞甚至叫上了黎铮。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会谈。
与会者一半被困在冬游园里面,一半还在外面,所以他们在规则的分界线上摆起了长桌。警戒线拉起来,围出了一块空地。
此时的冬游园,属于人类的通讯手段已经基本失效。网络连不上了,手机信号也不好,打出去的电话不是正忙,就是不在服务区。
因此属于冬游园的这边,所有人带着纸笔,带着耳朵听,能来的都得亲自来。而冬游园外面那一半人,有的没来得及赶过来,开的还是视讯,只是有点卡顿,但还在正常值范围内。
曹的姐姐曹珏就抱着电脑站在外面,此次方案由她的亲弟弟提出,她当然得率先表态。不过光靠成方集团一家,事情也是不可为的。
视线扫过一圈,她把电脑递给旁边的助理,道:“既然如此,成方集团愿意做出表率。方案是曹提的,就由他来做这个实验。他身上就带着黑金卡,只要你们配合,随时可以开始。”
“一个亿太高了。”说话的是另一个实力稍逊于曹家,但也差不了太多的集团代表,他看向曹,冲她礼貌地点点头,算是表达了一丝歉意,“话还是要说明白,兹事体大,就算我们全力配合,就算气相局能承担所有的风险,依旧困难重重。”
“所以我们将各位都召集于此。”井宁看着还在不断赶来的与会者,态度诚恳,但语气郑重,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声音在里面。
“各位,上方城是大家的上方城,风雨同舟三十载,那些煽情的话我就不再多说了。气相局的本职是救人,当一场大灾难来临时,我们往往无暇顾及那些倒塌的房屋里是否还有财物残留,我们也来不及去看那汹涌的河流里,是否还漂着一张过往的奖状。活着,才是第一要务。”
“气相局永远感谢大家在危难时刻施以援手,我们也永远,会坚守在最前线。请大家相信我们的专业能力,一个亿只是初版方案,若它成功,则所需金额将逐级递减,直到试出临界值为止。”
说着,他又看向曹珏,道:“曹也不应该承担这样的风险,我们的搜救队员,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
搜救部的阎飞就在这里,这话说出来,没人会怀疑气相局的决心。大家互相交头接耳,末了,又有人看向坐在那儿不置一词的黎铮。
“黎老板,你对这个方案,有把握吗?”问话的人跟黎铮打过交道,也曾请他帮忙在缝隙里救过人,所以对他的实力很清楚。
“有没有把握的,都已经开始了。”黎铮说着,回头望向了灯火通明的冬游园。
开始了?
其他人略显错愕,有对气相局内部了解得多一点的,当即看向了阎飞。待看到他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就明白了。这位阎队长在局里,也是“阳奉阴违”的一把好手,命令还没下达就已经开干这种事,是他做得出来的。而且他是冬游园内的现场指挥,确实有这个权限。
不过阎飞也算漏了一点,他是让底下的队员赶紧去试,可没让曹去。你不能指望着人家出钱,还要出人吧?
可曹不干,他似乎被逼疯了,跟他一块儿疯的还有那些理工大学的咒术师们。这位大少爷坚持要自己的钱自己花,身后还跟着一群小弟说要抱大腿,说要沾光。
一群人去扫荡珠宝店,那是拦都拦不住,活脱脱被金钱腐蚀了的当代二世祖,花起钱来眼也不眨。谁敢劝阻,就说开除。
当燕月明收到“你朋友疯了”的消息跑过来支援的时候,曹已经装了一背包的珠宝,跟燕月明说:“朋友你来得正好,看中什么?我送你。”
燕月明哪管什么礼物,上前就伸手在曹眼前晃,“小玉,你还清醒吗小玉?”
曹还记得“小玉”这个名字,疯狂之中,带着一丝郑重,道:“我很清醒,朋友,我比什么时候都要清醒。别的我也不会,但我会花钱。”
闻言,燕月明心里一紧,转头问搜救队员:“现在花了多少了?”
搜救队员迅速掏出记账的本子看了眼,回答道:“珠宝还没最后付款,不过预计相加下来得有六千多万,他把人家的镇店之宝都拿了。”
怎么办?
燕月明看看曹和咒术师们,又看向周围那些紧张、忐忑,眼里含着一丝希冀的店员、游客们,攥紧拳头,“那就让他试吧,给他打折。”
搜救队员略显迟疑,表情严肃,“可他毕竟身份特殊,而且这是我们搜救队员应该做的事情。”
“他还没疯,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里是他的冬游园,他肯定也想为大家去试一试。”燕月明也跟着严肃起来,“我会马上去准备最好的医生和救护车,如果不成功,立刻将他送往三院,他会得到最好的治疗。另外,再拿点东西过来,把金额提高。金额越高,他越安全,我们现在只需要确保这个方法是行得通的就可以了,你觉得呢?”
如果曹的方案是有效的,那么,是用打折券的条件就真的只是花钱多少。也许只是几百万,也许是几千万,那当然是花得越多越保险。
否则花个六千万,万一不够呢?
燕月明想要相信他的朋友,支持他的决定,但又不想让朋友冒这么大的风险。搜救队员也明白他的意思,但这位可是曹家的小少爷,他……
这时,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就按他说的办。”
搜救队员看过去,眸光微亮,“肖队!”
肖莛来了,有她这位三分队队长发话,燕月明的方案被迅速落实。燕月明也不耽搁,看着曹被带去结账,连忙转身去安排医生和车辆。
这边在紧锣密鼓地开展打折券使用计划第N弹,另一边,大黄和黎和平陷入了恶战。
天上的直升飞机只是障眼法,黎和平和大黄是坐车走的。他安排了不止一辆车,把所有人拆分成各个小队,互相给对方打掩护,迷惑视线。且车子开到三分之一的路程,他就临时换车,切断了所有对研究院、对气相局的联络,改成由他主导的单线联系,最大限度地避免行踪暴露。
刚开始,一切顺利,他换的车子还是从废车场里开出来的。紧接着,天上的直升飞机坠毁了。
黎和平没有管,继续开着车前进。但无论他有多缜密的心思,有多小心翼翼,他的行踪还是暴露了。
黑色的鸟群从电线杆上俯冲下来,直直地撞击他的车玻璃。“砰、砰、砰、砰”比之炮弹有过之而无不及。那鲜血迸溅、玻璃碎裂的场景,饶是大黄都吓了一跳,背上的毛竖起来,低声怒吼。
黎和平却面不改色,一脚油门下去,在空旷无人的凌晨的大街上,飙出了生死时速。车子连续驶过两个路口,再度与队友汇合。
“人家找上来了,还有一小半的路,现在开始硬碰硬,都给我把神经绷直了。”黎和平用对讲机说话,余光瞥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大黄忽然开始狂吠。
“汪!汪汪汪!”
“小心”对讲机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来不及分辨,就遭遇了从天上扫射而来的子弹。
黎和平面色铁青,一只手猛打方向盘躲避,一只手紧抓着对讲机,“空中有变!”
“轰”
扫射的子弹打中油箱,一辆车顷刻间就炸了。那瞬间翻涌的火光让黎和平的眼睛里仿佛在冒火。
天上的叛变太过显眼,让时刻关注着城内情况的气相局,以及各部门,迅速联合下达了禁空指令。
可真正的杀招还没来呢。
那是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的冷枪,是看似纯良无辜的过路人。鸩蛰伏多日,如同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满城乱窜,这里控制一个傀儡,那里悄悄给某个人洗脑,如同在城中布下了一个地雷阵。
今夜,就是扫雷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