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稻草娃娃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好似根本没看到文澜已经下去了,而是抓起那个娃娃,晃了晃,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娃娃质量不怎么好,只是很简单粗糙地用塑料捆扎绳扎着一团稻草,再用颜料画出了歪歪扭扭的五官。他稍稍一晃,娃娃就有点变形了。
一根稻草的碎屑落下来,屋内的园长察觉到了,她有点生气。
新来的学生不遵守纪律,她立刻叫来其他的老师,把他从屋顶上捉了下来,并且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个稻草娃娃,让他去罚站。
可108一母同胞、同气连枝,她罚了一个,呼啦啦跑出来一群。为首一个挺起胸膛,眸光冷冽,年纪轻轻已经有了霸总风范,“女人,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收回你刚才的话。”
大约是很久没有人敢在幼儿园里挑战园长的权威了,周围的老师倒吸了一口凉气。园长却不同,她哪怕生气都还是笑得春风和煦。
“你叫沙波大宝,是吗?”
“是。女人,记住这个名字,它将成为你人生中最深刻的记忆。”沙波大宝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铁骨铮铮。
“好啊,沙波大宝,记顶撞师长一次。”园长看向旁边的老师,示意他记下来,然后微笑着说,“既然你们的感情那么好,就一起罚站吧。时间是十五分钟。”
沙波大宝还想说话,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连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兄弟们也一样,不一会儿,学校里就多了整整齐齐108个“站桩稻草人”。
阎飞和文澜躲在暗中旁观了整个过程,没有轻举妄动。
等到园长带着稻草娃娃重新回到教室,阎飞低声问:“能分辨得出来吗?”
“能。他们虽然长得像,但还有细微的不同,只是需要时间一一对应。”文澜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非常强,跟燕月明那种单纯的记性好不同,她可以发现并记住所有的细节,堪比人体扫描仪。这也是阎飞将她带来胡地的最重要的原因。
他当机立断,“你留在这里,想办法入职,盯好他们。”
SB的剧情出现重要拐点,关联到了幼儿园,而园长竟是唐乔的追求者之一。这里面,唐乔或许就是那个变数。
阎飞有预感,这个变化至关重要,于是果断让文澜留下。至于他,他的目光扫过园长办公室,决定兵行险着。
与此同时,歪楼。
灯火通明的一楼大堂内,燕月明坐在正中央两米高的的高台上。这儿只有他们一张桌子,抬头看,织金的纱帘一路从四楼垂下,将这六米见方的高台笼罩在内。高台四周还有木制的栏杆,栏杆外是环绕的莲花池水。水池外面,才是其他客人落座的地方。
歪楼很大,所以客人很多,尤其是这一到四楼是中空结构,每一层都有客人在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燕月明落座时,四楼的客人喝多了酒,还倚在窗边,用酒杯接着那雨水,醉醺醺地吟诗。他吟的正是那首:“歪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歪和危,一字之差,倒也应景。
燕月明的视线再落回对面的人身上,歪楼的主人Y先生,是一位雨人。学长说,这也是他为什么从来不走出歪楼的原因之一,因为他只要走出去,就一定会淋雨。
这让燕月明立刻想起了刚来的时候,在路边便利店里看到的那个穿着雨衣和雨鞋的男人,明明那会儿没有下雨,可他身上是湿的,门口还有一把在滴水的伞。
值得一提的是,雨人的雨,不是飞氓的产物。他们淋到的雨跟现实世界一样,是真正的雨,但因为雨人稀少,整个胡地拢共就那么几个,所以这种雨反而少见。
Y先生认为,这种雨才是不干净的。你跟他说什么水循环、什么自然科学,他可不感兴趣,他只知道臭水沟里的水也能加入什么水循环,那就很不干净。
燕月明说:“可是我小姨喜欢下雨天。她喜欢雨中漫步,喜欢撑透明的伞,喜欢在雨天听音乐。”
学长说了,这次他可以想到什么说什么,想说多少说多少。于是他紧接着又问:“你知道我小姨喜欢听什么音乐吗?”
Y先生深眼窝、高鼻梁,棕色的长发披散着,鬓边又用五色的绳子编了几股小辫,颇有点异域风情。他长得很高大,长相却并不粗犷,反而有点雌雄莫辨。
面对燕月明的问题,Y先生靠在他那张太师椅的软垫上,说:“水生金,喻意财源滚滚。唐小姐喜欢下雨也无所谓,喜欢什么音乐都可以,我并不限制她的自由。只要她嫁给我,一切好说。”
Y先生看起来相当自信。
燕月明又真诚发问:“可是她喜欢的就是你走出去之后会淋到的那种雨,Y先生愿意为了我小姨走出歪楼吗?这样我小姨肯定会很开心的。”
Y先生:“我”
燕月明:“胡地那么大,追求我小姨的人那么多,可是只有Y先生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命中注定?命中注定你会遇见我小姨,命中注定你会因为她从这里走出去。到时候整个胡地的人都会看到,Y先生才是最厉害的。”
说到“命中注定”,Y先生的眼睛就亮了。他觉得这大侄子说话真的很中听,至少比他旁边那位中听多了。
“可是我算过命,我跟水犯冲,不能走进雨里。”他道。
“谁算的啊?”燕月明面露好奇。
“Q塔。”Y先生冲燕月明眨眨眼,“小丘塔的国师,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燕月明老实摇头,又顺势问:“那这个国师有给你们算过姻缘吗?”
“算了。”Y先生毫不避讳。
“那结果是什么?”燕月明又问。
“你觉得呢?如果是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Y先生倚着扶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
他虽然是笑着的,可胡地的NPC,达到Y先生这种级别的,最起码也是游戏里的boss。燕月明这个初出茅庐的后勤部小新人,一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二没有足够的经验,在面对他的时候,压力山大。
不过没关系。燕月明在心里给自己加油,你说错了话也不会死的,学长就在旁边坐着呢。你失败了,歪楼也不会塌的,这是Y先生的歪楼,塌下来一定第一个砸死他。
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思及此,燕月明的嘴皮子又利索起来,“如果算出来的结果是天作之合,那证明我刚才说的就是对的啊。你们就是命中注定,我小姨喜欢雨,而Y先生恰好就是雨人。但Q塔又说Y先生跟雨犯冲,那不是自相矛盾吗?要么就是他上一次算错了,要么就是这一次算错了,总之有一次算错了,或者他就是故意的,他肯定在骗你!”
Y先生挑眉,“哦?”
燕月明说着说着自己都生气了,但为了Y先生,他还是决定按捺下来继续说下去,“如果算出来的结果是八字不合,可Y先生你还是决定追求我小姨,那就是情比天高、人定胜天!所以你肯定愿意为了我小姨走进雨中的对不对?Y先生?”
Y先生觉得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大侄子叭叭说了一通,每一句好像都很诚恳,胡地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诚恳的人了。
“照你这么说,要么,Q塔在骗我。要么,我就得走进雨中?”Y先生又顺着他的逻辑捋一捋,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燕月明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充满真诚地看着他,至少肯定比Q塔算命的时候真诚。他知道面对Y先生这类人的时候,不能多说的,你得说一半,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推导,才能得出他认为正确的结论。
不过他从开头就在撒谎。
小姨从来不喜欢下雨,因为她不喜欢打伞,觉得累赘,而且晾在阳台的衣服也不容易晒干。每逢下雨天,她最常干的事就是在家里美美地敷面膜、看电视、喝小酒。就是Y先生愿意为了她走进雨中,她都不一定愿意出去呢。
可Y先生知道吗?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还是有点不对劲。
“黎老板为何不说话?”Y先生话锋一转,又把矛头对准了黎铮。黎铮把玩着手里的白玉酒杯,抬了抬眼皮,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
“我听他的。”
这时,挂在墙上的电视正好又播到了胡地新闻。
燕月明已经发现了,胡地好像每家每户都有电视,每个NPC都能为胡地电视台贡献收视率,歪楼也不例外。一楼大堂的墙壁上,每一面墙上都挂着电视,而电视里的每个频道,都属于胡地电视台。
出现在电视里的人是老三孟平海,几个小时前他刚入职,几个小时后,他竟然已经出镜了,这速度,堪比沙波一家的剧情转折的速度。
燕月明有点惊讶,而听到老三播报的内容后,他就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据本台报道,胡地火葬场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恶意转生事件。今日下午17:09分,火葬场工作人员于4号转生炉内,发现一男子。经过调查,该男子名为沙波E,年25岁,被人打晕后塞入转生炉……”
Y先生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连沙波E都出事了?有意思。”
燕月明心虚得眼神都开始闪躲。老三继续播报,“……据悉该男子已经成功转生成粉红小香猪,并从火葬场逃离。现沙波C小姐重金悬赏,凡找到逃窜之小香猪者,皆可获得现金五百万。”
燕月明:“!!”
孟平海:“本台友情提醒,所有观众朋友们请注意:是活的小香猪,不是烤乳猪,请务必克制自己的口腹之欲,不要贪小失大。”
第263章 胡来之地(十五)
燕月明巨冤。
他明明只是把沙波E暂时藏进了转生炉而已,明明只是权宜之计,根本没有要把人家变成粉红小香猪的意思。可他就是变了,为什么?火葬场死要钱,不可能不收钱就开转生炉,是有人偷偷给续了转生炉的费用,借刀杀人,还是……
不对,等等。
燕月明忽然想起来,他是在黄金人俑转生到一半的时候,就打开了炉盖,放出了草鱼王子。也就是说,转生炉当时可能还是在运转状态,而他很快就把沙波E给塞了进去……
天呐。
凶手竟然真的是我自己吗?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Y先生意味深长地说:“烤乳猪,味道似乎不错。”
燕月明的掌心已经开始出汗,思绪有点跑远,四周那些嘈杂的来自各位食客的声音,也在此时混乱了起来。他隐约捕捉到一些什么“赏金”、“炙烤猪肉”、“孜然”之类的字眼,只觉得大事不妙,真的大事不妙。
不过紧接着,Y先生又回归正题,“比起走进雨中,我更情愿相信,是Q塔骗了我。二位觉得,如果我悬赏Q塔,他价值几何?”
黎铮开口了,“你出不起这个价。”
Y先生:“你没开玩笑?”
他话音刚落,高台四周的烛火忽然晃了晃。燕月明感到呼吸一滞,黎铮却仿佛毫无所觉,继续说道:“Q塔和唐小姐同时消失了,你怎么知道他骗了你,不是在给你设套,让你加入这场争夺战,让你为他扫清障碍,然后,他自己渔翁得利呢?也许他现在已经成功了,而你要悬赏他,就是在悬赏唐小姐。你觉得她价值几何?”
轻飘飘的语气,赤裸裸的阴谋,让Y先生再次挑了眉。
燕月明也没想到这件事还能有这样的解读,他刚才撒谎,用言语忽悠Y先生,其实打的也是这样的主意。不论是让Y先生对Q塔出手,还是让他走出歪楼,都可以。前者是借此找到Q塔,只要找到Q塔,那就可以找到小姨,或者找到小姨行踪的线索。后者是寻求变化,有变化就会有转机。
现在黎铮直接给Q塔拉了一波最大的仇恨,就算之前Y先生没有相信燕月明的忽悠,现在也不得不开始怀疑了。
聊了那么久,最后一道大菜终于上桌。那是“鱼眼珠子”做成的甜点,血红色的汤水,洒着绿色的菜叶,如果燕月明没有猜错,那应该是学长的一生之敌:香菜。
Y先生似笑非笑,抬手示意,“请吧。”
燕月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扯了扯黎铮的衣摆,想说自己可以帮他把香菜都挑掉,或者他一个人可以吃两碗。但他刚张开嘴,黎铮便开口了,他道:“我记得我早就说过,我不喜欢吃香菜,歪楼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了给客人添堵?Y先生自己说过的话,不算数了吗?”
面对他的直言不讳,Y先生耸耸肩,反问:“世界大变了,我为什么不能变一变呢?”
黎铮轻笑,“你变了吗?连歪楼的门都没有踏出去过,变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气氛马上就变得剑拔弩张。燕月明好像来到了暴风眼,小心脏都在风里打颤。偏偏这时小二又端来了一道菜,是一道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看着比“鱼眼珠子”做的血红甜汤要有食欲得多,但燕月明可以确定,他们没有点这道菜。
虽说这桌菜是Y先生请他们吃,菜也是Y先生安排的,他们并没有见过菜单,但学长说过,Y先生不喜欢14这个数字,因为不吉利,吃了可能会死,而桌上已经有13道菜了。
于是不等小二把菜放在桌上,燕月明立刻伸手阻拦,“抱歉,这道菜不是我们的。”
小二疑惑地看着他,“不是吗?可我没有记错啊。”
Y先生和黎铮齐齐看过来,燕月明有点紧张,但表面上很镇定,再次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记错了,这道菜不是我们的,请你拿走。”
小二有点为难,看了眼Y先生,似乎在请示。而Y先生稍稍收敛了一丝漫不经心,深深地看了眼黎铮和燕月明,末了,道:“拿走吧。再把鱼汤收回去,重做一份不加香菜的。我们这位黎老板,可挑得很。”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等到鱼汤再端上来,碗里果然已经没有了香菜。燕月明见黎铮没有再说什么,便大着胆子喝了一口,没想到这鱼汤入口丝滑,鱼眼珠子软糯Q弹,竟然是珍珠奶茶的口感。
黎铮瞥见他眼中泛起的光,莞尔,“好喝吗?”
燕月明:“好喝。”
黎铮:“下次给你叫外卖。”
燕月明:“胡地也有外卖吗?”
黎铮:“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