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停顿了很久很久,才继续说:“你找她有什么事?”
吾桐并没有多惊讶。大概是因为中年女人忽然发狂给他打了一剂预防针,又或者是因为相信冥的任意门不会开在离目的地特别远的地方,他很快就接受了中年男人的说法。
他回给对方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说道:“我们是李月月的同班同学,跟她关系不错。前阵子她突然回家,连考试都没考,我们班里同学都挺担心的。刚好我们俩来旅游,想到之前月月有说过她家大概的位置,我们就顺便来看看她。”
……说来惭愧,这段时间他说谎的功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现在居然也到了不打草稿也不心虚的地步了。
真罪过,都怪冥。
短暂忘却冥会捕捉关键词的事,吾桐吐槽一句,迅速将注意力转到了圆谎上头。故而,他也没注意到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大妖怪默默瞥来的目光。
虽然吾桐说谎不打草稿了,但程度还是那么的蹩脚,是他自己说完都觉得对方会信才有鬼了的蹩脚。
吾桐做好了被各种反问细节的准备,却不曾想,淳朴的叔叔竟选择直接相信了他的说法。
那张皮肤黝黑,干瘪得犹如枯朽树皮一样,浮现着绵密老人斑的脸勾出一个让人并不怎么舒服的热情的笑。
“月月的同学?你们是走过来的?走很久了吧,先到家里坐,喝碗水。”
李月月家住的这个村庄距离最近的小镇也需要至少20分钟的摩托车车程,如果用走的,大概得约莫四五十分钟。李月月一家人平时出行都是用的小型摩托或者电动,这会儿看吾桐和冥俩人身旁干干净净,就以为他们俩是光靠脚走过来的。
吾桐没明白对方态度忽然转变的缘由,略微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拿着铁盆站起身的中年女人。
中年男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摆手说:“她脑子是坏掉的,不要理她。”
而被说是疯子的中年女人没有任何反驳,只是默默抱着铁盆,低着头站在中年男人身后,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吾桐保持着疑惑和警惕,装出一副单纯大学生的模样,跟着两位一块走进门。
二层小洋房内部空间还挺大。不算二层,光是一层包括院子在内,面积大概有两百平。房屋的各个部位都很新,该是前几年才刚建好的自建房。
院子里摆着一大摞正在晾晒的粮食,三面墙壁也挂着不少种类不同的粮食作物,这些农作物在强烈的高温晾晒之下散发着浓郁的清香,倒是挺让人上头的。
进入客厅后,烈日的灼烧和高温就被一同遮挡在了屋外。吾桐和冥被中年男人引到客厅的木质长椅旁坐下。
“月月在家吗?”吾桐问说。
“她啊,她出去了,要至少晚上才能回来。”中年男人提起水壶,假模假样的摇晃了一下,说,“没水了,等一下啊。”
“不用麻烦了叔叔,我们坐一会儿就走。”吾桐这句话说得是真心实意,他并没有留下过夜的打算。
但中年男人热情得过分,挥手直接拒绝了他的说法,强硬道:“月月晚上才回来,晚上山路又不好走,你们留下来吃饭过夜。”
像是害怕吾桐再次拒绝,他立即对女人喊:“婆娘去杀只鸡,多做两道菜!”
嘴里喊着,人端着水壶走出客厅。
吾桐瞧着他离开的背影,耳旁响起了冥一声冷哼。
“水壶是满的。”
冥说道。
吾桐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喉间溢出了一声浅浅的回应。
他知道,他也听出来了。
没过多会儿,中年男人端着新满上的水壶走了回来。他满是笑容地给两人斟上水,然后捧着水杯一直递到吾桐嘴边。
“外边这么晒,一定口渴了吧?咱们这里的水是出了名的甜,你试一试,试一试。”
吾桐抬手握住了水杯,扯动嘴角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谢谢叔,我自己来。”
本来以为这样就差不多能结束了,没想到对方看他接过水杯,还一直在催:“喝一口,喝一口,可甜了。”
某些意味太过明显,让吾桐倍感不适。
如果不是为了探知林子郜和李月月的下落,吾桐这杯水,水杯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抽了出去。
长袖掠过,冥非常直白地取过水杯,然后当着中年男人的面将它放在桌上。
……。
气氛有点尴尬,可冥的所作所为非常有效地阻止了对方的得寸进尺。本来就对冥有所忌惮的中年男人终于不再坚持逼迫吾桐喝水,而是扯着嘴角笑笑,说:“小伙子有对象了吗?对我们家女娃娃有没有兴趣?”
催婚的味道迎面扑来,吾桐哽了一嘴,摇头回话:“我没有对象,我对月月只是普通的同学情谊,没有别的想法。”
“哈哈哈哈,要是你喜欢月月,我可以给你们多说说话。”中年男人话锋一转,又问,“小伙子你属什么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吾桐扬了扬唇角,缄口不言。
看出吾桐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中年男人神情垮了一点。不过他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继续热情地说:“你是哪里人呀,这次是几个人来的?来之前有没有跟谁说过?”
针对这些问题,吾桐一一胡诌,基本没有一条说得是真话。
又聊了一会儿天,中年男人笑着起身,拍了拍自己裤子不存在的灰:“你们现在家里坐坐,我去镇上多买点菜。”
“不用了叔,我们一会儿就走。”吾桐刚想站起来,又被中年男人拦下。
“别走啊!”男人立马就急了,蹙着眉就差朝他们喊了,“你们就这样走了,传出去说我们家赶月月朋友走,她以后在村里头都抬不起来!”
这位老汉把道德绑架玩得很溜,然后转身就走了出去。
没过多会儿,他听到中年男人骂了女人几句话,好像是叫她老实一点,不然就要打死她之类的话。女人被他教训得瑟瑟发抖,她头发凌乱,拿着刚抓到的鸡畏畏缩缩地跑进厨房,说什么也不肯再看吾桐他们一眼。
紧接着,中年男人启动院子里的电动三轮车驶出小院大门,而他走之前,居然又折返回来,像是怕吾桐他们逃跑似的,将院子的铁门从外上了锁。
吾桐不禁蹙眉。
他扭头,仰起脑袋就去寻冥,后者在吾桐抬眸寻来的同时,也主动低下眼帘回迎。
四目相对,小猫崽子清澈的眼眸便完全纳入了大妖怪的脸。
似乎很久很久没有rua过猫猫的冥突然就怀念起了揉搓那只小家伙的触感,而他从来就不是委屈自己的妖。
于是下一秒,冥就抬起了手,用熟练的撸猫手法搓揉起吾桐脑袋。
头发被揉到乱七八糟的吾桐深深吸了口气。
……到底什么毛病!
他正欲反抗,却听冥冒出了一句完全不合时宜且匪夷所思的话。
“成亲吗?”
第36章 老村(3)
吾桐眨了下眼,神情没怎么变化,只是身体保持着同一水平直线,缓慢向后挪动。就像是一只小猫崽子看似镇定,实则满是试探地缓缓退后,试图逃离变态一样。
冥见状,挑了挑眉,而后更是不可遏制地大笑了起来。
他起了逗趣的心思,两手收拢袖中,朝着吾桐方向倾身,快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最后他停在只剩二十厘米左右的位置,满是笑容地询问道:“怎么?同吾成亲,你还觉得亏了?”
吾桐闻言只想给他一爪子。
稍稍被自己打了个岔,吾桐忽然就get到了冥问得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抬眸望回冥,试探性地问:“那个家伙想让我结婚?”
没有察觉自己已经逐渐可以理解冥那清奇脑回路的吾桐,竟感觉到了对方的大放水。他这一句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但询问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吾桐自己。
吾桐将他的问题同中年男人古怪的举动联系起来,便得出了这个答案。
很显然,他答对了。
冥满意地弯起了眼,毫不吝啬地赞许道:“所幸你没有将自己的真实信息透露给对方,如果他拿到了你的生辰八字。”
说到这里,冥只是轻轻哼笑。
吾桐背脊发麻,直接联想到了人|口|贩|卖这四个字。他也突然理解,为什么中年男人看到自己,态度会是那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现在人口贩卖的主要对象还是女性,而这些被拐卖的女孩子很大一部分会被送到偏远地区卖给当地一些看似开化了的现代原始人,那个中年男人应该也是这类禽兽之一。
在看到吾桐的时候,他就已经自动把他归类成商品了。而商品的标签一旦形成,之后他就算知道吾桐是男生,也不会轻易放弃。
但吾桐搞不明白的是,他如果作为商品,销售方向应该会定在器官那一类才对,中年男人问他八字是要干嘛?
话说月月呢?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吗?
吾桐想不通,如果他忍心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那一开始就锁在家里不就好了?何必给她接触外界的机会?
不不不不,不对。
如果要这么说,这里是不是李月月的家都得另论。
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近一分钟的吾桐又下意识去求助冥。然而后者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等吾桐看过来的时候,就继续对他笑。
多变态。
再一次听到吾桐吐槽自己心声的冥居然露出了个满意的笑,随后他侧首扬了扬下颚,用眼神示意门外的方向。
“不是有个现成的答案库吗?”
吾桐眉头动了动,即刻舒展开。
那个一开始朝他们发疯的中年女人,说不定知道些什么。而且如果吾桐没猜错的话,她或许也是被拐来这个地方的可怜妇女,甚至最开始发疯也只是为了把他们吓跑而已。
如此想着,吾桐扭头起身,走出屋门,一气呵成。
阳光依旧猛烈,吾桐顺着屋檐走向厨房,还没进去,就瞧见厨房外围飘落的几根零碎鸡毛。这堆零散鸡毛的尽头,是一堆小山状的鸡毛。
鸡毛山后,正是两眼无神的中年女人。
她举着已经死透了的鸡,木讷地做着重复性的工作,像是个失去了生气的人偶,就连吾桐走近,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吾桐并不介意鸡身上传来的骚臭味,他蹲在离中年妇女大概一两米左右的地方,尽量释放着自己最大的善意。
“阿姨,月月她……”吾桐想问月月她究竟去哪了。但他话刚开了个头,中年女人就忽然抬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吾桐心中一动,明白了她这个动作的含义,当即改口道:“月月她最近怎么样?她总是不接电话,同学们都很担心她。”
他的问题巧妙地避开了敏感关键词,中年女人便收回视线,低下了头。
她没有回答吾桐的问题,大概是因为中年男人的警告,让她心有余悸。吾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也没强求对方一定要回答。他担心的是如果他逼得太过,或者说错什么话,这位阿姨可能得因为他平白遭一顿打。
就在吾桐蹲着想其他法子的时候,他敏锐的动态视力忽然捕捉到了一颗不大不小的液体从阿姨的脸庞坠落。
循着水珠滚落的尽头方向望去,吾桐竟看到阿姨脸上正流淌着泪水。
她把头低到监控视角看不清的视角,悄无声息地哭着,同时,她手上拔鸡毛的动作也一点儿都没有停顿,仿佛行为和情绪完全分离了一般。
吾桐静静地瞧着,心里一酸。
该是受了多少委屈,承受着有多少惊惧,才会连哭都要躲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