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上的玉竹簪子因他偏头的弧度抿过一丝流光,冥两手揣袖,唇角别出一丝嚣张的笑。
有一种,老子被雷劈习惯了,完全不在怕的既视感。
“先生。”已经慢慢冷静下来的麻雀儿出声。
不等冥侧眸望来,她已经下了床,对着冥躬身行了个大礼。
“多谢先生。”
谢他在自己决定带着痛苦的结束这段执念之前,让自己知道,她的爱并不是虚无的单向,梁甫也在尽其所能的爱着她。
更是谢他让梁甫安心的投入轮回道。
过了今夜,她或许真的不会再来,而梁甫却要因为当时许愿的代价继续游渡在忘川河畔。
与其让他继续漫无目的的游荡下去,不如了却相思,安心离去。
她所经历过的这三段婚姻,第一段教她识得爱,获得了在这世间生存的勇气和知识;第二段教她辨别爱,让她清楚明白且坚定了她的感情;而第三段她认错了人,误以为那位是梁甫转世,奋不顾身的灌注爱意,则教她明了,她爱的不是皮囊,而是梁甫的灵魂。
曾经做过的错误决定,走过的错路,以及始终伴随身旁的迷茫似乎都融在了这场雨里,然后随着雨过天晴,被温暖的阳光照射。
蹉跎过,方知过去可叹,未来可盼。
行完礼,麻雀儿又扭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忽然想起了点儿什么似的,她面色未变,慌慌张张跑回床边扒拉手机。
然后在吾桐猫猫满是疑惑的注视下,她惨叫一声。
“卧槽!迟到了!”
吾桐:……
现在不是暑假?
好像听到吾桐的心声一样,麻雀儿把手机扒拉进口袋里,着急忙慌地喊说:“我报了假期补习班!一天1000块,不去的话也不给退钱的!”
小奶团子慢慢把眼睛眯了起来,脸上写满了真的有必要吗这六个字。
“猫猫再见!先生再见!”
麻雀儿风风火火就跑了,就像吾桐第一次见着她那样,嘴里高喊着迟到了迟到了,一溜烟儿就窜进门里,只留下一只大妖怪和蹲在窗边的小奶团子。
屋子里恢复了宁静,好半晌,站在门边的大妖怪动身走向吾桐猫猫。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随意将猫猫抓入手中,而是摊开手掌,指尖搭在窗户边,邀请似的在吾桐面前搭了一座桥。
圆滚滚的小脑袋低头看了手掌一会儿,山竹爪开始踌躇。
“喵呜……”
【我爪子在地上踩过,会弄脏你。】
临江的崖壁本来水汽就重,再加上雾气氤氲,那边的地就总是保持着奇妙的湿度。吾桐为了追麻雀儿在山崖上跑过一会儿,肉垫沾了不少泥土,。
刚才因为担心冥,吾桐没记起来擦爪子这件事,所以一直脏到了现在。
其实仔细看,吾桐猫猫的毛发也沾了一点水和灰土,现在刚有一点干,黏在一块儿,看着就是个可怜的小脏包。
大妖怪挑了下眉,反手就把他抓了起来。
捧着猫猫坐到窗户边的木质躺椅上,冥随手抽出桌上开了包一张纸。吾桐被他放在腿缝上平躺着,下一秒,山竹爪就落在敌方手中,被纸团包裹,轻轻揉搓着。
乌黑的长发随着主人低头的动作,自肩侧倾泻。发梢末端滑过手臂,落在吾桐脑袋边,像逗猫棒似的勾引着小猫崽子视线。
吾桐猫猫用空出来的那只爪捞了一下发丝。
未果,被妖怪逮住,复揉搓。
心情大好的冥肩膀微抖,将战局转向猫猫肚皮,还不忘戏谑:“你要是腿长点,肚子下面的毛可能没那么容易脏。”
短腿猫:……
这一脚是你该得的!
闹完一阵,吾桐猫猫被搓得昏昏欲睡。但昨夜的遭遇又给他打了好大一管鸡血,就算眼睛觉得困,脑子也依旧保持着活络和清醒。
软乎乎的鼻头动动,吾桐猫猫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因为想得有点杂,想不出个具体的内容,最后左挑右选,选了个最官方而且最没有营养的话题开头。
“喵呜……”
【你对人妖相恋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看法?”冥抬起他的猫爪,神情散漫道,“凡人寿命短暂,与大多数的妖族相比,生死不过眨眼,吾能有什么看法。”
心口莫名其妙地抽了一下,吾桐猫猫眼瞳微动。
他默默侧过脑袋,把视线转向窗外,样子看起来像是想看看外面的雨有没有停。
看着小猫崽子扭过头的模样,大妖怪又伸手勾着猫猫的下颚,把脑袋转了回来,强逼他与自己对视。
沉默一瞬,大妖怪开口道:“但怪就怪在,即便明知凡人寿命短暂,仍有无数神魔妖怪甘之若饴。”
“你说是吧,吾桐。”他手指轻轻拂过小猫崽子耳尖,声音竟透出几分柔和。
躺在冥手里的猫猫团感觉自己被那双眼中透出的灼热目光烫到,他下意识避开与冥对视,低垂眼帘,神情闪躲。
爪爪紧了紧,肉眼可见的局促在小猫崽子脸上展现。
第59章 古镇
冥迈了一步,步子不大,但足够为吾桐猫猫拨开阻挡于二人之间的薄薄云雾。
不过,他也没有使得太大劲儿。
冥还是留了一层薄雾,也留了一层余地,止步于此。与真正的吾桐隔屏相望,相互凝视着对方映在屏风帘帐上的投影。
追求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另一侧的吾桐不是没有感觉到冥的靠近。
只是,吾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冥和之前想追求他的男性女性都不一样,至少在物种这一块儿,大妖怪就做到了独树一格。
其他方面的不一样,在冥的进退有度,在冥分明拥有绝对实力和掌握吾桐命运的前提下,只字不提对他不利的事。
光是后边这一点,放在现代社会都非常难得。某一部分的人只要手上拿到了点权势,就总是会想方设法的利用那点权去折腾别人。
而最重要的是,吾桐在面对他时,心情也不同于常人。
他难道对冥也……?
小猫崽子遭遇到了他变成猫以来,不,应该说是他开智以来最难思考的一道题。
看着手心里的小猫崽子躲躲闪闪,脑海不停地思考有关于自己的事,冥脸上的表情简直不要得意的太明显。
就这都还是他克制过后的表情,否则当着吾桐的面儿,他能把嘴角咧到耳后根去,当场上演个妖怪变态。
还是算了,万一吓着吾桐,让他打消了跟妖怪谈恋爱的念头,那可得不偿失。
两人心思各异,虽然谁都没开口说话,但气氛却莫名的良好。
0号大妖怪技师,冥先生经过长时间的经验累积,按摩手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捏着小猫崽子的后爪,纸张搓进软乎乎的爪缝中,一寸一寸地擦拭着,服务质量无比精良。
擦完爪,他重新抽来一张纸,慢慢悠悠给吾桐猫猫擦脸。
指尖轻柔地拂过脸蛋,冥有意地将抚摸的目的地停留在耳朵下方。手心里的吾桐略有些局促地抽了下鼻子,尖尖的耳朵也跟着向前向后,小幅度的摆动。
冥享受他因为自己的举动而表现出的,略有些害羞的局促。捏过纸张一角,他擦拭着耳朵尖不经意沾染上的一点泥土,让他放在心上的小猫变得干干净净。
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着过去的吾桐猫猫不是很愿意睡觉,可能是之前卷习惯了,日子一闲下来,就总是有股好像把时间荒废掉了的不踏实感。
他在冥腿上挣扎一瞬,翻过身站起。低下头,吾桐曲起前爪搓眼睛附近的软毛,但因为单脚站立,他在搓眼的时候身体摇摇晃晃,一下又歪栽倒下。
小小的一只差点蜷成一团,尾巴尖还在脱离吾桐掌控的慢慢摇晃。
听到冥的笑声,吾桐终于打起了精神,晃晃悠悠又站起身,仰着脑袋:“喵喵喵喵”
【我们也要回去了吗?】
说实话,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他想到处走走,见识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当然,他没想麻烦冥跟他一块儿,只是命还绑在冥身上,所以这会儿吾桐就想问问能不能有个什么折中的法子,或者预估个离冥的最远距离。
他自己出去玩,尽量在这个范围内活动,然后在天黑之前就回来。
冥早看穿了他的想法,伸手把小团子一抱,一塞,就站起身往屋外走。
重新回到专属于自己的衣怀宝座,吾桐猫猫熟练地在衣服里蹬了两腿。将两只前爪扒拉在衣襟边,他枕来下颚,开启了跟冥一块流浪的旅途。
此时此刻,他才有机会和闲心打量起这间古朴的宅院。
像是江南小镇里的宅院大家,墙与地由大块儿的青砖厚石堆砌而成。红黄各异的房瓦叠造出别样的风情,每个向上弯起的屋檐都趴着一条雕功精细的龙。
方才酣畅淋漓的雨将它们身上污尘洗净,吾桐猫猫看过来的时候,还瞧见其中一只尖锐地爪子刚巧坠下颗雨珠。
好像刚刚偷玩结束,着急忙慌回来上工似的。
……见鬼,他好像看到龙在眨眼。
去时路非来时,冥带着他走过好几面圆月拱门,七绕八绕的,走到了一汪荷花池。
恰是荷花盛开的好时节。
Z字形的古木栈桥开在荷花池中,两侧簇拥着硕大的荷叶,还盛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然后,吾桐看到了一个穿着藕粉色汉元素服饰的少年,赤着足现在菏叶边。
少年手里捏着菏叶茎,往怀中捧着的一只水瓮里倾斜。
涓涓流水声转瞬即逝,正为阁主采集新鲜菏叶雨露的少年眼角余光瞥见冥出现,当下就愣了一愣。
连忙正身,捧着水瓮向冥行礼。
“先生。”
听见后者随意一声回应,少年捧着水瓮,虽不敢抬头,脸上却还是控制不住露出明媚的笑。
冥却罔若未见,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这是常态,少年倒不觉得失望,只是悄悄抬头望向冥的背影。
然而,他刚抬起眼,妖神大人便倏然停下脚步,站定原地。
小藕妖吓坏了,脸色变得煞白,还以为自己失礼的举动惹恼了妖神。
他吓得刚想跪下,却听见那位妖神大人忽然难冒出一句话。
“无根水,泡茶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