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怀月看不清路,也不想取出照明符,只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往前走。他心思全不在路上,因此也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四周静得可怕,停下脚步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春花姨却道:“先说说看,你为何会梦到我家公子?”
凤怀月惊愕:“……你家?”
“不是我家,难道还是你家?”春花姨抱着手臂,“那肯定是你的梦貘,我能看出来。你这人不仅梦我家公子,还将他梦得那般浪荡不检点,真是岂有此理!”
凤怀月心虚辩解:“坐在床上而已,也并不算很不检点。”
春花姨两条木头假腿往前“咚咚”一走,顺利将他逼到角落,手中不知何时攥了根大棒子,恐吓道:“你也觊觎我家公子?”
凤怀月扶住她的肩膀:“不觊觎,不觊觎,我对他只是纯纯的仰慕。不如先说说,那怎么就成了你家公子,难道你是月川谷的旧人吗?”
春花姨啐道:“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倒是想进月川谷看看,你试试那几位仙主能同意吗?”
说着说着,她又气起来,破口大骂道:“尤其是瞻明仙主,呸,小心眼得很,回回来我家抓人也就算了,还要将凤公子睡过的床也一并带走,又从不肯给我家具钱,简直不要脸。”
凤怀月:“……”
真是对不住。
第29章
春花姨仍旧上下打量着他, 眼神狐疑:“所以你究竟是什么人?六合山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有本事进去的,你不仅进去了,看架势还摸到内殿,偷窥到了我家公子与瞻明仙主起争执, 竟仍有命能活着出来, 这滔天的本事……”她一边说,一边步步逼近, 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凤怀月被她逼得后背恨不能陷进墙皮里, 躲无可躲, 只好举起手投降道:“好好好,我说, 我是个贼。”
话还没说完,脑袋就挨了一棒子。春花姨骂道:“还不肯说实话?方才少说也有上千人看到了那只梦貘,消息传到外头,几位仙主定会将整个三千市都翻上一遍, 到那时, 可就是仙督府的人来查你了!”
凤怀月心里暗暗叫苦,觉得自己怎么到哪里都躲不久。他盘算了一下再度跑路与干脆摆烂被抓的后果, 问她:“你家公子与瞻明仙主, 两人究竟是哪种关系?”
春花姨回答:“哪种?我家公子被猪油糊了心的那种,凭他当年的风流才貌, 想要什么样的佳人没有,却偏偏成日地与那黑面煞神纠缠不清, 连我多说两句, 他都要心疼地去护着。”
凤怀月扶墙站稳, 心情复杂地想, 原来三百年前我当真爱他如狂。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他尽量面不改色地问道:“那瞻明仙主呢,对你家公子又是何种态度?”如果只是逢场作戏,那就太好了,如今我失忆,他不爱,大家正好相逢一笑,无事发生。
春花姨道:“瞻明仙主,我就没见过那么诡计多端的男人,一天到晚就知道买珠买玉买宝石,将人往六合山里哄,偏偏我家公子就吃这一套,回回被骗得五迷三道,你说气不气人?”
凤怀月当即拍板下结论:“只是送送东西?那依我看,这也瞧不出几分真心!”
春花姨斜睨:“你若在三百年前就有这觉悟,何至于将我气出毛病。”
凤怀月:“?”
春花姨拍了他一巴掌,忍不住笑骂道:“我都说了,旁人可没本事进六合山内殿!前两天外头人人都说瞻明仙主救下了公子,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她一边说,一边干脆利落地卸除易容,露出一张明艳美丽的面孔,又道,“公子这还认不出我吗?”
凤怀月完全没有阻止对方的机会,就这么被迫重逢故人,他脑海里一片浆糊,压根想不起来这名美艳妇人的身份,但眼见对方那丰腴的身材已经朝自己热情压来,只能被迫一抱,道:“但我当真不是那位凤公子。”
“胡说!”春花姨道,“这张脸虽变了,爱看热闹的性子,爱吃的菜色,可是一样都没改。让我猜猜,是又同瞻明仙主吵架了,所以易容跑来三千市里躲着他?我就说,好端端的突然唱什么大戏,敢情是为了骗你出去。”
凤怀月依旧坚持,不是,我真的不是。
春花姨道:“那你将易容撤了,也给我瞧瞧。”
凤怀月在这方面是不会扭捏的,他爽快将易容符撤去,再度露出那张红黑粗野的面孔。春花姨睁大眼睛凑近看,看了半天,忽然用尖尖的红指甲往上一挑,那张面具登时翘起一个小角最朴素的易容手法,往往也只需要最朴素的攻破方式。凤怀月大呼轻敌,转身想跑,却被春花姨一把压住,右手轻松一撕,这下便再也藏不住了。
凤怀月:“……”
春花姨虽说早已认出了他,但现在千真万确看到脸,依旧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也不知这久别重逢是该笑还是该哭。凤怀月捂着脸在地上蹲了一阵,见对方没动静,便抬头一瞄,就见她正红着眼眶看自己,像是高兴极了,又像是伤感极了。
“我还当再也见不到公子了。”她说,又拉着他站起来,叹气道,“当年那事,我就该早些听公子的,千不该万不该与姐姐联手去包庇那畜生,结果不仅连累公子,还害的整个白家覆灭,姐姐命丧黄泉,我也……”她敲敲自己的假腿,“算是报应。”
听起来像是一段惨烈往事。凤怀月不劝也不是,劝又不知该从何劝起,他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所以也不想过早暴露自己失忆的事实,只能笼统安慰一句,都过去了。
“不,远没有过去。”春花姨恨道,“我一直隐姓埋名躲在这三千市里,就是知道那畜生定然还会再来,这回我可不会让他再跑了,哪怕豁出去,也得给姐姐报仇!”
此时又有人下了暗道,听声音正在朝这边过来。春花姨来不及多言,匆匆一把拉起凤怀月,带他向另一头跑去。她对这一带显然极为熟悉,左拐右拐,两条木腿行动如风,不多时便回到地面,回到了熟悉的巴蜀小菜馆。
凤怀月重新戴好面具,道:“我得走了。”
春花姨问:“去找瞻明仙主吗?”
凤怀月犹豫了一下,摇头。
春花姨此时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见他面色忧虑,便又笑着逗弄:“说说,这回两个人又是因为什么吵了起来?”
凤怀月道:“说来话长,对了,倘若瞻明仙主与你有仇,这两天最好也躲一躲,免得被他寻上门,告辞!”
“什么愁……?”春花姨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也是皱眉,这怎么,性格像是与先前完全不同了?
凤怀月一路回到地下暗室,将那不多点的钱财全部装回乾坤袋中,又给红翡留下一张“先走一步”的字条。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肯定得先离开这里。
天色已暮。
偷梦貘的小贼拿着画师新绘的画像,道:“对,就是他,那个人就长这样。”
“去找!”司危吩咐。
众弟子领命而去。在这处黑市里,一个人的脸虽然随时都有可能变,但与这张脸打过交道的人却并不难查,很快,卖海珠的小姑娘、卖猪肉的大哥、听说书的婆婆婶婶,还有巴蜀菜馆的老板娘,就都被寻了来。
小姑娘道:“他?确实问过我的珠子,但一看就是个没钱的,没做成生意。”
猪肉大哥道:“对,这个人的确住在我家旁边。他不爱在那间黑漆漆的房子里待着,爱晒太阳,经常坐在小板凳上专心致志看我剁肉。”因为他是直接在摊子上被带来的,所以上身只套了条围裙,肌肉又壮又结实。余回揉了揉太阳穴,对这猛男道:“行了,赶紧走。”
婆婆婶婶们也七嘴八舌,说他讨喜,说他爱笑,夸成一朵花,但也没提几句有用的线索。
最后只剩下了春花姨。
司危的视线落在她两条木腿上,又顺着木腿一路上移,冷冷道:“在本座眼皮子底下用易容符,你胆子不小。”
春花姨叹了口气,卸了自己的易容,行礼道:“见过二位仙主。”
余回惊讶道:“红鸢夫人?”
司危眉心一跳:“怎么又是你藏了阿鸾,他人在哪里?”
“凤公子已经走了。”春花姨道,“他看起来慌乱得很,还说我倘若与仙主有仇,这阵子最好也躲一躲,我没听懂,可还没来得及问,凤公子就没了影。”
司危深吸一口气:“都随我来!”
待这一大群人走后,春花姨方才看向余回,不解道:“仙主,这……”
余回告诉她:“阿鸾受过重伤,记不清以前的事了,他听信旁人鬼话,以为大家要对他不利,所以一直在到处躲。”
“怪不得,我说过去的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还问我他与瞻明仙主的关系究竟如何。”春花姨急道,“那可得赶紧把人找到,这黑市处处都是狼窝,哪里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余回道:“走吧,劳烦红鸢夫人,先随本座一道去他的住处看看。”
那间地下暗室里一片凌乱,司危伸手拿起桌上纸条,又看了看屋顶上罩着的被单,东一块西一块,正兜着不断扑簌掉落的灰尘。自己前几天分明走过这里,还买了十匣海珠,若买完之后,继续站在这里等……他闭上眼睛,强行压住内心深处的情绪,吩咐道:“继续找。”
仙督府与六合山的弟子浩浩荡荡涌入三千市,自然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大家虽然不明其中原因,但也知道最近是该规矩些了,于是青楼赌场统统关门,血腥杀戮的表演与买卖也暂时停止,就连贼头也将手下的小毛贼们召集回家,找了个先生装模作样教学。
凤怀月来到三千市的出口,伸长脖子小心打量。他原本担心这里会守卫森严,却没想到竟然一个弟子都没有,可没有弟子,也很古怪,简直明晃晃写着有诈。搞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蹲在地上长吁短叹,还要被地痞骚扰,对方踢了他一下,道:“怎么,偷了东西想出去,又怕被搜身?”
凤怀月懒得理他。
地痞道:“五个玉币,我包你出去。”
凤怀月心里一动,站起来问:“你有门路?”
地痞一拍胸脯,表示,没问题!
强龙难压地头蛇,凤怀月被说服了,他爽快付钱,跟随他一路走到另一个出口。但那里是有看守的,凤怀月迟疑:“能出去吗?”
“能!”地痞撸起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就冲了上去,将看守往怀里一抱,大喊:“快点跑!”
凤怀月受惊不浅,稀里糊涂还真往前跑了两步,转头却见地痞已经被看守放倒,只好又转身折返。身后“站住”声响成一片,他欲哭无泪,觉得自己这脑子是当真不好用。气喘吁吁钻进一条小巷道,推门想要躲一躲,却见几十名少女正被捆在院中,含泪惊恐地看着自己,只好又将脑袋伸出院门,大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看守循声而来,凤怀月徒手翻过墙,继续向着更幽深的巷子里钻。风使得他的气管又痛又辣,嗓子也干,黑市里的结界实在太多,等他停下脚步,抬头再看时,已经连天色都隐没了。
看守并没有再追上来,他靠着墙坐下,又累又饿又冷,还不知今晚要宿在何处,而这一切都是由谁造成的呢?答案是显然易见的。
凤怀月往对面墙上丢了个石头,权当那就是瞻明仙主本人。
两条野狗从地上弹起来,充满敌意地看着他,嗓子里发出“呜呜”震慑。小白气势汹汹地冲出去,将它们撵得落荒而逃,这才得意地乘风往回走。
然后它就被正在四面八方星星点点浮动的,蓝色灵焰惊呆了。
意识到亲爹可能就在附近,小白“嗖”一下,火速连滚带爬钻回了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但凤怀月是看不到巷子外的灵焰的,所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依旧坐在原地出神。
看守禀道:“三位仙主,方才那人应该就是逃进了这一带。”
第30章
巷子里阴风测测, 野狗成群,并不是一个露宿的好选择。凤怀月拍拍屁股站起来,准备到别处看看。他并没有目的地,所以走得也很随心所欲, 东一脚西一脚, 当中有一段还鬼打墙,抬头眼前挂着个血红灯笼, 走过一大段, 依旧是同一个灯笼。
“公子。”一名青衣女子如魅影悄然出现, 她靠在灯笼下,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来回扇, “想进来就进来,何必三回五趟地假装路过,都来了三千市,难道还要端着这点假正经吗?”
凤怀月解释:“姑娘误会了, 我只是找不到出去的路。”
“找不到路, 那就说明老天想让公子留下。”青衣女子走上前,单手勾住他的一点衣领, 咯咯笑着, 一步一步往后退。在她身后,一扇朱红木门悄然开启, 凤怀月往里一瞥,就见满院碧绿瞳孔, 正在如萤虫般明灭。
青衣女子舔了舔唇, 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分叉的舌尖“嘶嘶”响着凑近这倒霉路人。凤怀月侧身躲过, 他并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但这处蛇妖洞穴确实要比野狗巷子强,于是便拍拍小白,示意它出来帮一帮老父亲。
小白并没有动,反而往衣襟处钻得更深了些,在肚子那里顶出来一块。
凤怀月只好将左手伸进去亲自掏,另一只手还得捏住蛇妖已经几乎要舔上自己侧脸的舌尖,此举自然引得对方勃然大怒,她的颌骨“咔咔”响着,整个下巴如脱臼一般掉了下去,血盆大口中散发出腥臊气味,正欲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撕成碎片,嗓子却传来一阵焦痛!
惨叫声被烈焰掐断,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着,整个人从里到外地燃烧起来,火苗残酷啃噬着她的血肉,又如岩浆般从眼眶中流淌出来。凤怀月站在离她不远处,看得心底发麻,他原本只想让小白困住对方,却没想到会燃起这场疯狂大火。满院蛇影也被吓得贴在墙根,一团莹白的火挂在凤怀月衣摆处,随着他后退的脚步而飘来荡去。
你不是应该在她身上吗?凤怀月疑惑地将灵焰拈起来,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被烈焰惩戒的女妖,火焰边缘正泛出一圈幽蓝微光,并不是小白所为。
不是小白,那就是……他的心骤然提了起来,而风也像是在这一刻停止了,唯一能清晰听到的,只有骨骼被烈焰烧成灰烬的声音。小白一寸一寸挪着,终于顺利钻回衣襟。满院蛇影则是一直惊悚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到后来,它们像是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折磨,竟主动爬进烈焰里,将自己给烧了。
黑色宽袖像一支巨大鸦羽,轻轻搭了过来。
凤怀月险些紧张吐,他本能地拔腿想跑,却被人一把拉住,鼻尖重重撞上一片寒凉,头晕眼花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易容符与面具便被双双撕离。他心里慌乱一片,又不得不抬起头,终于被迫对上那双几乎被血丝爬满的眼睛。
司危目光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恋人,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张脸抽走了魂魄,全然不知自己正在做什么,只在一片浑浑噩噩里,想起了月川谷的欢宴,想起了枯爪城的阴云,千般往事在此刻都如梦般悬浮,又被眼前火海切割成碎片。他没法将它们重新拼接起来,也就没法思考,只能死死攥着怀中人。
凤怀月侧头躲过他的呼吸,余光看到门口正站着余回与彭流,更是呼吸一滞,当年的自己究竟有过何等惊天动地之壮举,竟然能让三位仙主一起来抓?他实在想不起来任何往事,若强行去想,只能换来如被蚁噬的细密头疼,而眼下这种疼就越发明显,后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过了头,额上又渗出细细一层汗,脸也有些发白。
余回提醒:“夜露寒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带阿鸾回去吧。”
司危一语不发,用宽袍裹住怀中人,将他带入停在半空的木鸟。
木鸟腹内中空,地上铺着厚厚的毛皮,但机关缝隙里仍旧有风不断吹进来。凤怀月被他抱得全身骨头都要挤在一处,全无挣扎余地,头疼,背疼,手脚冰冷,胃也不停抽搐,滋味可谓一言难尽。司危在冷静下来之后,总算觉察到怀中人正在哆嗦,于是捏着那冰冷的指尖,让灵焰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暖是暖了,但又暖过了头,大伤未愈的琉璃美人难伺候得很,他被活活烤出满身汗,到下船时,整个人也成功发烧起来,但烧一烧并无坏处,他一边趴在司危怀中,半死不活地咳嗽着,一边琢磨,能昏多久是多久。
卧房内,余回用两根手指试了试他的脉象,道:“不是一般的虚,怕是受不住补魂的苦。”
“人既回来了,倒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彭流低声道,“虚不受补,下不得猛药,先慢慢调养着吧。”
凤怀月躺在床上,一半是真的昏,一半是装的昏,他能觉察到有人正在替自己擦拭额头虚汗,至于这个“有人”究竟是谁,不用想也知道,于是越发坚定地闭着眼睛不肯睁开,慢慢的,也就真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