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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巫(江甯) 江甯 4110 2026-08-09 01:02

  也是在那次之后,赵珩的梦里不再仅仅是恶鬼嘶哑着他,他自己也变成了恶鬼,他杀光了所有亲近的人,他喜欢这嗜血的感觉。在他的梦里,他掌控一切,乾坤颠倒,天地倾覆,饿殍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他的出生就是罪恶。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受尽折磨,白天的他有多温和,夜晚的他就有多残暴。

  但奇怪的是在昨天梦里的后半段,血腥残暴的世界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他漫无目的的游走着,直到强烈的疲倦席卷而来,他竟难得的安睡了片刻。

  赵珩动了动有些酸麻的手臂,猛然察觉有什么不对。这一低头,竟发现手臂上枕着一颗黑乎乎的脑袋。

  他惊坐而起,只觉浑身血液逆流,然而在巨大惊惧之下,他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珩这一动倒是惊了李玄度,他原本睡的挺香,偏被人扰了清梦,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赵珩的腿:“别闹,再睡会儿……”

  赵珩双眸陡然瞪大,惨白的唇剧烈的抖着:“你,你你你在说话?”

  李玄度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你没死?”

  “哎呦可不敢死,我死了你弟弟不得心疼死。三两银子呢,死老贵的。”说着,还顺势往赵珩身上拱了拱,蹭了蹭脑袋。

  赵珩:……

  他平生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他害怕极了,紧贴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说曹操曹操到,有些人就是不经念叨。这刚说到赵琰,就听外头骤然响起一声嚎啕:“娘啊,娘诶,大哥呀!是我不好,我把三两银子看丢了!三两银子跑了!嗷嗷嗷……”

  李玄度:……

  他长叹口气,认命的从硬邦邦的炕上爬起来。宽大的里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精瘦的胸膛半遮半掩,泼墨长发随意的搭在肩头,颇有几分暧昧。

  赵珩不自在的别开眼,他还是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我……”李玄度还没有摸清赵家底细,不好据实以告,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笑嘻嘻道:“爬床。”

  赵珩从脸到脖子瞬间红了一大片,手指死死的抓着炕沿,骨节都泛着红。一脸如遭雷劈,俨然是被李玄度如此不要脸给震惊了。

  慌神也就瞬间的事儿,很快就被阴鸷覆盖。反应过来的赵珩抬手掐住李玄度的脖子,恶狠狠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都看到什么了?”

  李玄度拍了拍他没什么力气的手,叹道:“你怕什么?我是你买的奴隶,命都是你的,如果你介意我看到的,要杀要剐都随你便。”

  赵珩阴阴的盯着他看,拇指摩挲着李玄度有些病态苍白的脖颈上那道青紫指痕,道:“昨晚我竟然没有掐死你。”

  李玄度点头:“亏得是我命大。”

  赵珩放开李玄度的脖颈,手指挑开他的里衣,果然在他前胸也有两处狰狞的疤痕,这是贯穿伤,穿透了琵琶骨。

  “你究竟什么来路?”

  李玄度双臂向后撑着身体,不在意的笑道:“被贩卖的奴隶而已。”

  他端详着赵珩,少年人身上戾气很重,这和他体内侵蚀的邪气有关。但他在白天依然可以保持理智,没有成为嗜血杀人的狂魔,这人必定有着远远超乎寻常的克制力和极强的求生意志。

  邪气的目的是少年体内的金光,金光被尽数吸收后,禁术的术法便算是完成了。但越往后,术法便需要更多的力量支撑。

  巫族禁术斗转星移术的本质是逆天改命,强行将别人身上的天命和运势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赵珩就是那个被偷了天命之人。

  巫族禁术绝不会外传,只有巫族嫡系弟子可以掌握。李玄度对此也只有些细枝末节的了解。师傅仙逝后,师兄李玄序发动巫族政变,囚禁了自己,登上大巫之位。

  摄魂狱熟悉的气息,巫族禁术的出现,让李玄度几乎可以笃定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他的师兄李玄序。

  天地万物有时有序,禁术扰乱天地正法,必将引起浩劫,致生灵涂炭。他必须要弄清楚赵珩身上金光的秘密,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我祖祖辈辈都是行医的,对你身上的病症有些了解。”李玄度忽然开口。

  赵珩不以为意。

  “当归、生地黄、川牛膝、桔梗、柴胡、红花、枳壳……你泡的药包是活血化瘀止痛的方子。虽然可以缓解胸痛头痛,但治标不治本,而且我敢说不管是口服的药还是泡的药浴,对现在的你来说都没有半分作用了。”

  赵珩瞳孔猛地一缩,倾身上前捏住李玄度的肩膀,幽深的眸子盯视他:“你要做什么。”

  李玄度坦然道:“治病。医者善为先,何况你还是我主子,你好了我才好不是。”

  他见赵珩不应,又道:“反正你也快死了,就算治不好你也不损失什么。可万一被我这瞎猫碰上了,岂不是幸运。”

  赵珩凑近李玄度,微微弯起嘴角,在他耳边轻声说:“随便你。不过你得记着,我买了你,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我死了你得给我陪葬……”

  第4章

  “大哥!唉,哎呦呦……”赵琰突然推门而入,正撞上他大哥在跟那三两银子咬耳朵,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别过身子支支吾吾道:“大哥,你俩干啥呢!”

  李玄度拿手指支开赵珩,慢条斯理的拢上松垮衣衫,扭头笑眯眯对赵琰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家家的不懂。”

  赵琰:……

  不是,他猛然反应过来,气呼呼道:“我找了你一早上,你怎么跑我大哥房里了!”

  李玄度道:“伺候你大哥呗,还能干嘛。”

  “我大哥房里不许睡人!”赵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爹交代过,大哥病了只能自己睡。

  赵珩看了眼李玄度,说道:“阿琰,以后他都在我房里睡了。”

  “大哥!”赵琰小嘴一噘,总觉得自家大哥被美色迷惑了,扭着身子去找他娘孟氏告状。

  孟氏一大早就听见赵琰到处找人了,这会儿又听说昨天买的人跑阿珩房里去睡了一晚,着实吓了她一跳。更奇的是那人竟好好活着,便让孟氏更惊讶了。

  吃早饭的时候,孟氏悄悄打量一眼李玄度,发现他脖颈处有手指掐出的於痕,不由生了几分警惕。他看起来羸弱,竟能从阿珩手下活命。

  饭后,李玄度在院子里晒太阳,孟氏把赵珩叫到一旁,颇有些忧心道:“阿珩,这个人来历不明,不如叫你父亲回来瞧瞧,看当留不当留。”

  赵珩虽身体孱弱,素日看起来也很温和,但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他既决定留下李玄度就不会被别人左右。不过孟氏毕竟是为他好,何况父亲也许久不曾回家了,便应了孟氏。

  “稍后让阿琰去丁大叔那里使人给父亲传个信儿。”

  孟氏遂放下心来,他瞧了瞧赵珩,忽然道:“阿珩今日看起来似乎比昨天有精神了。”

  赵珩倒也没瞒着:“昨儿后半夜难得安眠,今日醒来还算清爽。”

  孟氏眉头舒展:“是不是换了大夫后药开始起作用了。”

  赵珩想到李玄度的话,摇了摇头:“母亲,这些药很早就没效果了。这里的大夫治不好我的病。”

  孟氏叹道:“国都的大夫想必是极好的,只可惜家中积蓄不丰……你父亲就快发军饷了,我们攒一攒,往陇西一带再找一找……”

  “哪里的大夫都是一样的,母亲,以后我的病就交给他了。”赵珩用下巴颏点着李玄度。

  孟氏大吃一惊:“他?”

  “他说他是大夫,昨晚他给我按了按穴位,我才安睡了一会儿。兴许他是犯了什么重罪才被贩卖吧。不过不重要,反正我也快死了,花钱请大夫也是白搭,倒不如让他试试。”

  孟氏张着嘴巴,一时哑口无言。

  “不如等你父亲回来再做决断吧。”

  赵珩没反对。

  军户没有田地,全靠这家男主人那点军饷过活,孟氏平日会做些针线补贴家用。赵家几个孩子都还小,顶门立户的长子又是个病秧子,干不了什么。所以饭后大家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赵琰人小但整天操闲心,他也不爱出去和邻居家孩子玩闹,小尾巴似的跟在赵珩身边转悠。芳唯性子爽利,又是长女,帮孟氏分担不少家务。赵琮是个万事不愁的,平时和街巷里的小朋友们玩的不错,早饭刚吃完就不见人影了。

  李玄度坐在院子里拿棍子东戳戳西戳戳,手上闲不住。

  赵珩看他画魂儿似的,还觉得挺有意思:“你这画的什么?”

  “没什么,我在推演。”李玄度道:“你有多少钱?”

  赵珩本来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画的东西,听他这么问不由掀了掀眼皮:“问这做什么?”

  李玄度学着赵琰的样子翻了个不成熟的白眼儿:“治病不要钱啊!”

  赵珩:……

  “要多少?”

  李玄度:“家中可有纸笔?”

  赵珩斜眼看他:“你瞧我家哪个人看起来像是读书识字儿的?”

  李玄度一噎。

  赵珩喊了赵琰过来,对李玄度说:“阿琰记性好,你要买什么跟他说,待会儿让他出去问价,回来就知道钱够不够了。“

  李玄度:……

  赵珩的病因主要在于经年累月被抽走生机,非实症,自然非寻常药物可医。但常年不得安眠,身子骨也有亏损。干脆开了个补气养血的方子,自己也能跟着蹭蹭养一养身体。

  此外他还让赵琰买些兽骨回来,这才是他真正可以用到的东西。

  “狼骨虎骨牛骨鹿骨为佳,若买不到或是太贵,就拿羊骨猪骨凑数吧。再买些朱砂和黄纸,不拘品相,捡便宜的买吧。哦对了,还需一包银针。”

  赵琰不明白怎么睡了一觉这三两银子就大变样了,竟还是个识文断字儿的,还能开方子!

  他一脸恍惚的走出家门,直到跑了一圈回来给赵珩报完价,都还没回过神来。

  李玄度冲赵珩夸赞道:“二公子日后在术数方面必有大作为。”

  这三两银子还夸他?赵琰瞥了他两眼,一时有些捉摸不透。

  赵珩矜持的点点头:“我家阿琰自然是好的。”

  李玄度很会捋杆儿爬:“不读书可惜了。”

  赵琰一听就说:“读书有啥用,那缺牙的老先生就知道吊书袋,能学到什么呀,束还死老贵的。我爹说了,等我再大一些就入伍,以后当将军。”

  李玄度笑了笑:“还是多读些书好,胸中有丘壑。”

  赵珩听进去了。

  赵琰可没当回事儿,他还惦记买东西呢,遂问李玄度:“你买这些到底有用没用啊,可别诓我大哥银子!”

  李玄度捋着细长的手指头,笑道:“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我是相信自己的医术的,就看你们愿不愿意相信我了。”

  赵琰撇了撇嘴,反正他是不信的:“你医术这么好,怎么自己反倒像要死了一样。”

  李玄度:……

  赵珩从兜里摸出一角银子,摸了摸赵琰的头:“先去买吧。”

  赵琰无条件听从赵珩,虽然心疼的小脸直抽抽,还是不折不扣的照办。

  这时节山上猛兽尚有踪迹,城中有不少卖野禽的。但虎狼鹿不好猎,价钱也高,牛要耕地,也少有出卖的。市面上多半都是些野猪。赵琰既心疼银子又怕随便买的猪骨羊骨不顶用,集市边上那块砖都快给他鞋底撵出火星子了,最终还是决定买鹿骨。旁边倒是有牛骨卖,价钱稍低,只是那老黄牛是病死的,他嫌晦气。

  李玄度拿到鹿骨时不由对这小子另眼相看。

  “家里有刀具吧。”李玄度问。

  赵琰转身就进厨房拿了把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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