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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巫(江甯) 江甯 4891 2026-08-08 14:37

  这周家堡发展的太快,手底下难免参差不齐。周狸一直想腾出手来从头整饬一番,奈何抽不出时间,也没那么多人可用。这冷不防的突然少了个人,总让他有些心难安。

  “算了算了,也甭管他什么来历,反正这人本世子看上了,得留下。”

  “什么人?”周狸问道。

  管事就答:“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功夫不错。”

  周狸点了点头:“留下可以,得用药控制。斗兽场万不能曝光,否则我们苦心经营的名声就全毁了。”

  “呵,名声。”楚司珏冷笑一声:“说了好听是名声,说难听些,名声才是最大的绊脚石!虚名而已,但偏偏所有人都要固执于此!先生,我已经忍不住了。这淮阳王世子我当了二十几年,可我还有多少个二十年啊……”

  第104章

  自山上俯瞰,可见淮阳王府全貌。此时夜色深沉,王府景象皆隐于墨色之中。依稀可见某处院落散着点点昏黄灯火,许是淮阳王所在的主院落。今夜月光清亮,王府水榭映着月光散出如水寒芒,九曲十八弯的贯穿整个王府。淮阳王之豪奢可见一斑。

  赵珩只在半山腰处看了眼,而后便在山间林中悄无声息的穿梭,直到靠近摘星楼。摘星楼附近没有守卫,这让他浑身警觉起来。

  摘星楼由白玉石砌成,仅从外观来看倒像一处朝圣之地。他站在摘星楼外,并没有感受到阴邪之气,和上次闯骷髅塔时大为不同。

  赵珩在塔楼外观察片刻方才小心上前,径直走到塔楼的入口处,并无意外发生。然后他将目光落在玉石门上,这才明白为何此处不设守卫。

  玉石门上有掌痕,这是一种特殊的锁。玄度给他讲过,在巫族很多重要的房间都会设置一种特殊的锁,只有和锁匹配之人才能进入。而且锁的形式千变万化,外形、掌纹等的匹配是初级的锁,很好破解。高级的锁则是通过释放体内的某种力量让锁感知到。如若有人误触,这锁会自发启动保护机关,主人会收到锁的示警。只有设下这锁的人才能解开,比千军万马都安全。

  赵珩皱起眉头,他还不想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招来。本欲转身离开,忽然体内那点仅存的保命金光开始躁动起来,搅的他心神不宁。在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的时候,他的手掌已经按在玉石门的掌痕上了。那一瞬间,他有一种灵魂荡出体外的感觉。当神识重新归位,门已经打开了。

  来不及去管心中的异样,赵珩一眼就被殿中央的星盘吸引住。那星盘被二十八根雕刻腾龙祥云的立柱拱卫,倾斜而立。星盘正对琉璃穹顶,透过琉璃片可见夜空之中星云流淌。

  赵珩走近去看,发现那星盘上雕刻着镂空的铭文符,空槽之中缓缓涌动着烈焰一般的金光,那小小一方天地,仿如裹挟着翻天覆地的力量。他伸出手指去碰了碰,金光便乘万马奔腾之势,疯狂向他指尖奔涌。

  隔着皮肉,隔着骨血,隔着过去十几年的病骨,心口那点摇摇欲坠的金光近乎疯狂的在他身体内横冲直撞,撞的七零八落,撞的只剩一点微不足道的星火。

  幼时被噩梦缠身,被阴气绕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一样,源源不断的流失。这一刻赵珩终于明白了,这星盘之上涌动着的是他的命。

  淮阳王偷了他的命!

  耳边骤然疾风呼啸,天旋地转之间,摘星楼黄沙弥漫。咚咚咚的战鼓震撼胸膛,到处都是厮杀声、呐喊声还有兵器相撞发出冰冷的清脆声。古老的城墙上“姬”姓大旗迎风招展,姬氏的士兵气势如虹。赵珩站在点将台上,挥斥方遒。

  他打了胜仗,打了无数场胜仗。在凯旋还朝的时候,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姬氏圣主。

  站在国都高耸的宫殿上,他俯瞰皇城的一切。满城张灯结彩,长街人头攒动。孩童提着灯笼,脸上挂着笑。卖糖人的小贩堆着满脸笑意给孩子们沾糖人,货郎走街串巷大声叫卖。巡城的官差三五结队维持秩序,还有卖糖水的老大爷递了碗糖水过去,诚心诚意的道一声“官爷辛苦”……

  太平盛景,不外如是。

  却不知打哪儿吹来一阵妖风,盛世图景和着昏天暗地的黄沙,被妖风撕的粉碎,碾入尘埃。

  漫漫黄土之中,白骨皑皑,人间化为炼狱。

  被盗走的命如同流逝的江水,即便近在眼前,却隔了那么多年的光阴。世间万物都变了轨迹,回不去了。

  玄度说过,他本命极贵,可主天下。然而望着眼前的金光,赵珩心里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他只是觉得可笑,觉得偷他命运之人可怜。

  因为偷来的总归是偷来的,兜兜转转之间,他的命还是由自己来操控。

  “欠了人的,终究要还。”赵珩拔出灭魂剑,一剑横砍下来,星盘碎裂两半。没有铭文符的加持,金光迅速化为一缕烟尘,缠绕在灭魂剑周围。

  过了许久,金光不再,尘烟消散……所谓的尊贵命运脆弱的不堪一击。

  一声震天的狼嚎划破寂静的夜空。

  楚司珏酒醒了大半,他问斗兽场管事:“有狼?”

  管事忙点头哈腰道:“是的是的,玄鹰堂刚送来的,灰毛头狼,威风的很。”

  楚司珏把酒壶一扔,起身道:“点灯,本殿下要看斗兽。周先生也一起来吧。”

  周狸知道他心里压抑着怨气,若不叫他好好发泄出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抽疯了。也只好由着他去了。

  斗兽场角落里开了几间牢笼,赵琮被单独关在一间囚室。每日都有好吃好喝供应着,因此他体力还算跟得上。

  他听到了狼嚎,忍不住将拳头攥的咯吱咯吱响。他知道,花斑大虎被他打死了,那个人又弄来了一头狼。

  斗兽场上无辜百姓的血肉还未干。

  赵琮胸中激荡着滔天怒意。原来被淮阳百姓称赞的淮阳王父子,竟禽兽不如。他发誓,有自己活着的一天,定要将此事公诸于世。淮阳王若想夺这天下,除非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赵琮坐起身,借着月光将身上的伤重又包扎了一下。

  囚笼低矮,他只能看到兽场上有人来来回回的走。隔壁囚笼被打开了,有人被拉了出去。他哭的凄惨,不停的哀求……

  这几日赵琮听过太多这样的声音了,百姓弱小无依,只能任人欺凌。当权者一己私欲,便叫无辜百姓葬身虎狼之腹。在他们眼中,百姓的命贱,不值一提,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轻易碾碎……

  什么时候这天下的百姓能活的像个人呢。

  楚司珏坐在高位,斗兽场火把通明。

  灰狼被放出笼子,那人一见狼,当下双膝酸软,瘫坐在地。然而那灰狼只淡漠的看了他一眼,便直奔角落里关押赵琮的囚笼而去。

  楚司珏看的稀奇:“难不成这狼也知道寻觅强者而来?”

  隔着囚笼,灰狼冲笼子里的赵琮低低呜咽的叫着。

  在大月山上,他亲眼见先生收服了狼群,赵琮对狼并不陌生。很显然这头灰狼面对自己没有杀机,它是被驯服的狼!它认得自己!

  赵琮心口猛地一跳,能驯狼的不是先生就是大哥,他们,他们一定找来了!

  他从囚笼里伸出手掌,灰狼把脑袋凑过去在他掌心蹭了蹭,柔软的触感让赵琮一颗心平静了下来。

  “大哥在附近么?”

  灰狼不知是不是听得懂他问话,又低低叫了一声。

  看台离的远,楚司珏只知道那灰狼在囚笼门前徘徊许久,于是吩咐道:“把那小子放出来。看他斗才有意思。”

  晚风浮动,裹挟着点点血腥气。

  赵琮站在斗兽场中央,灰狼引颈长啸。狼嚎声穿透夜幕,在山间回荡。

  听到狼嚎,赵珩收剑入鞘。就在他准备离开摘星楼时,余光忽地撇见一抹通透的绿。

  在碎裂的星盘中央露出一截玉石来,那玉石通体碧绿,隐隐有碧波荡漾其间,不似凡品。他用手比了比,足有他巴掌那么大。触碰之时,温润之气不绝,甚为舒爽。

  赵珩总觉得这玉石的触感很熟悉,他猛然想起李玄度那支断笛来。忙从腰间掏出半截笛子,果然……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赵珩嘴角弯起笑意:“淮阳王偷我天命,我拿他玉石抵了,倒真便宜他了。”

  说着,赵珩从一旁扯下一块黄绸布,将玉石裹了负在背上。忽地只觉脚下大地轻颤,一声闷雷骤然劈下。摘星楼摇摇欲坠。

  赵珩足尖一点,自琉璃塔顶破空而出,一跃落在一旁的树梢上。脚下刚落到实处,硕大的摘星楼便轰然倒塌。

  紧跟着头顶传来滚滚雷鸣,大团的乌云翻涌变幻。赵珩仰头望天:“适才还好好的,怎突然就要下雨了?”

  狼嚎声愈发急促起来,赵珩暂且管不了那么多,忙循着声音追了过去。

  斗兽场空旷,那道惊雷横劈下来,直将兽场劈了个窟窿。动静不小,周狸唯恐世子殿下出事儿,忙劝他回去。楚司珏本不在意,不就打雷么……

  倒是那管事眼尖,颤着手一脸惊恐的指着西北方:“塌,塌,摘,摘星楼,塌了!”

  楚司珏悚然一惊。忙起身跃到高处去探,只见王府西北方浓烟滚滚,往日辉煌的摘星楼顶早已不见了踪影。

  “速速命人查探。先生,快,我们回王府!”

  事出紧急,也没人顾得上斗兽场的情况了。

  赵琮趁机将囚笼里的青壮放了出来,道:“大家跟在我后面,我们杀出去。不过我一人之力有限,今日能否活命,全看诸位造化了。”

  “小灰!跟我走!”

  一人一狼在斗兽场横冲直撞,过来围剿的守卫皆被灰狼撞翻。赵琮夺了守卫的刀,手起刀落,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来。

  在路的尽头,他看到大哥来接他回家了……

  第105章

  李玄度端详着赵珩拿回来的玉石,喟叹一声:“我一开始就怀疑这一切是师兄所为,果然没错。摘星楼地处西北,高耸入云,手可摘星,与天穹最近。而且淮阳城距云梦不远,也算人杰地灵。师兄以这玉石为根基,撑起换命星盘,源源不断的从你身上吸取天命气蕴。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了个齐全,淮阳王也是大手笔啊。”

  “那星盘叫我毁了,摘星楼塌了。”赵珩道:“也该让淮阳王明白,这命究竟是谁的。我不要的东西,便是毁了也不会白白便宜了别人。”

  李玄度点了头:“毁了便毁了吧,淮阳王恐命不久矣。”

  赵珩就道:“因为我毁了星盘?”

  “没错。淮阳王偷换你的天命,那星盘上的命便是他的命。你毁了星盘,便等于毁了他的命。”李玄度摩挲着玉石,道:“果然一切自有天数。我想师兄和淮阳王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这天命的主人会亲自来到摘星楼。师兄设下的掌痕秘锁对你来说形同虚设。因为你体内不仅有残存的金光,还有来自巫族摄魂狱的阴气。这二者都会助你打开摘星楼的锁。”

  “难怪了。我到淮阳城时便觉得心绪不宁,起初以为是担心阿琮,原来症结在此处。不过淮阳王父子道貌岸然,死了一个淮阳王也不足为惜。”

  “既然阿琮找回来了,我们择日去云梦。摘星楼倒塌,只怕师兄收到消息会很快赶回来。要变天了,我们还是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李玄度把玉石推了过去,道:“这玉石我留着也没甚用处,阿珩若喜欢便自个留着吧。”

  “你没用处?”赵珩又将玉石看了一遍,道:“这是你们巫族的宝物吧。”

  “也算不上什么至宝,只是此玉长于云梦,颇具灵气,适合打造灵器。不过我如今也没了巫术,留着它也确实没什么用了。”

  赵珩摸了摸腰间断笛,道:“既然玄度不要,那我便收了。”

  李玄度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没怎么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心中还有另一层忧虑。

  赵珩劈开星盘的那天,天象突变。李玄度于梦中惊醒,他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推开房门站在廊下。天际边风云变幻,原本已初见端倪的星图次序骤然被打乱。浓黑的雾遮蔽着天日,黯淡的星若隐若现,了无生机。比之当年在武威城所见之天象更加混乱。杀星叠起,乃百年难得一见之大乱征兆。

  人间陷于战乱,生灵涂炭,终究无可避免……

  赵珩拿着玉石正要去找赵琰,就见他和芳唯两个从赵琮的房间里出来。

  “阿琮可好些了?”

  芳唯端着药碗摇了摇头:“阿琮回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往整天嘴皮子不闲着,话多的能把人烦死。这几日一句话都没有。身上的伤倒是好了七七八八,只是心里头的伤总要花些时候了。”

  “怪不得我师父躲楚氏的人躲的远远的,这楚氏父子当真不是人。”赵琰啐骂了两句,犹不解恨。

  “白氏根基尚在九江,往后行事你们要加倍小心了。”赵珩道。

  “大哥放心,师父有法子应对。待过了年我便要和师姐去秦阳了,师父叫我接手粮食买卖。我瞧着那楚世子野心勃勃,只怕此事之后淮阳会有变动。这天下局势怕要重新洗牌了。”

  赵珩已有所感,只是他不过寻常布衣,天下之势离他尚且遥远。

  “对了阿琰,你有空么?大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赵琰正拢着袖子盘算着生意上的事儿,听赵珩这么一说,忙笑道:“有空有空,大哥有何事?”

  “去我屋里说。”

  赵琰屁颠屁颠跟了上去,芳唯见他尾巴摇的比院子里那条大黄狗都欢实,忍不住笑着嘀咕:“这么多年了,阿琰对大哥还是这样。”

  赵琰跟着进了屋,转头就要把门关上。赵珩“嘶”了一声:“关门作甚,大白天的。”

  赵琰“啊”了一声:“不是说事情么?隔墙有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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