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丘古国接连几代国君都沉迷于求仙问道,追寻长生之术,但此等执念并未给国中百姓带来深重的灾难,一切变化都在谢道期出现后开始。
朔烬随云卿抵达易丘时,易丘已是颓势难挽,他仅从魏口中得知前貌,也知晓了谢道期这位国师的“丰功伟绩”。
原先他不明白为何一介修士要干涉凡间俗事。搅出这般风雨,就不怕天道惩戒吗?
原来,这本就是谢道期的道。
以一国之怨气,重开器鼎,重启本就衰竭的道途。
谢道期是炼心宗的人。
朔烬闭上眼,回想着那一幅幅记载着炼心宗祖师的壁画。
小镇怨气入鼎,变化骤生,干涸的器鼎重燃生机,炉内循坏再起,怪物、秘材……不知名的东西接连被孕育生出,成为了炼心宗的立派根本。
最终,金石自化的器鼎褪去金芒,化为一尊漆黑的新鼎。
原本慈眉善目的祖师面露癫狂,怪物们匍匐环伺,似在低语。
沉陵道:“百炼在最后关头清醒了过来,他将怪物们送回炉中,并自绝传承以身封炉。炼心宗便转而成了炼器宗门。”
“自绝传承?”朔烬冷笑:“怕是仍不甘心吧。谢道期哪来的本事能想到这么恶毒的养气之法?”
他到底还是留下了一丝传承。
炼心,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炼心。
外面那些腐臭恶心的“炼尸”术,在“炼心”面前不过是道开胃菜罢了。
十足的邪术。
却又暗合万物相生之法,炉中所生之物皆由自然,而开炉者既是它们的“天道”,是它们永世违逆不得的存在。
“不对……”苍狼的脑中嗡嗡作响,混乱异常,他直觉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以至于总有一种怪异感。炼心宗早就转修炼器多年,谢道期有心想重启“正道”,寻了易丘国做养气之地,种种行为皆有缘由。但如今炼心宗重现于世,还造出那么多机甲傀儡,又是为了什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朔烬眉头紧皱,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厌恶。
沉陵按住了他微微发颤的肩膀:“人间不会有第二个易丘国供他再兴风雨。”
“当年他差点就成功了。”朔烬扯了扯嘴角,道:“我在东术山整整待了三年,后来才听闻他死在了覆国的前夕。易丘国举国受创,但百姓仍存一息,到底是没能沦为开炉的祭品。”
他停下了话语,眼神复杂,谢道期的“功亏一篑”没有让他产生半点喜悦,那些灾难与仇怨也不会因此而消减丝毫。
朔烬:“失魂症是为了对付你……这趟截川之行于你,在所难免。那他引你来此……”
两人目光相对。
沉陵道:“外面出事了。”
第59章 痴蠢如此
御道剑门, 演剑场。
正值年轻弟子们的晨课时间,演剑场上却只有寥寥几名弟子。
陆祁盘腿坐在地上,阖目运转心法, 他的身前是一枚普通的长剑,长剑一端挂着一口小巧的钟鼎。
“小钟,你理理我。”
陆祁伸出手, 戳了戳。
钟鼎发出嗡鸣,钟异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别碰我!”
陆祁苦恼地叹了口气:“我本打算回了宗门就放你出来,可是现下宗门发生异变,我施不出术法, 只能委屈你再待一段日子了。”
钟鼎沉寂下来,不再回应。
陆祁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十分心虚。
“前几日我也求见了长老,可他们正忙着呢。小钟,等你出来, 我随你处置,绝无怨言, 可好?”说完,又戳了戳。
钟异之还是没有理他。
陆祁叹了口气, 仰头看向天穹。
云霭缭绕间, 似有无形巨物压于上空, 笼罩了整个御道剑门。
数日前, 陆祁随门中长老从清鸿崖折返回宗门,刚踏上石阶便觉得山林间的灵气仿佛被什么东西阻截住了, 越往前走,便越觉得丹田受阻, 气息不畅。
常闲真人当即停下,放出神识探查宗门情况,然而很快便受了反噬。
宗门有异,他们不敢贸然前行,打算稍作布置再行出发。可惜,身后来路竟被无形屏障阻隔竟是没有了退路。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直至抵达剑门深处,才发觉门中诸人皆是修为受制,无法外出。
陆祁调整坐姿,放弃了无用的修炼,仰头躺倒在地。
他望着近日逐渐露出端倪的天穹,隐约觉得一切的异象便是由此开始。
能够引起这样大范围的阵仗,只怕是什么秘密阵法或是罕见灵器了。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你在钟鼎内不受影响,还能正常修行。”陆祁笑了笑,又去戳钟鼎,突发奇想道,“你说,要是我们被困一年,那你在鼎内就多修了一年,等出来后是不是就能追赶上我了?”
“我才不要在鼎里待着,况且我早就要追上你了!”钟异之不服气地回道。
陆祁刚想反驳,就听见身后传来响声
“掌门有令,所有弟子齐聚长泰峰!所有弟子即刻前往长泰峰!”
传令的是内门已正式入道的弟子。在修为被压制,无法使用传讯符的情况下,也只能四处奔走相告了。
陆祁坐起身,捡起地上长剑别到腰间,想了想,用力扯下充作剑穗的钟鼎,将它放入怀中。
“钟异之,记得别出声。”
几乎就在陆祁刚下演剑场的同时,天穹云霭散尽,现出一道巨大的口子。陆祁与同路几名弟子停下脚步,望向天边异象。
“那是什么?”
陆祁眯起了眼睛,试图看清巨口处的黑色影子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不好,是敌袭!”
在耗损了他们多日之后,背后之人终于忍不住要露面了。
朔烬于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辰了?”
他甩甩头,右手微使力想撑起身体,发现自己正伏在沉陵的背上。
朔烬莫名松了口气,他撤了力道,疲惫地阖上眼睛,似乎还未从困倦中回过神来。
“我又犯病了?”
沉陵道:“只是睡过去了。”
朔烬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紧皱眉头道:“可我怎么觉得比以往更累了。”
“我们尚在炉中,受炉器压制,如果没有猜错,对方应该已经有所行动了。”沉陵侧头看向肩膀处,声音温和了几分,“若是觉得困,就再睡会儿吧。”
朔烬:“我昏睡了多久?”
沉陵:“三个时辰。”
朔烬犹豫:“真没犯病?”
沉陵语气笃定:“没有。”
朔烬跳了下来,几步走到沉陵身旁,问:“以你的修为也不能破开这破炉子吗?”
沉陵:“炉内自成世界,我们的修为灵气也可成为炼材,强力破不开。不过既是器鼎,就有连通外部的通道。”
朔烬:“炉口的位置在变化。”
他阖目探查四周情形,却只感知到了一团乱麻,炉内气息运转杂乱无序,无时无刻不再变动。
“他把我们引入器鼎,难道是想炼化我们?”朔烬随口道。他心下清楚,修炼到如他这般境地,哪怕是上古的至宝也轻易不可能将自己给炼化了,很大的可能,对方只是为了困住他……或者说,困住沉陵。
“失魂症缘起于此,说不定能找到解症之法。”沉陵宽慰道,边伸手牵住身侧之人:“我已走了许久,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出路了。”
“……”
朔烬面无表情地扭过脸盯住沉陵。
沉陵丝毫未觉不妥,察觉到他的视线,还冲他笑了笑。
朔烬:“……”
接连被占了数次便宜的狼王,早已领教过某人的厚脸皮。但无论多少次,动不动就被牵手还是让他莫名有些不痛快,但是直接开骂估计也不会有结果。
狼王皱眉沉思,须臾后浮现一个绝佳的念头……
利爪自皮毛中悄然伸出,轻轻抵在剑道尊君的掌心处。只稍稍用力,就能轻易刺破薄薄的肌肤,而后勾连出内里的皮肉。
朔烬满意地看着自己露出的原型利爪,故意问道:“本尊的手,好牵吗?”
利爪使坏般往掌心又压入几分,带着不加掩饰地威胁意味。
沉陵:“……”
剑道尊君神情严肃,低头对着狼爪出了会儿神。
朔烬动动手指,拿尖利的趾爪去戳他:“嗯?”
沉陵回过神,阖目诚恳道:“确实好牵。”
朔烬:“?”
沉陵擦过尖爪,轻轻捏了捏肉垫,又用指腹摩挲起爪背后细腻的绒毛。
手中的狼爪触感柔软顺滑,拂过细腻的绒毛,还能摸到掌心粉色的肉垫……苍狼大王很多时候总是对自己的原形缺乏认知。那威风凛凛的妖身虽能震慑小妖,但于他而言,不过是大了几圈的小狼罢了。
朔烬:“……”
失算了。
沉陵神色坦然。
朔烬磨了磨后牙,毫不留情地收回狼爪。几乎是在他挣脱的同一时间,身旁的剑修就发出了失落的叹息……
他自认不是玩弄感情的渣妖,为什么却要承受这莫名的指责和无端的心虚感!
朔烬心情复杂,将狼爪藏到背后,余光瞥向沉陵,右爪悄悄变回人手,摸了摸左边的狼爪……他表情一怔:确实顺滑好摸。
……但这不是纵容沉陵的理由!
炉内自成小世界,比照剑之境的残墟更为广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