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闲真人一愣,却还是道出了困境。
短短数日,清鸿崖重兴阵法,将百岁城连同宗门的行迹一同隐匿,修士们使劲办法却始终探寻不得,偌大的城池和宗门仿佛从三界蒸发。而那群不死不灭的机甲傀儡们,却时不时现身各处,顷刻间覆灭掉一处小宗门。
常闲真人眼中闪过几分慎重:“三门之中已抽调出一批高手,在各处巡查警戒,但……起效不大。长此以往,怕是会死伤无数。”
“真是废物。”白狼扫了扫尾巴,目光很是不屑。
一旁众妖听得入神,闻言齐齐点头。
御道剑门的弟子们喷怒道:“你们懂什么!清鸿崖阴险狡诈,使得都是些旁门左道。若是正大光明的比拼,他们又如何能得逞?”
朔烬打断争执:“都闭嘴。”
他扫向白狼,白狼当即蜷起身体化作雪白一团,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
朔烬收回目光:“是挺棘手。可惜我与沉陵早就断了联系,你们要找的人不在东术山。”
“可是尊君分明是因为你才离开剑门的!”
说话的是一名弟子,朔烬循声看去,竟是一张熟面孔。
“是你啊。”
初若水莫名觉得后背发冷。
朔烬笑了笑,运起妖力将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他都说了什么?”
初若水瞬息间被拉至妖群中,睁眼便看见一双金色的兽瞳,忍不住露出几分怯意:“师……师叔祖。”
朔烬脸一黑,撤了妖力:“少攀亲道故。”
初若水顿时砸在地上,疼得眼角泛红。
常闲真人忙道:“尊君临别前并未言明之后的行踪,只不过我们听到了妖界的传闻,便寻过来了。”
朔烬咬牙道:“那不过是本尊的手下败将胡乱编排出的诋毁之词,算什么传闻!”
一想到这儿,苍狼大王反手将身后竖起耳朵围观的妖众打翻在地:“一群蠢货,几本话本就让你们信以为真,还敢传到人界去!”
妖怪们东倒西歪地挨了打,眼底流露出几分幽怨。
常闲真人:“……若是传闻有误,尊君未至东术山,还望狼王海涵,让我等在山下静候几日。”
这是不肯死心,想要守株待兔?
朔烬不耐烦道:“人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迟早会知道,届时也自然会出现。”
常闲真人闻言神情微松,眼中露出几分深意,道:“按狼王的猜测,尊君不日会现身何处呢?”身后,几名剑门弟子也好奇地张望过来,静静等着答复。
朔烬寻思着他能有什么猜测,冷不防腰间软剑紧了紧,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隔界山。”
沉陵再次神识传讯:“三日后,我便启程。”
朔烬沉默了。
“狼王?”常闲真人久等不来答复,便出声提醒。
朔烬扫了她一眼:“你问我?”
常闲真人叹了口气:“尊君半生皆在剑门,剑门之外,唯有狼王一位……知己。”
她说到“知己”时有些迟疑。剑门中人自是知道当日那场轰动三界的结亲仪式,可其中一位正主显然并不认可此事。她不想触其霉头,便将“道侣”二字咽了回去。
“本尊不是他的知己。”朔烬的语气很是平淡,“但见你们此番阵仗,心中也不由对他起了几分同情。”
白狼疑惑地看向朔烬:“舅舅?”
常闲真人也问:“我们此举,是有什么不妥吗?”
这群剑门的人似乎因为沉陵的关系,连带着对他这只妖族异类都多了许多信任。
“没有不妥。”朔烬冷冷道,“不仅如此,你们想到了能够解决眼下困境最妥当的方法。”
找到沉陵,请回沉陵,一切难题仿佛都能迎刃而解。也因此,哪怕人妖殊途,这群人族的修士还是跨过隔界山,寻到了妖门山脚,妄图向一只大妖打探消息。
“清鸿崖以阵法立宗,半道断了传承改炼制药,如今又将阵法捡了回来。可传承既断,一朝捡回,又能有当年几分呢?”朔烬看着常闲,眼底闪过几分寒芒,“如果他们的阵法当真如此精妙,当初又为何修不下去了?”
常闲真人愣住,道:“可……”
“强极一时的玩意儿罢了。”朔烬不屑地笑了声,“你们剑门好歹被他教导了这么多年,连区区一个过时的玩意都破不了吗?”
初若水道:“我们修的是剑道,从不惧敌犯!但他们凭借阵法隐匿行踪,又靠着邪术残杀无辜,此事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危险,你身在妖界自然看不到人间困境!”
“若水!”常闲真人呵斥出声,捏诀封了初若水的嘴。
“妖界亦有困境,但我们从不会想着靠某位大妖来救。”朔烬语气渐冷,“沉陵愿意做这除魔卫道的大善人,不代表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躲在他身后。遇到难事,只会寻人。若我是他,烦也要烦死了!”
初若水神情一怔,身后的剑门弟子纷纷低下了头。
常闲真人久久没有说话。
如此一来,话题又转到了最初。
朔烬却没了冷嘲热讽的心思,他目光直视常闲,道:“你也说他‘半生皆在剑门’。如今他重伤之下脱离宗门,你们却还要紧紧追在后头,不问半句伤势,反而要他回去继续替你们排除万难吗?”
常闲真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境生出几分动荡。在此之前,她对此行的目的十分清楚,也未曾想过其它的可能。可在朔烬的连番诘问下,她才惊觉沉陵尊君已然离开了宗门,还峰退印,从此再也不是御道剑门的长老,也……不该再为宗门事务烦扰了。
常闲真人道:“那我们……该当如何?”
没有沉陵尊君的御道剑门,又该是怎样的?
常闲想象不出,也不曾去细想。哪怕当日沉陵脱离宗门,她仍不觉得尊君当真会彻底舍下一切。可如今,朔烬的一声声质问却拽着她去想。
身为长老,一些久远之事,她亦是知道的。
沉陵入宗门时,已负高深修为。他来到剑门,给出几道剑谱,指导门内弟子修行。数年后,剑门势起,又几年,沉陵尊君的名字,已成了每一位剑门弟子心中的定心石。风霜雨雪,仿佛尽数被那柄辰极剑斩于门外。
尊君予剑门诸多,剑门能予尊君的,不过只是一座名为“凌道峰”的暂栖之地罢了。
“天下修阵法之道的宗门又非一家。宗岳闹出的乱子更不是一宗一门的事。为何你们偏要把所有的事都揽在一人身上?”朔烬见她心神恍惚的模样,又想起神识中那人的话,莫名生出几分烦闷:“等着吧。反正,你们习惯了那人的庇护,他可能也习惯了去做傻子。说不定几天后他就自己出现了!”
他已没了谈下去的心情,转身命令众妖散去,抬手凝起一团妖力,正打算启阵“送客”,忽然听到常闲真人的话语。
“剑门因尊君而兴,人间因尊君而定。多少年来都是如此……以至于我都要忘了,这一切都只是尊君的选择。”
“如今他已然做好了新的选择,剑门上下理当遥祝尊君得偿所愿才是。”常闲真人笑了笑,向他行了一礼,道:“狼王一语点醒,是我等陷入心障了。多谢!”
朔烬移开视线,不耐烦道:“东术山毕竟是妖族聚居之地,招待不了你们人族的修士。滚吧!”
第71章 大结局(上)
常闲真人一行人果然不再停留, 很快就离开了东术山。
“倒还算是知趣。”朔烬屏退了底下小妖,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坐在自己座椅上的沉陵,“你怎么还不走, 不是赶着要去隔界山救人吗?”
沉陵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我若真走了,就要辜负狼王的回护之言了。”
朔烬板着脸道:“别误会, 我只是不想做你的传声筒。”
沉陵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朔烬:“……”苍狼大王心中生出几分郁卒,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转了性的沉陵没什么办法。
沉陵道:“机甲傀儡是谢道期的手笔。他一缕残魂能在宗门覆灭后苟活这么长时间,应该很早就与清鸿崖一脉勾结了。如今看来,他还把制造傀儡的秘术告诉了宗岳。”
朔烬迟疑了一瞬, “你同我谈论这些,是打算管这件事了?”
沉陵摇摇头。
朔烬问:“那你想怎么做?”
沉陵道:“过来些,我告诉你。”
“……”
朔烬走到他跟前。
两人一站一坐,朔烬站在高处垂眸盯着沉陵,见对方没反应,伸脚踢了一记, 催促道:“别卖关子。”
脚上传来的力道不轻也不重,沉陵仰头望着站在跟前的朔烬, 笑了笑:“我并不在乎旁人如何,也没有救人的喜好。”他慢慢收拢了笑意, “你说我是柄冷石铸成的剑, 这话说的不错。世间诸事盛衰交替, 本不需要一柄凶剑去操心。”
坐镇御道剑门是受人所托, 守三界安宁是为摆脱天道压制朔烬早已知晓这些,但此刻从沉陵嘴里听到这般直白的话, 他的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复杂。
朔烬问:“既然都不在乎,为什么方才说要去隔界山?”
沉陵道:“清鸿崖宗岳一脉, 我要亲手了结。”
朔烬感到稀奇,虽说沉陵不是世人所想的正道圣人,但也一直是波澜不惊的性子,如今说话间竟带着几分怨憎,难道宗岳得罪过他?
沉陵似乎看出了朔烬的疑惑,手上稍一使力就将这陷入深思的大妖拽到跟前。
“谢道期本该死在千年之前。”
他揽住朔烬的腰,抬起头道。
“当初我久寻不到你,便出手了结了他。”
沉陵的语气很是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
“凶剑穿心,谢道期却活了下来。清鸿崖既然收留他的残魂,助他附身苟活,便该付出代价。”
在选择搭救背负国殇罪责的恶人时,清鸿崖宗岳一脉便注定要同担恶果。
他要将这群伥鬼一并送离世间。
朔烬听懂了沉陵的意思,一时无言。许久,他轻轻托住沉陵的后脑,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对方。
他不再是藏在“方承陵”躯壳下的凶剑剑灵,也不是顶着“尊君”名号的卫道之首;他既不孱弱,也并非那么的高情远致。
朔烬并不喜欢与心思太重的人或妖打交道,大概是早年吃了“方承陵”的亏,再不敢对那些寡言少语的家伙掏心掏肺了。虽然有些丢人,但当年他确实怨恨过方承陵帮魏阻拦自己的事。他视方承陵为挚友,为他千辛万苦寻找续命药,于是便一厢情愿地以为不论什么事,方承陵必然也会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身边可结果让他失望了。
“你的仇,亦是我的仇。”沉陵避开了朔烬的视线,阖目将侧脸贴向朔烬的腰腹,“记仇要记全。余下的,便由我来吧。”
朔烬有些无奈:“宗岳还入不了我的眼。”苍狼大王心眼不大,也爱记仇,但也不会将一些无名之辈放在眼里。
但沉陵的语气却格外认真:“失魂症和他脱不了干系。”
朔烬:“妖怪斗法输赢常有,算不得大仇。”
沉陵:“那便忘掉这些。等我回来,他应当已经死了。”
朔烬终是忍不住笑了笑:“还真是一柄凶剑,戾气真重。”
沉陵:“……”
“沉陵。”朔烬唤了他一声,“如果我不想你去,你答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