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夫人们笑着说自然,只同他喝了一杯便不强劝。
放下酒杯,一桌子人也各自开始了各自拉家常攀关系的模式,林飘吃着东西时不时在屏风的缝隙角落里注意一下沈鸿那边的动向,一看沈鸿那边已经到了小孩子被叫起来表演的流程,顿时为他捏了一把汗。
远远的也不知道沈鸿说了什么,只看见他不卑不亢,态度十分的有礼,他说过话之后他身旁坐的那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老大叔就一副起哄的样子,但却是朝着县丞大人去的,并没有怎么关注沈鸿的样子,反倒是坐在另一边几个穿着素色长衫的老头老大叔,听了之后连连点头,看向沈鸿的目光颇有些欣赏和赞许。
林飘看了一会沈鸿,目光又继续往外飘,在外面很远的桌上看见了周习善,周习善早就看见了,目光一直朝他这边看,等着被他发现,两人一对上目光,周习善就一副怎么回事的模样瞠目做问号状看向他,林飘做了一个没事,多吃饭的手势给了,周习善便只能看着他的手势叹了一口气,回身开始老老实实的干饭。
再看向沈鸿那边,沈鸿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调换了座位,坐在了那群素杉老头身边,正缓缓同他们说着什么,沈鸿说一句,那群老头就捋着胡子点一点头,感觉已经被沈鸿分分钟拿下了。
这顿饭林飘捡了几样好吃的多吃了几口,因为在玉娘那儿吃过了很多点心,饭也没吃下多少,然后就顾着看沈鸿的情况了。
等到吃完饭,县丞大人做完了动员演讲,又送了好一段时间的客,人才终于散去。
女子与哥儿也各自跟随他们的相公上了马车,周习善见他和夫人站在一起不敢上来,站在远处等着,林飘顾不上他,先奔着沈鸿那边去了。
林飘走到他身旁,摸了摸他的发顶忍不住笑:“我看你一顿饭一直被那些老头子揪起来,怕是饭都没吃饱,他们问你什么了。”
“嫂嫂,鸿吃饱了,先生们问我读的什么书,做的那些学问,诗词韵律学了没有,策论开没开始看。”沈鸿看着人群散去,林飘从另一边快步朝他走过来,一直到他身旁,他站在原地,事无巨细都回答了。
林飘顿时有些傻眼:“怎么问这么多?”
“鸿多答了些,先生们也就多问了些。”
“哦哦。”林飘看着沈鸿,心想这小子平时看着沉默寡言的,关键时刻还是很机灵,知道在什么人面前是要好好表现的。
“先生们说若我考上了童生,让我去鹿洞书院上学。”
林飘点了点头,没太懂鹿洞书院是哪里,但反正是沈鸿被人欣赏了得到了机会,好事情总是值得开心的,便露出笑容来拍了拍沈鸿的肩膀:“好事。”
待到和县丞大人见面,被县丞大人当面恭喜之后,林飘才一脸懵逼的知道,原来鹿洞书院是整个县府最好的书院。
甚至不止是县府,可能是整个州府最好的书院。
县丞大人看他表情,便解释道:“你不知道鹿洞书院在咱们这儿的鹿儿山上,我们县府虽然不大,但这么多年来也是出过了不起的人物的,如今鹿洞书院的大先生,原先在朝廷是内阁大学士,后来抱病归乡,修葺了自己旧时的宅子,办了个小书院,这些年从他那里别说考上秀才的多如牛毛,就是考上举子的也不是没有,大先生那里的教书先生多是他邀来的老友,如今慕名而来咱们这么一个小县府的学子,大半就是想进鹿洞书院读书的。”
“这么大好的事?”林飘晕乎乎的,有种走在路上捡到钱的无措,转头看向沈鸿:“你都和他们说了什么啊,快给我说说。”
“答了些诗书上的事情。”沈鸿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或许顺其自然就这样了。”
一旁的县丞见自己带上宴席的沈鸿被鹿洞书院的先生欣赏了,自然心里也高兴:“确实是答了几句诗词,还说了几句论语,有个先生问他论语最喜欢那一句,他答不迁怒,不贰过,后来问诗书,他说喜欢王冕,先生们便十分高兴。”
林飘虽然在现代还算能读书,但他靠的是刷题,目的是得分,学成的目标是偷懒,这种情况下他还真没有沈鸿的文学素养,也没听懂这几句话里的玄机在哪里。
沈鸿看了一眼他一瞬疑惑的表情,并不做声。
天色渐晚,县丞大人留他们在府上住两日,林飘这边还什么东西都没买到,对此自然表示受宠若惊,一定好好住下,顺带还麻烦夫人,帮周习善也安排了一间屋子。
丫头带着三人去厢房,安置他们住下,三人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这次丫头帮他们抱来了没睡过的被褥,他们顺带和丫鬟一起利索的理起了被褥。
待到整理好了,三人各自从房间里出来,在小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到了傍晚丫头给他们送了一小盆燃着的炭过来。
“这会子不冷,就不用炭了吧?”
“小姐想过来找你玩,顺带烤些白果吃,现在白果正是好时候,新鲜着呢。”
“当然新鲜了,白天还蹦我头上来了。”林飘一句话逗得丫头咯咯笑。
这边小炭炉烧上了,白果烤上了,没一会玉娘就提着她的小裙子过来了。
满脸笑的往小炭盆旁边一凑,亲热的挨着林飘坐下,现在她心里最信任觉得最最好的就是林飘了,也是因为她说想找林飘哥哥说话,她娘亲才许她天黑了来厢房这边。
四个人凑在一起,林飘是个哥儿,沈鸿是个小少年,周习善自觉自己身为男子,吃了几颗白果之后便借口困了先回了房间。
炭火荜拨,炭盆不大,热气传到脚边但是不往脸上扑,三人围坐着也不觉得热,白果烤的外皮酥脆,里面软糯发粉,只是白果芽有毒不能多吃,每次林飘都会一颗一颗的拔开把芽剥掉再塞嘴里,这样做功夫半天才吃到两三颗。
沈鸿吃了几颗后,便坐在一旁剥白果,将剥好的白果递给林飘与玉娘吃。
三人围坐着小炭炉吃了一会,玉娘见沈鸿剥白果给自己吃,想起方才在爹爹哪里听到的事情,想着说些好话来奉承一下沈鸿作为报答,便连连夸他能去鹿洞书院真是了不起,她爹爹也觉得了不起,她娘也觉得了不起,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了不起,但总之了不起就完事了。
“多谢。”
沈鸿对于玉娘的好意做出如上两字回应。
林飘想想说话也是一门艺术,毕竟沈鸿凭着几句话就拿到了机会,也忍不住夸奖道:“沈鸿向来很聪明,他脑瓜子比谁都好使,是我们村子里最聪明的小孩了。”
玉娘听了咯咯笑:“鹿洞书院的那些老先生凶得很,见着谁都一副讨厌的样子叫人害怕,没想到原来这世上也有他们会喜欢的人。”
玉娘的形容让林飘有一种先生们对惊天地泣鬼神的神童沈鸿一见钟情的感觉。
在两人的夸赞声中,沈鸿看了林飘一眼,忽然的道:“其实很简单,老先生门里衣袖口上绣着他们各自喜欢和赞许的事物,有梅兰竹菊山石一类的东西以表志向,时而会露出来能看见一些,问我喜欢论语哪一句的先生袖口是竹,他的衣衫是模仿古时至圣先师的穿着,不迁怒,不贰过,是先师最爱其弟子颜回,表达赞赏时说的话,也是颜回一生的行事标准,问诗词的先生我没看见他的绣纹,但用别人的图案猜来是梅花,王冕据说出身贫寒,一生爱梅,有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这样非同凡响的句子,所以先生爱我。”
林飘:“……”
玉娘:“……”
沈鸿手中握着小钳子,拨弄着铁网上的白果,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翻了翻白果:“好了。”
说着将白果夹道一旁的小碟子上放着。
他声音是少年的稚嫩,但把一旁的两个人都震住了,林飘知道沈鸿是厉害的,以后不会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他现在就露出了这种非凡的,让人望尘莫及的观察和伺机而动的能力。
林飘有点笑不出来,这才十三岁啊,再大一点他怎么把控得住。
但凡他发现他存心不良,只是想傍着他过日子,沈鸿脑筋不转的时候还好糊弄,但凡以后对他用起了脑筋那可就完蛋了……
林飘更忧心忡忡了,沈鸿依然坐在一旁,低着头认真的剥着白果,剥好的白果去皮,剥掉了苦心,放在小碟子里给他和玉娘拿着吃。
他剥了一会,见林飘不说话,偏过头来看向林飘:“嫂嫂,明天我们还去买冬衣吗。”
第39章
林飘没想到沈鸿会突然的问这个:“买啊,怎么不买,今天也就被那小二耽误了一下,明儿我们去别的店铺再挑选。”
沈鸿点了点头,安静的剥着白果不再说话。
三人坐了一会,丫头来叫玉娘回屋休息,三个人也就各自散去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林飘神清气爽起了个大早,和丫头打了一声招呼,要带着沈鸿和周习善出了门。
丫头却是拦着他:“先别出门,这会早上的点心刚蒸出来,还有肉包子,先吃点再出门,不然你们到了街上还要找顿早饭吃。”
林飘谢过她的好意,在院子里吃了几个包子几块点心才出门。
一旁的丫鬟早起来打理小院子,看他们正坐在屋子前吃东西,丫头特意提了个食盒过来,一群人坐在廊上吃东西有说有笑的,早起的阳光往院子里一铺洒,好不快活。
丫头招呼她:“林儿,来吃点东西先。”
林儿看了一眼林飘,却是笑了笑:“不了,你们吃吧,我们做丫鬟的又不是主子,又吃又拿的不像样。”
丫头楞了一下,赶紧去看林飘的表情,看林飘依然手里捻着糕点,依然是那么个表情,应该是没生气吧。
“你这妮子,不乐意干就下去,待会我来打扫就是了,怎么话还多起来了。”丫头也不知道林儿今天是吃着什么药了,一整个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林儿冷笑一声:“你爱伺候你伺候去,我乐得清闲。”
林飘吃着糕点,看丫头一脸憋气,被怼得不知道怎么说来的样子,拍了拍手上的糕点:“人贵在自知,在其位谋其职,做了丫鬟还是不要乐得清闲,不然耽误了以后的清闲。”
丫头有他的嘴撑腰,一下表情舒坦了许多,看着林儿被堵得说不上来话把扫帚一扔气恼跑出去了的样子心里偷笑。
活该。
林飘这张嘴,不怼人的时候见谁都嘴甜,怼起人来可不是吃素的,这不是眼瞎往枪口上撞吗,丫头心想自己可要学学这个本事,下次绝不叫林儿两句话给她顶得气闷。
林飘看这个叫林儿的女孩,看着模样清秀,个子很修长,比丫头高上大半个头,凭着身段能算作个美人,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她了,还是府上早有人已经看不惯他们这样呆在县丞府上?
林飘拍干净了手上的糕点屑,待到林儿转身走了便看向丫头:“正好我们要去买东西,这一去东西买齐全了就回去了,替我向夫人说一声。”
丫头惊讶的看着他:“不是说好了多住一天的吗,你要这么走了小姐肯定会难过的。”
林飘想了想:“你告诉玉娘,让玉娘记着我的话,要好好沟通,不要总哭闹就行。”
说着林飘站起身,三人向外走去,丫头十分难为情,连忙的劝,劝不动只能急得心焦,又不能硬拉着林飘不让他走。
人走之后她想起方才林儿说的怪话,想来肯定是林儿说的话叫林飘觉得不好继续再住下去了,顿时心里火起,转身去找林儿。
林儿正在院子里拾白果,用一个小篮子装着待会送去厨房淘洗,一抬头就看见丫头气势汹汹的朝她走来。
当即冷笑一下:“你做这个样子做什么,谁踩着你尾巴了。”
“我才要问你做这个样子做什么,林飘沈鸿是夫人的客,说好要多留他们住一天让他们陪小姐说话的,你上去一顿胡沁,人还怎么肯继续住下,待会夫人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他们走了?”林儿眼睛一亮,高兴起来。
“对!走了!给你高兴得!”
“我难不成说错了吗,拢共就来了两次县府,两次都住在咱们府上,哪次不是又吃又拿的,他们就是村子里的泥腿子,连穷亲戚都算不上,倒是来住得舒服,还有那个林飘,一个哥儿,没指望的寡夫,你们一个个拿他当宝似的,夫人也喜欢,你也喜欢,对着他脸都要笑烂,我就瞧不惯怎么了。”
丫头被她气得发狠:“吃的也不是你的,拿的也不是你的,你在这儿急什么,好似这府邸是你家一样还不许这个来那个来,夫人和小姐乐意同他处,我也乐意同他处,”
林儿没想到丫头居然会这样说自己,一下涨红了脸冷眼看着丫头:“他虽是个哥儿,但也有几分男人样,长得也俊俏,你别是想男人了。”
“你这什么混账话!”丫头被她气得不行:“你等着,我告夫人去,我看你待会还能有什么说的。”
“你自去告,我就算说得不好,总也没有大错处。”林儿气得一拍篮布,她就是瞧不惯林飘怎么了,见着林飘就觉得碍眼,她从乡下卖进县丞府,勤勤恳恳做了多少年,如今也出落得不输别人,可她还是个叫人使来唤去的丫鬟,旁的人从不会因为她的美貌就多看她一眼,可凭什么林飘一来县府,个个见着他的人就夸他漂亮,一说起林飘就是‘那个漂亮的寡夫’,到县府告官那么狼狈至极的事情,转眼却成了大人的座上宾,要叫她们这些丫鬟都去伺候,为他铺床为他送饭。
她也不是没给夫人上过眼药,说大人对一个寡夫这么好,瞧着是不是不对劲,结果夫人也只按捺着不发作,后来见着了林飘也爱得不行,说这么大点年纪,也就比玉娘大那么几岁,还是个小孩呢。
老爷夫人都喜欢他,他一个村里来的,一下莫名其妙就骑她头上来了,也不凭的自己本事,得了个好的小叔子,说的全是些怪力乱神的事,叫她心里这么舒坦得了。
林飘这边出了县丞府邸,和沈鸿去了县府里最大的成衣铺,在许多样式里挑挑拣拣,各自选了两身秋衣两身冬衣。
选的都是偏暗色的颜色,但料子耐脏又精神,裁做衣裳看着十分精神,里面还夹了棉,秋衣里的棉拍得又薄又匀,冬衣则是厚实得不得了,跟床小棉被似得,林飘又选了两匹料子,色泽看着更暗些,价格也更便宜实惠,但上面的花纹吉利,带着花和云的交织,虽然在林飘看来还是有些粗糙,但在这个店里看着已经叫人十分满意。
几样东西买下来花了半两银子,林飘砍了好一会的价,店小二咬死了小本生意,顶多便宜十纹钱算是请他们吃馄炖的钱,说来说去最后又答应送他们两件边角料做的小比甲,等到天冷了贴身穿着保证暖和,林飘这才心满意足的付钱。
随即林飘又在店里伙计的指路下,找到了一个卖棉花和针线被子之类的店,看着店里面正在弹的雪白棉花被动了心思。
上手一摸,这棉花一层一层,像雪一样白,还没有弹紧实,蓬松柔软的,手一落进去,触手温润又暖和。
弹棉花的伙计一看他在摸被子,麻利的道:“上好的棉花被,这棉花又白又暖和,你这一摸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买一床回去过冬,保管您一个冬天都受不着冷!”
“我记得家里有厚被子,不过没有这样厚实的。”以前那个被子可能对他们来说够用,但林飘还是想要更加厚实的冬被,这样躺在烧得暖暖的炕上盖着厚实暖和的冬被,这个冬天才算舒舒坦坦的度过了。
林飘想了想,最后在两人的过冬物资里加上了冬被这一项,决定买两床厚厚软软的棉花被回去盖。
对此沈鸿没有任何意见,周习善想有意见,但没能说得出口,他倒是想劝一劝林飘不要这样大手大脚的花钱,但毕竟人家花的是自己的钱,他这样说话,只显得他不大气。
两人将东西都买齐全了,林飘想起周习善之前去铁匠铺的事情:“你之前不是去铁匠铺看样式吗,去看的样式看着了吗?”
“已经和铁匠大哥说好了,我买一个,今天就去取,到时候回去再找村里的铁匠照着那个模子做出来。”
林飘沈鸿跟着周习善去取样板,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一种在这个时代改进后的犁,周习善和铁匠在一旁交流,林飘自己在一旁去看那些做好的铁器,有大铁锅,大铁铲,还有一些做得小巧的小炭炉,一看就是给大户人家里的小姐用的。
林飘想起昨晚玉娘来找他们烤白果,燃着炭的那个小炭炉,上面支着铁网,不管是烘手,烤白果还是烤肉都十分方便,若是做得稍微高点,就像现代早年的煤炉一样,有那么大半高也就差不多了,上面架个小锅或者水壶也很方便。
林飘动了心思,扭头问铁匠:“这样的小炭炉,有没有高一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