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才将他们送出小院,长身玉立,心平气和道:“方才,你们笑我家贫,而我本可以笑你们目不识丁,但我没有。因为,如果有机会念书,没人愿意做个粗人。我安贫乐道,能体谅这世间的一切,无论何时,无论别人说什么,我心里都是宁静平和。你们问我读书何用,我想这便是吧。”
山美哑口无言,一张利嘴张了张,却不知如何回应,只好强词夺理:“我不信,你什么时候都能从容不迫。我,我”
他目光落在鸡笼,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掏出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钳着膀子拎在手里:“我打劫你了啊,你的鸡我抢走了。”
李秀才平静地抬抬手:“如果你需要,就带走吧,我送你。”
“我不要你送,我打劫你!”
“不,我送你。”
山美愣了一下,红唇微抿,哼了一声,拉着好友走了,身后传来李秀才清朗的笑声。
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挫败感。
他是安于现状、知足常乐的,他的灵力修为远不如其他妖怪,因为他本就是山野间极其普通的鸟儿,被神女泪砸中撞大运才有了慧根。
听说其他山头的狐妖修炼出第三条尾巴,蛇妖化成了蛟,他非但不嫉妒,反而愈发觉得自己幸运。
可是,一个病恹恹手无缚鸡之力,一穷二白,连他年纪的零头都不够的小书生,为何会让他有挫败感?
他没去劫道,与好友分手后径直回到洞府,把手中乱扑棱的大公鸡丢向十郎,打算看看“活鸡喂狼”这项表演。
然而,十郎却叼着鸡,一瘸一拐地走出洞去,躲在草里吃完了才回来。他问它,怎么不当着自己的面吃东西了。它舔着嘴角的血,淡淡地答:“太狰狞了,不好看。”
“呦,还挺腼腆,哈哈。”
山美仔细检查它的伤势,换药时把方才在李秀才家发生的事讲给它,包括那首打油诗,边说边咯咯笑。
十郎默默听完,也沉声笑了:“好一个左手换右手……你懂的比我想象中多,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都多大岁数了,当然什么都懂。”山美觉得累了,把下巴搁在它的大脑袋上,搂着它毛茸茸的脖子歪头遐想,一副天真有邪的样子,“你说,人所追求的是春宵一刻背后的永恒。但我还是不懂情和爱是什么感觉,也想不通,神女怎么会不喜欢洞天福地的生活,非要和凡人过苦日子,好傻。”
十郎绷紧身体,叹了口气:“以后别随便对其他男人说那样的诗,太过轻浮。”
“玩笑而已。”山美不以为然。
“那也不行。”它语气冷峻。
“跟你有啥关系?你又不是我爹。”他微恼,松开它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预告:在温十面前,小小开始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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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听说我没有情根?
“这就生气了?我变戏法给你看。”十郎静气凝神,阴鸷的黄色眼珠盯住刮进洞来的两片树叶,于是它们便像蝴蝶般抖动叶片翩翩起舞,飞出洞去,被风吹散。
山美叹为观止,转瞬便忘了方才的不悦,又搂住它的脖子,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十郎说,是悟出来的。树叶吹进洞来的样子很像蝴蝶,所以只要凝神去想蝴蝶就好。至于变成金银珠宝,那是万万不可能。
“你的毛真厚,枕起来好舒服,你冬天时一定一点都不冷吧?好想就这样搂着你睡觉。”
“你在留我过冬?”它的语气含着欣喜和期待。
“无所谓啊,但你得自己找吃的。”
“刚才你抢他的鸡,是为了喂我吗?”它有些动容地问。
“是啊,我总是惦记着你有没有吃饱。”山美随口说。虽然刚才他完全没想起十郎,但做个顺水人情也不错。
他取出袖中的纸张展开,对照着秀逸的笔体,伸出鲜菱般白嫩的食指,在它头顶划动,临摹自己的名字。它尖尖的耳朵转来转去,犹如在探听猎物的动静。
“浅,山,岭……好难哦,鬼画符一样。十郎,你说我是不是该改个名字呢?叫一二一怎么样?”
十郎调笑道:“既然是图个好写,不如就叫一一一。一落笔,哆嗦两下,就写好了。”
“才不要!别人看见我的名字,会叫我:喂,横线。”山美忽然想起什么,摆动柔韧的腰肢绕到它面前,望进它微微弯起的双眼,“对了,在李秀才家,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你和我的画。”
“画?”
山美嘻嘻一笑:“画上是我们在打架。”
“好有趣,将来有机会,我也要去看看。”
“奶奶,你帮我看看,又有杂音。我道行不够,自己修不好。”
望月巷的修理铺,乌善小将自己的古董收音机放在污浊的玻璃台面,推给老板土地奶奶。后者推推眼镜,抬起枯叶般的眼皮,柔声问:“你这宝贝原是什么来着?”
“一把锄头。好多年前,我偶然间把它变成收音机,超级好用,在工作上给我帮了大忙。”
“放着吧,一会儿帮你看。”对方用和蔼的目光打量他,缓缓探出手,“你看起来很机灵,过来,我摸摸。”
乌善小把脑袋凑过去,土地奶奶抚上他的天灵盖,先是讶异地挑眉,随后笑道:“你有慧根,却无情根。遗憾,也幸运。这些年,你肯定少了很多烦恼,从不会为情所困,也不会欲念纷繁。”
“难道说,我无情无欲吗?”他感到不可思议,瞥一眼等在一旁的男人,“不会吧,我各方面还挺正常的。偶尔也会自娱自乐一下,但不频繁,毕竟漏丹对身体不好。”他以为土地奶奶将他诊断为不举,连忙在朋友面前为自己找补颜面。
温寒慢慢抿起唇,强忍笑意。
“不是那意思,而是在某些方面会钝感一些。不用急,遇见命定的人,情根自会生出来。”土地奶奶摆摆手,“你先去玩吧,一会儿来拿东西。”
“好,麻烦你啦。”乌善小拽了下温寒的胳膊,“我们走吧,温十。”
二人一前一后,沿蜿蜒逼仄的楼梯下了楼,来到嘈杂的街上,并肩漫步。两旁满是稀奇古怪的小吃和小玩意儿,鱼龙混杂,妖声鼎沸。
乌善小觉得有点没面子,跟温寒解释自己真的很正常,只是缺乏实战经验,一直是卫生纸上谈兵。
对方却戏谑地笑了:“我不信,不然验证一下?让我见识见识,浅山岭第一美人是如何卫生纸上谈兵的。”
“讨厌,怎么可能给你看!”乌善小哈哈大笑,挥拳怼了过去,“我自己都不好意思看,得关着灯。”
路过奶茶店时,他问温寒,要不要喝“哔啵哔啵超炫蝌蚪奶茶”,后者皱眉拒绝,说:“感觉喝下去会拉稀。”
“花衬衫哥哥,看跳舞吗?”洗浴中心二楼的露台,几个服饰热辣的妖娆美女正凭栏揽客。
乌善小举目一瞥,对方立即微微侧身,翘起臀部,摇了摇自己蓬松如云的雪白猫尾。接着单手比心,凭空变出一个粉色泡泡,朝他吹来,里面有她的工号。
“没带钱哈,而且我没有情根。”他鼓起脸,轻轻地把泡泡吹回去。她秀眉一蹙,愤懑地皱了皱鼻子,泡泡啪的一下在半空破裂,化为一根猫毛。
温寒凑近,低声玩笑道:“你把以前的粉色小卡片飞给她,说:妹子,咱们是同行,意不意外?”
“滚!”乌善小笑骂。
不久前,他刚挽回一段良缘,他的感情如此丰富,当然有情根,而且很坚挺。小敏与男友和好之后,他就不再去spa会所了。小敏发消息说,她也不去了,辞职和男友一起去外地治病。
那之后,转眼就过了白露,夜里终于凉快了。晚风滤掉黏腻感,只余清爽。
后来,他没再遇见什么要紧事,每天都听收音机、在警局前蹲活儿,可惜全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多亏把握住了小敏这一单,不然上月都完不成业绩。
不知怎么,他感到积分越来越难挣。从前,扶1个老奶奶过马路,在与愉悦系数相乘前,能得0.1分,最近却只有0.05。免费送冰淇淋的活动也是一样,收益明显低了。
当然,或许是他扶的老奶奶不够老,送的冰淇淋不够多。但是工作群里的其他同事,也有类似之感。
今天,领导青涩仙君还说:“这都是你们的错觉,别成天胡思乱想,专心工作。九月是动态考核开始后的第三个月,今天是月底,我不希望有人永远掉线。但是,好像不得不对个别同事说再见了。”
乌善小本月业绩没达标,不过没关系,这才是第一次,连续三个月才去动物园。他心态很好,不然又能如何呢?有抱怨的时间,倒不如去做几件助人为乐的事。
“吃火锅吧?”温寒指向一间最近很红的新潮火锅店。
“吃那家吧,新开的自助。”乌善小指向另一边。他只敢请自助,不然他怕这只大狗狗一口气吃掉自己一个月营业额。
温寒看穿他的小心思,忍俊不禁:“你不是让我随便挑吗?”
“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乌善小打头走向自助火锅。之前温寒帮他找猫时,他许诺在家里请客,后又改了主意,因为他不想男人进入自己家。
与其说是反感,倒不如说有点害怕。当男人身上凶野的气息蔓延到家里,他会觉得自己的边界被打破、侵犯了。
走在对方身边,他的心跳也时紧时慢。每当想起之前喊人家“老公”的事,他都觉得有点羞耻,追悔莫及。自己是咋想的,怎么喊得出口呢?
火锅店的装潢古韵与现代气息交织,一进门妖头攒动,正值饭点,需要等位。乌善小领了号,和温寒坐在等候区,好奇地向用餐区张望。
餐桌分布于蜿蜒的传送带两旁,各类菜品悬浮其上,可随手取用。桌上有饮品、甜点和小食菜单,每种都附带一句法咒,只要轻声念出就会有相应的美味自动飞来。店员不多,提供服务全靠法术。
乌善小猜,老板一定道行很深,才能弄出这样一家店。跟叫号的店员一打听,果然是某位神仙的产业。
“28号。”店员高声叫道。
“在,我是28号技师。”乌善小起身,接着尴尬地扯扯嘴角。这个数字,让他蓦地联想起自己在spa会所时的工号,脑袋一下串线了。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笑他把职业习惯带出来了。温寒也跟着笑,宽阔的肩膀一抖一抖。
“别人笑我就算了,你也笑我!”
他朝男人背上怼了一拳,后者却揶揄道:“芳香精油拳,舒服。”
作者有话说:
预告:再温柔的大狗狗,也会生气的
(下次更新时间还是周二哈~)
第50章 大灰狼生气了
落座后根据推荐,锅底选了红锅。上桌时,黄铜锅里有一对鸳鸯在红灿灿的辣椒间嬉戏,是两块牛油,雕琢得惟妙惟肖。火锅沸腾,鸳鸯渐融,与香辣狂野的汤底合为一体。
当你凝视火锅时,火锅也凝视着你。
热气氤氲中,他们大快朵颐,边吃边聊。乌善小随手拿过一盘路过自己身边的三昧真火烤肉串,听对面的男人问:“今天月末,你这个月业绩没法达标了?”
“没关系的……哇,你在关心我?好感动啊!”他揩干辣出的泪花,“我上周助力一对有情人双向奔赴,你可是从中作梗了哦。”
温寒夹住一片毛肚,探入滚沸的辣锅中,不屑地轻哼:“原来,两个小学生网恋不好好学习翘课面基,叫双向奔赴啊。”
“别人是大奔,他们算是小奔。都有各自的成长烦恼,彼此给了对方很大的鼓励。见面之后,对学习都更积极了,还约定一起考大学呢。”
“嘴上说说而已,其实更没心思学习了。”
“我看,你是在嫉妒人家十来岁就能找到对象。”乌善小懒得多做争辩,反正积分到手了。可惜,那天辖区内有饭店起火,虽无人员伤亡,但方圆几百米浓烟滚滚十分骇人。低至0.2的愉悦系数创历史新低,直接导致他没得到几分。
“想不想让我帮你完成业绩?”温寒定定地盯了他几秒,苦笑一下,自顾自吞回余下的话,“算了,还是不说了。”
“说嘛!”
温寒顿了一顿,口吻轻松地说:“做临时情侣,明天就分手。”说着,他试图夹起一颗牛丸,然而手突然不听使唤,几番滑落。
乌善小心口突的一跳,像被兔子蹬了一脚。他用漏勺帮忙舀起丸子,放进对方碟子里:“谢谢,不用啦,感觉有点奇怪。就算要临时抱佛脚,我也会去找个陌生人,才不找你呢。”
刹那间,温寒俊朗的面孔阴沉如铁,咬肌绷紧,闲在桌边的左手倏地紧握成拳,似乎下一秒就要砸过来了。
见男人生气了,乌善小慌忙解释,一向口舌伶俐的他竟有些语无伦次:“我的意思是,和陌生人我没有心理负担,毕竟我们是朋友嘛。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跟你见外,或者觉得你不好。你很好的,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