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善小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桌面，洗头似的使劲搓自己脑袋，第一万次后悔，当初不该去勾引和尚。每每有不顺心之事，他就开始懊恼那些早已逝去，无法改变的事实。明知这是自寻烦恼，还是忍不住去想。

　　他眼巴巴地看着恋人，沮丧道：“冰淇淋不能再送了，我只能接着去警局门口蹲活、扶老奶奶过马路之类的。辛苦倒是其次，主要是得分不稳定。”

　　“没关系的小小，我帮你找老奶奶。”白清波安慰道，“实在不行，我出钱雇一队老奶奶，每天站在马路边，等着你去扶。追求效率的话，甚至可以一次扶两个，背上再背一个。”

　　乌善小苦笑：“人家是三花聚顶，我是三奶奶聚顶。”

　　“冰淇淋，可以继续送，只是要换方式。我们都想一想，该怎么把活动继续做下去。”温寒微微一笑，“肯定有办法的，别急。”

　　乌善小点点头，心情渐趋平静。恋人脸上的笑，让他感到安心，他知道自己无论何时都有人可依。温寒之于他，就像港湾之于航船，堑壕之于士兵，土壤之于种子。

　　闲来无事，乌善小又做了点焦糖朗姆冰淇淋，分一半给柯道长带回家，另一半自己留着。

　　刚刚做好，两个身着夏季校服，约莫十一二岁的学生并肩来到店门口。女生看过门外的告示，失落地耸耸肩，对男生说：“设备坏了，今天不送，我们走吧。”

　　男生点点头，掂了掂挂在肩头的书包。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斜斜地扬着下巴，校服衬衫解了三颗扣，露出一片单薄的胸膛。

　　显然，他正处在个性萌发，把衣衫不整当桀骜不驯的年纪。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会觉得尴尬而怀念。

　　温寒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起身推门，高声叫住二人：“同学，我们有新活动，要不要参加？”

　　“真的？”女生立即转身往回走，拽了拽男生的衣角。后者脸上写着不耐，但还是乖乖跟来了。

　　“我还有啥活动？”乌善小有点发懵。温寒只是朝他抬了抬手，示意一切交给自己。

　　柯道长冷冷地扫视一周，用最阴鸷霸道的语气，说出最幼稚的话：“反正，不管是什么活动，我的那一半冰淇淋不可以动。”

　　白清波小声吐槽：“哎呦，好拽哦。冰淇淋要是修成人身，肯定忍不住以身相许呢。”

　　“好像也不错。”柯道长陷入遐思，目光流露出憧憬，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红。白清波有点不开心，逼问他在想什么，他笑而不语。

　　两个学生先后进门，在女生期待的注视下，温寒拿出两个华夫碗，各装了两球刚做好的焦糖朗姆冰淇淋，又撒上糖珠、坚果碎等点缀，好看又美味。

　　“哇，今天的好丰盛，谢谢！”女生开心地伸出手。他却没有给她，而是放入收银台边的冰柜，说：“我选一首古诗，背下来才能拿走冰淇淋，这就是新活动。”

　　“好！”女生立即点头，男生则没吭声，一脸的无所谓。

　　温寒拿来纸笔，在网上抄了一首对小学生而言较为生僻的七言律诗。女生接过，找个位子坐下，先熟读后背诵，十分认真。

　　男生坐在她身边，酷酷地说：“哼，我可懒得背，我不吃。”

　　女生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问：“为什么不背？既学到了，又吃到了，多好的活动啊，打着灯笼没处找。要是明天还有，我还来参加。”

　　几分钟后，她自信地走到温寒跟前：“哥哥，我背好了！”接着大声背诵古诗，一字不差。

　　“真厉害，这么快就背下来了。”温寒把冰淇淋递给她，看看那男生，又看看冰柜里的另一份，“同学，你不参加的话，我可吃了。”

　　“哇，超好吃！”凉丝丝的甜香从女生嘴角弥漫开来，男生舔舔嘴唇，默默拿起她留在桌面的纸。

　　片刻后，他不情不愿地杵在温寒面前背诗。这种乖乖仔似的行为非常不酷，让狂傲不羁，渴望“败帝王，斗苍天”的他感到屈辱和痛苦。

　　然而，拿到冰淇淋后，不快感烟消云散，反倒很有成就感。他嗦了一大口，和女同学相视而笑：“真香。”

　　两个学生心满意足，聊着班里的趣事离开了。

　　“放心，霸道道长，我没动你的冰淇淋娇妻。”温寒戏谑一笑，对柯道长打趣，又看向乌善小：“先飞，看看积分，有没有变多？”

　　乌善小此时才懂温寒的用意。

　　积分动态显示，新增两笔0.2分。往常送出一份冰淇淋，与愉悦系数相乘后，只能得0.03分左右。方才，在学生的脑海中播种了知识，分数自然高很多。

　　他心里一动，感到云开雾散，又一次窥见了自由的光芒：“十郎，你的意思是……”

　　“换汤不换药，继续做活动。”温寒不慌不忙，用指尖在他额头戳了戳，“就搞个‘夏日益智大闯关’吧！”

　　“闯关？”

　　“你领导不是说，现在这样会助长懒惰心理，让大家不思进取吗？那就变换一下，不再直接免费送，而是答题才能领冰淇淋……”说着，温寒拿来纸笔，粗列出活动方案。

　　乌善小边看边点头，从微笑到拍手大笑，连呼“太妙了，我家狗子真聪明”。这样的点子，为什么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白清波和柯道长也凑过来看，脑袋“砰”的磕在一起。他们揉着头互相埋怨，随后甜蜜一笑。

　　乌善小看在眼里，歪头想道：曾经的李秀才和如今的柯道长，都是因我而和肥波结识，日渐亲密。这样算来，自己也是个媒人呢。可惜，柯道长清规在身，也许永远都不会越界。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一起见证自由的时刻

　　第149章 我自由啦！

　　乌善小觉得，在成为临时工的一百多年后，重重困难之下，他终于把握住了获取积分的最佳途径。

　　接下来的两天，通过小范围试行，证明“夏日益智大闯关”切实有效，可以带来积分。之后，乌善小到大学里花了些钱，找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帮忙搭建了一个小程序：

　　每天，用户可领取一次益智任务，在以下四类题库中自选：背十个单词，做两道三角函数题，背两首诗词，背一段古文。

　　任务每日零点刷新，到店后先出示任务二维码，当场背诵或做题（需有详细的解题过程）。二维码扫过即失效，每天仅有一次挑战机会，所以务必准备充分再挑战。

　　挑战完成，即可获得原价88元的“缤纷华夫碗”，内有三颗不同口味手工冰淇淋球，表面洒了杏仁片、坚果碎，还饰有棉花糖、彩色糖珠和巧克力棒。

　　这样一份冰淇淋，在炎炎夏日中足以令人垂涎欲滴。诱人到即使是爱逃课的学渣，也甘愿去背十个单词或者诗文。

　　游手好闲的街溜子和鬼火少年，聚集在街头，互考单词。一家老少边散步边背诗，其乐融融。附近学校的老师们，自发在课堂上为乌善小做宣传。有的家长甚至送来“育人不倦”的锦旗，以肯定他的无私奉献。

　　那几个中年女人没再出现过。或许是认为区区冰淇淋不值得耗费珍贵的脑细胞，更大的可能，是她们背不来单词和古诗文，也做不会数学题。

　　“夏日益智大闯关”在周边掀起了全民学习的热潮，并且形成良性循环。

　　有的辍学者，在活动中重新找回学习的乐趣。有的家庭，少了些吵闹多了些欢笑。有个高中生，连续打卡三个月，背了一千超纲单词，学习成绩大幅提高。不过，体重也涨了十斤。

　　播种知识，以及随之而来的正面影响，让积分以不可思议的涨幅源源不断，滚滚而来。因为门槛高，店里反倒不像之前那么忙，顾客的素质也大大提升，没再遇见过恶语相向、恶意找茬的。

　　“这第二道题嘛，主要是构造将f(x)化为asinx+bcosx的形式……”一个高中男生在白板上写出解题过程，同时讲述解题思路。得出正确的解后，他推了推眼镜：“老板，没错吧？”

　　“唔，没错。”乌善小一知半解地点头，拿过一份“缤纷华夫碗”递过去。紧接着，男生的同学上前，出示二维码后，声情并茂地背诵了两首古诗。

　　送走几名高中生，迎来了柯道长。少年机器般不带感情地念叨出十个单词，温寒扬起嘴角递上冰淇淋，低声说：“道长，其实你不用背的，太见外了。”

　　“这样比较有趣，有参与感。”

　　“今天怎么改背单词了？以前都背诗的。”

　　“有挑战性。”

　　听着二人打趣，乌善小心头猛然一跳：应该差不多了。昨晚他去看积分时，还差二百多。忙碌大半天，应该差不多了。

　　他拿过手机，手指微微发抖，进入系统。总积分所显示的，赫然是他梦寐以求的数字。

　　他心口隆隆的发颤，像被一列开足马力的蒸汽火车从头碾到脚。他把手机按在掌心，急促地呼吸着，左右看看，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这不是梦，然后再度确认那个数字。

　　没错。是他曾无数次在美梦中看到的，那个数字。

　　他一把拽过温寒的胳膊，压低声音凑近对方耳根：“十郎，我10万分了。”

　　温寒的眸光倏然变亮，宛如火柴刚刚擦亮的那一瞬间。他缓缓抬起眉峰，嘴角扯出一个极为满足的微笑，比初次肌肤之亲过后还开心。

　　我自由了，我自由了！乌善小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压抑着尖叫原地跺脚，精致的面孔涨得通红，听对方轻声说：“把今天的活动做完吧，然后关掉程序。”

　　是得关了，活动已经做了三个多月，日益增长的积分，几乎耗尽了他们的一切。他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以及温寒给的巨款，都以益智冰淇淋的方式打了水漂，变成了人们脑子里的单词、数学题和古诗文。

　　他感到不真实，身体在膨胀、发热。店里的客人，周遭的一切都忽远忽近。喜悦的心跳，像有人在耳膜上拍球，砰砰乱响，盖过了嘈杂。

　　他自由了，再没什么能压制他、胁迫他。不必再绞尽脑汁助人为乐，不必再做被关进动物园的噩梦，不必再写工作日报。从此以后，他只为自己而活，他要退出工作群，把领导说的话当放屁。

　　“你看，系统发来提示了：尊敬的妖仙，恭喜你已赎清罪过，请联络你的督察员，并于工作日前往所在地管理局办理手续。”乌善小把手机亮在温寒眼前，又给一旁挖球的好友看。

　　白清波也跺着脚无声尖叫，大力拥抱他。柯道长凑过来，含着冰淇淋感叹：“厉害，还好你有个聪明老公，能想出这种法子。”

　　乌善小又像只袋鼠似的蹦进后厨，神采飞扬地握住兼职店员的手：“小石，最近辛苦你了！我也觉得累了，明天开始，我会停业休息一阵子，你先不用过来了。”

　　小石用手背蹭蹭脸，淡淡地说：“老板，恭喜你啊。”

　　乌善小微微一怔：“恭喜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开心什么，我就恭喜你什么。”小石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兀自做着手头的活，清理冰淇淋机。

　　“明天我想请大家吃火锅，你也一起来吧？”乌善小热情相邀，随即想起小石是素食主义者，“哦抱歉，你茹素，差点忘了。”

　　小石笑了一下。

　　乌善小倚在厨房门旁，回头瞥一眼店里，没几个人，于是继续聊道：“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一直特别爱管闲事？什么事都要掺和一脚，今儿帮人看孩子，明儿帮人讨薪的。”

　　“世上哪有闲事，只有不平事。”小石麻利地洗着抹布，慢悠悠道，“有些人，习惯了漠视一切，就说那些喜欢帮助人的是爱管闲事。他们做不到，就要贬低。你嘛，我觉得你还不错。”

　　“嘿嘿，以后我也不管闲事了，该多为自己考虑了。假如有老太太倒在我门口，我都不扶的。”乌善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对了，冰箱里的几个芒果，你下班时拿走吧。”

　　他细腰一拧，迈着瑟的步伐回到收银台后，笑嘻嘻地在老公腰后掐了一把，抬手招呼刚进店的客人：“您好，请出示任务码。”

　　忙到快打烊，还剩一点冰淇淋，乌善小打包装盒，留着当夜宵。

　　隔壁，好友的“嗳嘿嘿”恢复营业了，全场情趣用品打5折，买一任选一件同价位产品，以庆祝自己功德圆满（这个促销逻辑，听上去好像自己成为了大保健之神啥的）。主要也是为了快速清库存，然后改卖钓具。

　　乌善小推开门，深吸一口夹杂淡淡秋意的晚风，是自由的气息。

　　眼下是十月中旬，暑热刚消，正适合旅行。可惜，他手头不宽裕，不然就可以和十郎一起去度假了。唉，只好买张地图铺在床上，然后抱在一起来回滚。

　　夜色中，一名手持拐棍的弓背老人踽踽走近，不偏不倚地跌倒在台阶下。乌善小没有丝毫犹疑，闪身上前扶起对方。

　　“土地奶奶？”看清老人的脸后，他有些诧异，“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出来逛？”

　　“买点药。”老人枯树般的脸庞浮起和蔼的笑意，抖抖手里装药的塑料袋，“一身的病，走不动啦。”

　　乌善小才知道，原来像土地奶奶这样的基层小神，也会有病痛。看出他的疑惑，老人家解释道：“我是风烛残年，就剩一口气了才偶然得道，只有一点点修为，浑身的病也一直跟着，只是不要命罢了。”

　　“原来是这样。我修炼成人前受的伤，也一直在身上呢。被我男朋友咬的，时不时发痒。”乌善小甜蜜一笑，回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温寒。

　　店里的小石也停下擦地的动作，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土地奶奶，眼神中竟带有一丝怜惜。

　　“进来休息一下，我给您倒杯水，等会儿我送您回望月巷。”乌善小说。

　　“不啦，我在这坐坐就好。”

　　见土地奶奶要坐台阶，乌善小忙解了围裙垫在上面。老人家放平拐棍，缓缓揉着膝盖，又搓动树瘤般的指节，问他还需不需要修收音机，正好自己路过，可以帮他看看。

　　“不修了，以后用不到了，功德圆满啦。”乌善小左右瞄一眼，掏出手机给她看自己的10万积分，“明天我就去办手续，恢复自由身。”

　　“恭喜你。”老人家由衷祝贺。

　　“您再摸摸我脑袋。”乌善小把头探过去，“我的情根，现在有没有长出来啊？”

　　土地奶奶将遍布老年斑的手覆在他头顶，沉吟几秒，笑道：“发芽了。”

　　乌善小失落地嘟囔：“才发芽啊，那它什么时候开花结果呢？”

　　“等你全心全意爱上一个人，它就开花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