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善小没做理会,电梯开门后径直迈入。他紧盯着上升的数字,希望快一点,再快一点!听见怀里的好友在哼哼,他低头柔声说:“别害怕,我们这就去医院。”
“不能去,一看伤口,人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得找个小诊所。”在痛苦中,白清波的神智却异常清醒冷静,他抬起圆溜溜的双眼,“小小,你在发抖。”
“我很害怕。”乌善小看着被血染红的外套,鼻腔的酸楚涌到眼角,“我现在好怕,我怕失去你。”
“想啥呢兄弟,我不会挂掉的!我可是中了彩票的天选之人!”白清波扯动因疼痛而变得惨白的嘴唇,露出一丝笑,“下水不久,我就觉得河水像是长了牙似的,在啃我的肚皮。刚开始我害怕死了,过了一会儿就麻木了,不怕了。我想,现在我是小小唯一的依靠,我是他的船,我不能退缩。”
几滴热泪,落在白清波的胸口。他大叫起来:“哇啊,好痛,这可是盐水啊!”
乌善小慌忙仰头,憋回眼泪,“肥波,我不知该怎么报答你。”
“一直做我的好朋友。”白清波轻声回应,“我终于,也胆大一次了。嘿嘿,我好勇敢。”
来到街上,乌善小抱着好友在大街小巷仓皇奔走,终于找到一间诊所。他连按夜诊门铃,才唤来大夫开门,对方趿拉着拖鞋,嘴里不满地嘟囔着。
看见白清波的伤,那大夫意识到他们是偷渡来的,八成是犯了什么事,狮子大开口。乌善小没办法,只好把包里带着应急的一万多现金全都拿出来,叮嘱对方用最好的药。
清创时,白清波疼得直骂娘,却连连朝乌善小摆手:“哎呦!快走,刚才那管理员已经上报了,恐怕会影响你的正事……啊呀!你快去办,我能照顾好自己!”
“好好养伤,找机会回家,不用等我!”乌善小狠狠心,扭头跑出诊所大门。
他找到一处户外快递柜,利用寄存物品的功能,将背包和周身衣物存入。付了两个月的钱,记下存储码,而后直奔集团总部大厦飞去。
通天大厦高耸入云,平滑如镜的琉璃幕墙映出蒙蒙亮的天色。大门两旁,两只夜班麒麟一左一右,卧在石台上鼾声如雷,牛尾状的长尾轻轻扫动。
乌善小盘旋观察几周,所有侧门和窗户都紧闭,于是他壮着胆子,径直飞入地下停车场。绝大部分车位都空着,灯也只留了几盏,勉强能看清四周的环境。
他静止观察片刻,留意周围的动静。确定没有危险后,他变回人形,攀着墙边管道噌噌往上爬,双腿内侧磨得生疼。爬到顶,他单手扒住棚顶通风管道的格栅,使劲往下拽。
一下,两下,格栅纹丝不动。
他干脆双手勾住格栅,松开夹着管道的双腿,整个人悬空吊着来回荡秋千,试图用体重把格栅坠开。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一具白花花的身子悬在棚顶晃荡,场面极为惊悚。
“啊呀,手指硌得好痛……”忽然,有股温热的气流喷在脚底。乌善小缩了缩脚,一垂眼,正对上一双炯炯发亮的吊梢虎目。
呃!他倒吸一口凉气,变回喜鹊仓皇飞逃,岂料那麒麟巨兽猛然跃起,一巴掌呼在他身上,将他拍在地面,长着鹿角的巨大狮头缓缓逼近。
呼哧,呼哧,对于小鸟来说,巨兽口鼻喷出的热气宛如风暴,夹杂着酒气、蒜味和孜然味。乌善小确信,它昨晚撸串了。
“鬼鬼祟祟,想偷东西?”它开口了,声音极为低沉,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我来解手,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这下要涨工资了。”
怎么办?不如装精神病吧。喜鹊的小脑袋转得飞快,正要装疯卖傻,忽然发现自己认识对方。今年六月,他陪好友来兑奖时,这麒麟是白班,当时它还和温寒插科打诨。
作者有话说:
预告:
小小:累死老子了!!
第159章 存丹室
“大哥,爪下留情,我是你朋友十郎的老婆!”他大叫,接着变换人形,使劲推动那只巨爪,“你仔细看看我,我们见过,前几个月,在大门口!当时你还说,轮岗结束要找我老公喝酒呢!”
“嗯?”那麒麟轻轻撤回前爪,大猫般蹲坐在地,歪头打量他的脸。记起他的样子后,它猛退两步,抬爪捂脸,扭过头责备:“我靠,你玩什么行为艺术!朋友妻不可欺,快把衣服穿好,传扬出去我还怎么混,我可啥都没看见噢!”
乌善小看看自己,已然顾不得难堪了。他靠近这头肩高超出他头顶的巨兽,哀求道:“十郎出事了,我想从通风管道飞进去,到楼上找……找找资料。”他本想说找内丹,话到嘴边又改了。
他不确定,对方和恋人是酒肉朋友,还是过命老铁,故而不能把计划合盘托出。他楚楚可怜地仰视对方,继续说:“麒麟大哥,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吧。”
“他出了什么事?”对方严肃地追问。
乌善小三言两语,简单讲了讲温寒在考察期私逃下界的事。他没说恋人被囚动物园,只说失踪了,所以自己才来查查资料。
“上次见他,我就寻思,好像考察期不能擅自下界,果然出事了。”麒麟垂下头低沉地咕哝,接着虎目一翻看过来,眸中精光四射,“我怎么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乌善小的心悬了起来,缓缓后退。这么说,它要秉公处理,把自己捉起来?他正思索对策,却见那麒麟抖抖浓密的鬣毛,猛地高高跃起,舒展前肢,一爪勾在通风管道的格栅。
咔哒,格栅应声而落,它也如猫般灵巧落地,止住身形回头道:“十郎是我哥们儿,我可不能装没看见,怎么着也得帮你一把。弟妹,万一被抓,别把我说出去。”
“日后必报。”乌善小用力点了下头,纵身飞入管道,听见对方在身后说:“我把这玩意儿掰折一个角装回去,到时你还从这出来。”
他应了一声,沿着一人多粗的管道向上飞去。目标是203层,妖精怪事务管理局总局的存丹室。
黑,失明般的黑,像困在棺材里。每次拍打翅膀,都会扇起灰尘,令他胸腔憋闷。飞行一段距离后,每隔一段便能瞄见两侧横向管道上的格栅透出的微光,他就知道自己又高了一层。
他只能奋力垂直飞行,无法借助气流滑翔,一旦停止就会坠落,很快就感到疲惫。高一点,再高一点,他在90层左右歇了一下,然后又一口气飞到150层。
翅膀无比的酸痛僵硬,胸腔里一颗小小的心脏像是要爆炸了。他拼尽全力,向上飞着,飞着。凭一个念想,一句承诺等着我。
此时,秋日的晨曦微露,两界城的居民大半还沉浸在梦中。大厦旁,经营早点铺的妖怪哈欠连天地爬起来,跟老婆一起和面包包子、蒸馒头,用泡发的黄豆做豆浆、点豆花。
人间十月下旬,天界则接近一日中的酉时正刻,即傍晚六点。199层之上的神仙们,已经在五点准时打卡下班,或乘坐骑或驾云雾,飘飘然飞往繁华商业区,开始享受今日的夜生活。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集团大厦黑暗的通风管道里,有一只微不足道的小鸟,正在为了爱人拼命挥动翅膀。
201,202,203!没数错的话,已经到了203层。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小鸟不敢多做喘歇,立即飞进横向管道,在四通八达的通风管里轻轻跃动。
楼层布局呈“回”形,乌善小先找到前台的位置,因为那里有指引图。透过格栅,他向下看去,默记存丹室的方位,迷路了一次才成功找过去。
就是这里了。
他变回人身,趴在通风口的格栅,向下看去。室内只靠灯光照明,窗子似乎被封上了。他估计不出整间存丹室有多大,因为看不见墙。
地砖黑白相间犹如棋盘,存放内丹的黑色木柜以先天八卦布局排列,组合成环环相套的八角形八体宏布,子母分施,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这里存放了大量内丹,合理推测,气场应该很特别,但乌善小并未觉到异常。周围浮灰呛人,他捏住鼻子,打了个无声的喷嚏,双手抠住格栅,缓缓向下压。
扑棱棱有个黑乎乎的东西飞了过来!他慌忙后缩,屏住呼吸,伏在管道里一动不动。想起来了,是大厦的打更蝙蝠,上次来兑奖时也见到过。
那蝙蝠贴近格栅,随意观察一下,便飞走了。嘴里唱着:“今天老子又值班,独自一人好孤单,只盼早早有个编,哎嘿咿尔呀。”
看来,存丹室只有一只蝙蝠打更。
必须做掉它,乌善小想。否则,一旦它触发警报之类,会坏了自己的事。该怎么办?他趴在管道思索,肚皮紧贴冰冷的金属板,阵阵寒颤。时间分秒流逝,自他飞到本层,应该已经过了半小时。
天上的半小时啊!他的十郎,已经在动物园里关了一周。慢点吧,过得慢点吧。
要是有人帮自己该多好。柯道长在,一道符就解决了。白清波在,虽然不一定有办法,但可以为自己壮胆、鼓劲。
可是,他现在只有靠自己。
思考片刻,他爬了两下,猛然发力将格栅压下去,而后屏息静待。扑棱棱,蝙蝠再度循声而至,翼手扒住敞开的通风口,将狰狞丑陋的鼠形脑袋探了进来,左右查看。
“来吧你!”说时迟那时快,乌善小一把扼住对方的喉咙,将它拽入通风管道。他压在它身上,死死扭住它的脖字和口鼻,不让它发出动静。
它约有半人大,挣扎起来十分有力,翼手的钩状指爪深深嵌入乌善小的胳膊里,钻心的疼。很快,它不再动弹,他也松了手。到底没忍心下死手,留了它一命。为了防止它醒过来,又对着它脑袋补了几拳。
然后,他飞出通风口,落在一组柜子上。
他看清了存丹室的大小,约几百平见方,上百组存丹柜以八角形层层相套排列,身处其中,仿佛来到一片柜子的森林。每柜高约三米,前后密布抽屉。
一定有某种检索系统。他焦急地环顾,看见墙上挂着一个破本子。飞过去查看,果然是目录,将地域与柜子编号一一对应。地域,什么意思……一定是妖怪的祖籍!
他变回人身,飞速翻看:“浅山岭,浅山岭在哪,有了,47号柜!哺乳纲,食肉目,犬科……温寒在这,编号4735!”
他心头一喜,在黑压压的柜子森林里奔跑穿梭,很快找到47号柜。4735号抽屉,就在与视线齐平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左右看看,拉开抽屉。
一个巴掌大的乌木檀木盒,凭空悬浮其中。碰了会不会触发某种警报?或者要命的机关?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一把拿过盒子,小心翼翼地开启。
空的。
怎么会?难道肉眼不可见?他在盒里抓了抓,什么都没感觉到。抑或自己来早了,内丹还没送来?他的心也瞬间空荡荡的,将盒子放回原位,又慌乱地接连抽开几个抽屉,拿出盒子。
空的,都是空的。
他脑子发乱,沉思中忽听房门开合,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慌忙现出原形,躲在柜子侧面。来人停在墙边,紧接着是纸张翻动的脆响,是在做登记。
作者有话说:
预告:黑暗的真相浮出水面
第160章 冰冷的真相
“局长,做好入库登记和编号了。”一个男人说。
“嗯,还是老样子。空盒放进柜子,东西拿走。”另一个较为沧桑低沉的男声响起,显然就是局长了,“这可是千年狐妖的内丹,能大大补充衰退的修为。和刚才一样,先通知老客户们。”
“刚才那个狼妖……他算是仙吧。”
“我说他是妖,他就是妖,谁叫他擅自下界。听说,是去泡妞?”
“好像是泡汉子,我知道的也不多。”
“真傻,没见过这么傻的。”局长啧啧感叹,“小张啊,像这种智商拖后腿的储备干部,必须剔除出去。山野土狼,毫无境界。”
“局长说得对,您老英明。”小张开始鼓掌,被局长制止。
“人多的时候,你可以带头鼓掌,现在就不必了。小张啊,什么时候鼓掌,是门学问。”
听到这,乌善小的每一根羽毛都在冒凉气。像落入浮着冰川的海水,逐渐冻僵窒息,被汹涌而冰冷彻骨的绝望淹没。
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现在,有些神仙出现灵力衰退的现象,而管理局暗中倒卖妖怪内丹,作为滋补佳品。存丹室有名无实,所有柜子都是空的,所以只安排了一只吊儿郎当的蝙蝠打更,使用着最原始的登记方式。一旦出了岔子,直接销毁本子,降罪于打更蝙蝠便可。
去年,管理局开始搞“平衡政策”,并改为连续三月不达标就关动物园的动态考核,目的就是让这些妖怪临时工无法完成业绩,尽快获得他们的内丹。之前他们猜测,也许是有人想把这些临时工逼到无路可走,然后继续卖积分,还是太过天真了。
温寒的内丹,已经被某神仙给吃了,或许已经消化掉了。他的十郎回不来了。只能做为一只寻常的狼,在动物园被圈养到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日日陪伴对方左右。深深的无力感袭来,他缩成一团颤抖着,用羽翼夹住自己的小脑袋。待这二人离开,他就回到通风管道,回到底层的碌碌红尘,回到十郎身边。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人间又过了一周。天凉了,我的狗子夜里冷不冷?伤好了吗?
他翅膀生疼,阵阵酸软,这才想起与蝙蝠搏斗时,胳膊被抓伤了。糟了,地面一定有血迹!他悬着心看向脚下,又顺着滴落的点点刺目殷红往前看。视野中,赫然出现一双巨大的黑皮鞋!
“啊!”来不及起飞逃窜,他被从天而降的巨掌捏住。
“这是什么东西……一只喜鹊?怎么进来的?”男人将他举在眼前端详,低沉地开口,正是方才说话的局长。
他身高足有两米半,身材胖大活像一堵城墙,凶悍的络腮胡将肥圆大脸团团围住,鼻下支棱着两簇雨刷器似的鼻毛。高高隆起的腹部,叫人怀疑他是不是单峰骆驼成精。
乌善小的脑袋转得直冒火星子,灵机一动开始装耳背:“啊?”
局长的络腮胡大脸缓缓凑近,热气喷在他头上,鼻毛颤动:“我问你,怎么进来的,来干什么?刚才,你一直在这儿?都听到什么了?”
“啊?你说啥?我听不清。”
“局长,它好像耳背,应该没听见什么。”一旁瘦小的男人指指天花板通风口,“是从那飞进来的。”
“无所谓了。”局长轻蔑一笑,缓缓收紧手掌。乌善小被这股力量压得变化不得,感觉自己像一颗正被压榨的水果,在窒息感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局长,高抬贵手!”小张叫道。
大巴掌疑惑地顿了顿,小张从腰间的如意收纳袋掏出一个折叠凳,踩上去后凑近局长耳语:“昨天,有只喜鹊妖在工作群里骂集团和管理局。马副局长本来要惩治他,那位不好惹的主儿通过朋友打了个招呼,这事就算过去了,所以没惊动您老。那喜鹊,就是您手里的这个,我见过他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