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用来哀怨、哭泣、发呆,依旧陷在郁结中。也可以豁出去,成全自己。他乐于助人,总是成全别人,满大街都是比他幸福的人。他既然有这个能力,那么此刻,何不成全自己一次?
“你不帮我,我自己也能行。”他吸吸鼻子,眼中的迷茫如晨雾消散,涌现出熠熠的光芒。
门又开了,一个圆润的脸庞闪进店里,关切道:“小小,你回来啦,大圣答应帮忙了吗?要不,我去和他说说?虽然我见了他,可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帮我。”乌善小淡淡道,“不过没关系。”
他从容地整理一下收银台,走出门,仰望满天星斗。吃了温寒内丹的家伙,就在那里。而他的出路,就在眼前,如此辽阔广袤。
犹如火山喷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涌出一道霹雳般的声音,隆隆地响彻全身:飞上去。
飞上去。能飞多高,就飞多高。
就算已经来不及找回温寒的内丹,他也要找回其他人的,找回刚被关进动物园的妖怪同胞的。
飞上去。先行者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总要有人去做。这个人,为何不能是一只平凡的小鸟?想建一幢大楼,必定有砖块被压在底下,成为奠基。
飞上去。他感到一种平静而理智的决绝。反正,离了温寒,他也不想活了,不如死得更有意义。假如,他倒在黎明前最黑的夜,那后来者可以踩着他的躯体,早一秒看到地平线下的红日。
飞上去。今天,可以是继续迷茫苟活的一天,也可以是放手一搏的一天。
他想起温寒曾对自己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风停的时候,就是我在吻你。风起的时候,就是我在拥抱你。当时他感到莫名其妙,后来才知道,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起,男人就时刻在对自己告别。
乌善小抬起手臂,五指微张。风停了,像是爱人在用拥抱鼓励他,飞吧,飞上去。
多年挚友,心有灵犀,白清波觉察到他要做些什么了不得的事,靠过去小声问:“小小,你在看什么呀?”
“肥波,我要飞上去,讨个公道!”话音刚落,乌善小倏然现出本象,一只喜鹊振翅冲破夜幕,径直朝上飞去。只要飞得够高,冲破结界,无需去两界城也能直达天界。
“小心点,飞累了就歇一会儿”好友的叮咛渐远,城市的璀璨灯火也在远去、缩小,纵横的街巷宛如一张发光的巨大棋盘。风很大,越来越狂,陡然沙尘四起,将渺小的鸟儿卷入其中。
犹如沙漠倾覆,漫天沙砾似千万根针,“沙沙”地往羽毛里扎。他睁不开眼,顶着风沙竭力挥翅。他不怕迷失方向,只知要向上飞,飞上去。
不知多久,沙尘倏然散去,暴雨骤降。被打湿的羽毛沉甸甸地坠在身上,每次扇动翅膀,都像在甩一条湿床单,要耗费数倍力气。好黑,好冷,仿佛被困在万年无人涉足的冰川深渊。
雨水开始冻结,形成无数冰雹,子弹般疾速袭来。
小鸟灵敏地左闪右躲,如逆行的战士,穿梭在枪林弹雨的缝隙里。每每被击中,他也只是歪斜一下,立即忍痛调整姿态,继续向上飞。
飞上去,飞上去!小鸟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这一句,就像他最爱的人唯独记得那句“等着我”。他与凛冽的风雪相融,每根羽毛的缝隙间都结满冰晶,宛如一面冻在风里却依然飘扬的旗帜。
渐渐,风息了。四周明亮,光芒普照,却空无一物。僵冷的羽翼恢复柔软,冰晶消融。好温暖啊,不,是热。炎热,炙热,如同身处火炉。空气几乎要凭空着起火来,每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灼痛,像在嗅一块烙铁。
热!乌善小嗅到了焦糊味。他瞥向胸口和翅膀,羽毛被燎着了,滋滋啦啦地冒着黑烟和火星。烧吧,烧吧,哪怕只剩最后一片羽毛,我也要靠它飞上去!
飞上去!这个念头像一条鞭子,追在身后狠狠鞭笞着他。
轰明亮的天空被更亮的闪电撕破,凭空劈下雷来。小鸟闪身避开,天雷擦肩而过,好险!一道,又一道,他灵巧闪避,浑身被震得发麻。
忽然,种种劫难消失了。周遭一片静谧,静得诡异。无风无雨,不冷不热,四面八方皆是虚无,乌善小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羽翼划破空气的声音。他终于得以喘息,而后继续向上。
嘭他撞到了一个人,一时晕头转向,仿佛被漩涡吸住,又似梦醒时刻的失重感。那人扶住他,牵起他的手,开心道:“走呀小小,我钓鱼给你吃。”
原来是好友。这是怎么回事?他有些恍惚,任由对方牵着,盯着晃悠悠的竹制鱼竿。清风拂面,带着花草馨香,身上的衣裳也一派妍丽。又回到浅山岭了,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看来,此前种种不过是漫长的梦,噩梦与美梦掺杂。
乌善小迅速忘却了梦里那个“飞上去”的念头,陪好友去垂钓。坐在野云渡的水边,他问起等会儿是不是要去李秀才家。白清波却随意反问了一句:“什么李秀才?”
乌善小心下一凛:“对了,刚才你叫我什么?”
“小小啊。”
“如果我们还不认识李秀才,那你就不该叫我小小。因为,我的名字是他取的!”乌善小猛然将好友推入水中,瞬间清醒,“你是假的,这是幻象!”
眼前的一切如烟消散,失重感猛然袭来,乌善小惊觉自己竟然在坠落!他慌忙挥动翅膀,继续向上飞。好险!方才,如果他沉迷于幻象,就会一落到底,活活摔死!
他要飞上去,什么都阻挡不了!忽然,一股温暖的气流拥住他,像漂浮在夏日的泳池,像恋人的怀抱。这么想着,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做噩梦了?”
他真的陷在一个怀抱里。越过男人裸露的肩膀,他恍惚地环顾四周,原来是自己的洞府。淡淡晨曦笼罩洞口,洞外野鸟啁啾。啊,又回到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了。
“在看什么?”温寒亲昵地用鼻尖磨蹭他的鬓角。
“十郎,我好想你。”乌善小红着眼,抚上对方俊朗的轮廓,和随意披散的黑发,“我真的好想你,我知道你也很想我。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们都一样度日如年。”他想,这或许还是幻象,却贪恋指尖真实的触感,不舍得将对方推开。
“你在说什么,什么分开了?这些天,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温寒疑惑地挑起嘴角。
“我爱你。”乌善小没有解释,急切地摩挲男人的脸,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会消失,“我竟然从没对你说过这句话,我好后悔。我爱你,我好爱你。”
“你开窍了?突然这么主动。”惊喜过后,温寒吻了过来。乌善小也热切回应,近乎于啃噬地汲取对方的气息。
留在幻境里,虚妄地过一生,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这个时候,温寒正在自己的洞府疗伤,他们还没有分开,也不必分开,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耳鬓厮磨间,那个“飞上去”的念头恍如隔世,在脑海中变得模糊。
作者有话说:
预告:这幻境还自带春梦功能?
第171章 一飞冲天
“别害怕,噩梦已经过去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男人低沉的话语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可是,你是假的,是天上的结界生出的幻象,因为我潜意识里渴望回到在浅山岭生活的日子。”乌善小用双臂缠住对方的脖颈,“继续说服我。”
“假的?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能看到我,也能感觉到我,那我就是真的。你摸,我的心在跳。”
没错,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感觉。感觉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乌善小更用力地抱住男人,感受对方温热的肌肤,喃喃重复:“我好想你,就像呼吸和心跳一样,连睡着时都停不下来。也许,之前那些真的只是噩梦,太好了。”
“你今天不太一样。”
“我要你,快,快给我。”
他与男人尽情厮缠,像洗了一个热水澡,酣畅淋漓。汗湿的青丝一缕缕粘在颈上,随着喉结的滑动起伏,宛然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后来,他开始哭泣,泪和吻混在一起,苦涩又甜蜜。
不知不觉间,竟已暮色四合。乌善小裹上打劫而来的大红嫁衣,随意簪起头发,拎着锄头出门,想找点东西来做晚饭。
“又要去打劫?”温寒调笑道,也披衣而起,穿的是那新郎官的礼服。
“嘻嘻,我已经不打劫了,我想挖点野菜。”
“给我,我来。”温寒接过锄头扛在肩上,又牵起乌善小的手。两道喜庆的红色身影在山野间悠游漫步,像一对新婚夫妇在踏青。
温寒不时高举锄头,去勾动枝头的叶子,有条褐色小蛇落下来,吓了乌善小一跳。他笑着骂温寒手欠,说:“你每次进门,都要跳起来去碰我店里的风铃,像精力过剩的高中生。”
说完这句,他猛然驻足,后脑倏地一麻,如同被闪电击中。温寒回过头,奇怪地看着他:“什么风铃?”
假的,都是假的。乌善小再次顿悟,眼前是幻境。如果他留恋虚无的快乐,那曾经真实的一切就失去意义了。那份真实固然痛苦,但酸甜苦辣皆是他自己所选,而非任何人强加于他。
可这幻境,不是他自己选的。
他迷恋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泪水盈满眼眶,却缓缓后退。
“先飞,你怎么了?”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所以我必须要走。”再看一眼吧,乌善小凝望男人的脸,再看一眼。这一去,也许就再也看不到了。
“先飞,过来。”男人蹙起眉头,张开双臂挽留。他步步逼近,忽然邪邪地笑了,俊逸的面孔阴霾笼罩,逐渐扭曲:“你抛弃了我,你把我留在动物园里,孤独终老。你说会在树叶掉光前回来,可是落叶飘在我头顶十几次,你也没出现!现在,你还要再次抛弃我!”
“我没有,我没有!”乌善小惶然地扑在对方脚下,泪水模糊了思绪,精神也再度恍惚,“十郎,我拼尽全力了,我没有抛弃你!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弱小了……”
温寒定定望着他,忽然温柔地弯起双眼,眸中阴翳散去,笑意明朗:“留下来,还有机会弥补,我们永远在一起。”
“好,好。”乌善小抱住男人的腿,点头如捣蒜,“我会好好珍惜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没错,想想看,我为你付出了什么。”
乌善小哆嗦了一下,迷离的目光终于彻底恢复清明。他的臭狗狗无怨无悔,永远不会刻意强调自己的付出。哪怕刚受折磨,被关进动物园,也在叮嘱他:什么都别做,别冒险,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温寒不可能说出这句话。
“你终究只是幻象。”乌善小决然后退,纵身飞向烟霞弥散的天空,“我要飞上去,谁都不能拦我!”
连绵的山岭瞬间消失,只有静谧的虚无,无边无际,没有任何参照物,他感觉自己像是仅余光感的盲人。
虚无,一片虚无。好在,酸乏的双翼时刻提醒他,他仍在向上。
方才一场旖旎春梦,耗费了他很多体力。早知道就不……唉,说啥都晚了。
累,从没这么累过,身上的每一寸肉都叫嚣着要罢工。假如眼前有一截树枝,供他停歇一下该多好。累,太累了,就要坚持不住了。
可他不能停!飞上去,飞上去!这个信念长出尖牙利齿,紧紧追在身后撕咬。他拼命压榨自己,榨出最后一丝力气,来鼓动麻木的翅膀。口中尝到阵阵腥涩,眼前发黑,头脑也昏沉起来。
这时,一座石坊赫然出现。他立即歇落,小巧的身躯倒在石坊的飞檐上,两腿一蹬,嘴角渗出缕缕鲜血。
“这是哪,应该到了吧,我再也飞不动了……”
天是黑的,天界仍处于凌晨。比起刚逃出镇妖塔时,只过了十几分钟。
略作休息,乌善小支起脑袋,环顾四周。他看见通天彻地的辉煌灯火,无限向下延伸,像泛舟于清澈的深潭,在水中间俯瞰。不远处,集团总部大厦巍然耸立。以往,他只能看见它的一部分,此刻却望见了房顶。
这代表,他已飞得足够高。
他跃下石坊,回头看向坊楣的刻字:升仙坊。目光下移,门柱旁立有导示牌:三十三重天飞升人员接待处,请配合工作人员的指引,完成登记(如您不是人,仍暂属于妖精怪事务管理局管理)。
这些信息并未带给他任何触动,他平静地看看脚下,地面是透明的。每跳一下,都漾开层层波纹。而下方,是三十二重天。
“恭喜上仙,大喜啊!”不知从哪冒出两个男人,身着集团的深色制服,一左一右单膝蹲在小鸟两旁。
嘭其中一人拉响手持礼花筒,缤纷的彩纸屑簌簌而落。另一人则掏出唢呐,吹奏了一段《步步高》,喜气洋洋。
“上仙,请变换人身,进行登记。”
简短的庆祝仪式后,胖一点的接待员从随身的如意收纳袋取出一条花色薄毯,乌善小沉默地变回人形,用毯子随意裹住身体,在胸前打了个结。
他灰头土脸,发丝蓬乱,嘴角挂着累吐的鲜血,不像是刚刚得道飞升,倒像正在领救济的难民。饶是如此,仍俊美得令人心颤。
他接过纸笔,慢慢在表格中填写个人资料,瞥一眼大厦,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出第一句话:“好高的楼啊,所以,董事长办公室在最顶层?”
他就是要去那讨个公道,揭露局长的罪行。
“有事?”另一个瘦点的接待员问。
“嗯,有问题想当面请教。”
男人遗憾地耸耸肩:“你大概不知道吧,董事长外出游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可以写信,投进走廊的‘董事长信箱’,然后就等着吧。”
出门了?乌善小的心猛地一沉,坠得他打了个趔趄。他勉强站稳,惶然地喃喃低语:“怎么办,没时间了,我没时间了……”
“你急什么?”接待员奇怪地笑了笑,“考察期十年呢,你有很多时间。天亮之后,你可以到处转转。今后你就享福吧,再也不用吃苦受累了。但可有一条,绝不能私自下界。傻瓜才回人间去呢,对吧?现在,我给你安排临时住处。”
随后,他用手机联络酒店。
那边,胖点的接待员则在与管理局通话:“张秘书,有妖仙飞升了。是只喜鹊……对,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喜鹊啦,白翅膀,蓝尾巴……嗯嗯,叫乌善小。他耳背吗?不耳背啊,我们正交流呢。”
另一端的张秘书说了些什么,接待员顿了顿,猛然扭头,凌厉的目光刺向乌善小,大叫:“他有问题,抓住他!”
然而,留给他的只有一道飞速逃离的背影,眨眼就消失在林立的建筑间。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