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星泽回头，以手抓住箭尾，使它悬停在空中，无法再向前一寸。

　　李非然缓缓睁大了眼。

　　比起离星泽是如何进入这个连神兽们都无法进入的结界，他更加感到震惊的是，对方竟能徒手握住由洛克奇石之力化成的黑箭。

　　“我终于记起来了。”

　　离星泽看着李非然的眼睛道：“全部，关于十万年前的一切。”

　　李非然一怔：“什么？”

　　十万年前？

　　十万年前，除了三神、神兽、洛克奇石，还有什么别的生灵或是死物吗？

　　李非然感觉自己似乎遗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的力量只得回了一半，记忆同样也只找回了一半。

　　离星泽…人间界……

　　“竟然挡下了？”

　　远处的海神瞧见这一幕，不由蹙起眉头。

　　这个人类他知道，不过是个被域神利用的人间界生灵罢了，纵使是什么天赋万年难遇的人类，以至于能够在关键时候反噬域神，那也仍旧只是一个人类。

　　这样一个依赖阳石才能获得力量的低等生物，在阳石易主的那一刻，体内的力量应该就已经被彻底废掉了。怎么还会拥有对抗洛克奇石的能耐？

　　“连真神都只剩下一口气了，我就不信，还有谁能阻得了我。”

　　“来吧，让我瞧瞧，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说着，海神发起了第二次攻击。

　　第120章

　　一股浩瀚的绿色之力从离星泽胸前的血窟窿涌出, 不仅快速地修复了他的伤口，而且再次挡下了来自于海神的进攻。其后, 绿光飞快地四散而去, 配合着外面神兽们的攻击，黑息结界轰然倒塌。

　　神兽们得以来到主人面前。

　　这股绿色之力，竟有几分熟悉感。

　　李非然直起身体, 看着离星泽的后背道：“你、你究竟……”

　　离星泽没有回头。

　　“我是属于人间界的, 却不是什么人类，甚至, 不能算作生灵。”

　　“十万年前, 你元神将散之际，我得以由木化形，并投入人间界轮回, 历经无数转世，直到这一世与你相遇。”

　　是的, 他的本体并非人类。

　　而是一株长于天山之巅, 吸收了人间界万万年天地精华的人灵草。

　　当日, 在李非然与猫神的幻境当中，离星泽看见的既不是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国土, 也不是这片国土上一个个具体的人。

　　他看见的, 是一个身影。

　　一个十分模糊, 却只需要一眼, 便能令他心中立刻激荡起万千情绪的身影。

　　是依赖？

　　是守护欲？

　　是心向往之？

　　种种复杂的念头交织在一起, 难以分辨清楚。

　　那身影清瘦而单薄，却需要抬头仰望。

　　身体很奇怪。

　　动不了, 看不清，大脑也浑浑噩噩, 想要思考，却又没有思考的能耐。

　　就那么怔怔地凝望着，直到望得久了，发呆得久了，离星泽脑海中终于渐渐有了一个仍然算不上明朗清晰的意识：需要抬头仰望，并不是因为对方身形高大，而是自己实在太低矮太弱小了。

　　原来，它是生长在雪原深处的一株草。

　　那个身影，起初只是一个身影。作为一株草，它看不见对方的面容，更不知对方的身份，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经过一日又一日的灵泉浇灌，灵气滋养，视线才终于变得越来越清晰，也渐渐生出了真正的思想。

　　原来，是这样一张脸。

　　原来，是这样一个生灵。

　　对方今天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明天会在几时过来呢？

　　一日又一日，一年复一年。

　　那个生灵的到来成了每日最期待的事情，那个生灵的离开是每日最不舍的事情。它多么希望自己也生出双腿，与他同行，长出嘴巴，与他说话。

　　可惜，不能，做不到。

　　它只是一株草。

　　没关系。

　　一直像这样就好。

　　它不贪心，它只是一株草。

　　后来，有一天，那个生灵没有来。

　　是有事耽搁了吗？

　　从早晨等到中午，还是没有来。

　　是不会再来了吗？

　　它不想再这么只是等待了。它从没像现在这样想要离开泥土，离开山洞，离开雪原，主动去往外面的世界。

　　当心中的这种渴望强烈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时，它赫然发现，自己真的“离开”土地了，漂浮在了空气中。

　　我想找他。

　　我想去他在的地方。

　　仅仅一个念头，身边风景变幻。

　　它来到了一片高空之中。好高好高，与泥土不知相隔了多么遥远的距离，令它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恐惧。

　　但是，在看到那个生灵的一瞬间，这股恐惧便消失了。它看见，他手中捧着一块石头，不知在做什么。

　　是在像为自己一样，为那块石头浇水吗？

　　身体忽然变得不自在起来，不是像远离泥土那样害怕，却还要更加糟糕。

　　它不明白这是什么，又为什么。

　　它看见两个站在他身后，面貌与他相似的生灵，分别从他们的掌心打出一金一黑两股气息，涌进他的身体。

　　随后，他回转身来，嘴角流出了红色的水。不知说了些什么，距离太远，它看见那两个与他相似的人开始抢夺那块石头。

　　又过了一会儿，它看见无数银色细线从他的身体里涌出。

　　它疑惑地远远瞧着，并不理解那些银色细线的含义。直到，它忽然发觉，那个生灵的气息在迅速减弱，似乎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从这个世间消失。

　　消失？

　　再也看不见他了吗？

　　不行。

　　不能接受。

　　可是，我该怎么做呢？

　　我只是一株微不足道的草啊。

　　但是，就算只是一株草。

　　它也想要保护他。

　　想要守着他，跟着他，最好……他能只为自己这一株草浇水。

　　当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变得强烈而坚定，人灵草开始飞快长大，须臾间便有了等人高，身形也隐隐约约有了一个人的模样。

　　仍然只是一株草。

　　但似乎，它已经拥有了可以保护他的力量。

　　无数绿光朝着即将消失的元神围涌而去，将其束缚在原地，直到，五头神兽散尽一身神力，助他元神重新凝聚。

　　再后来……

　　离星泽垂下眼眸。

　　海神的第二波攻击已至。

　　离星泽身后，一株等人高的草木若隐若现，无穷绿意从中爆发，顺着离星泽的双手，在前方升起一道藤墙。

　　他是因为身后这个人，才生出灵智。

　　他是为了追随身后这个人，才会由木化形，投入人间界轮回的。

　　所以，他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捍卫这个人的生命。

　　凝结了人间界万万年来灵气的人灵草，代表着至高无上之力的洛克奇石，两股力量相互碰撞。其威势之强，甚至立刻令一旁陷入虚弱的李非然感到痛苦，需要神兽为他提供护持，才能忍受。

　　一黑一绿两种光芒，充斥在一整片海域。

　　李非然望着远处正在战斗的两人，耳边回荡着离星泽刚才所说的话。

　　他想起来了。

　　十万年前，他隐隐预感到了这株长于天山之巅的草会成为克服人间界之劫的关键之一，于是起名为“人灵草”。

　　十万年前，他在生命中最后一刻感受到的力量，便是人灵草的力量。

　　李非然注视着前方，情绪有些复杂。

　　他隐约记得，在得知那场未知劫难的关键之一在一株草身上，而那株草固然吸收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人间界灵气，却连灵智都没有开启，他便日日为其浇灌灵气，与它说话，试图借此唤起那株草的灵智既是生长于人间界的灵草，又吸收了无数日月精华，一旦苏醒，理当会有守护人间界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