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半夜,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映照得整个世界亮如白昼。
远远瞧见板房门半开着,汤子苓顿时心里一紧,有了不好的猜测。
快走几步进了门,果然,只打眼一扫,就知狗子少了一大半,猫更是只剩下寥寥几只。再去隔壁几间看看,俱是同样的情况。
好在大花和小黑都还在,见元松过去询问情况,汤子苓趁机清点数目狗子总共还剩28只,猫只剩9只!
见元松跟大花嘀嘀咕咕了一阵,看样子像是沟通完了,汤子苓过去问:“啥情况啊?”
“等回家再跟你解释,先跟上级说明情况。”元松正说着,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接通之后应了几声,挂断后对汤子苓说,“孙老板家的钞票跑了,他带了金子过来,快到了,我去接一下。”
汤子苓跟他一起去了大门口,结果还没等到孙老板来,先碰见了几位收到短信后前来送养动物的陌生市民。动物品种可以称得上是眼花缭乱,有猫,有狗,有鱼,有乌龟,有鸟,有仓鼠,有蜥蜴,有蛇,甚至还有一头肥猪!
不管咋样,人家以前确实是当宠物来养的,如今养不下去了想给寻个好去处,兽管处既然发了公告,也不好不接收。
尤其是牵着
一头猪过来的姑娘,红着眼睛对元松说:“胖胖没淋过雨,这小半年也没咋见过太阳,就今天白天随我们出了门。它看着普通,但是我们全家当宝贝养大的,求你们千万别吃……”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同来的父母给打断了,“说什么呢,这是兽管处,怎么可能吃动物!”
想到刚刚吃火锅时涮的五花肉,汤子苓莫名有些心虚。不过见姑娘一家三口满脸期待和信任地看着他,他只能尽量保持神色自然地点了点头,保证道:“您三位放心,兽管处接收的动物都有自己的编号,会好好培养的。”
之后孙老板匆匆赶来,送金子进门后,忍不住拉过元松问:“我看网上有不少人说家里的动物跑走,咋回事啊?”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见他神色焦急,元松顿了下,到底还是给了他点儿提示,“但我估计就像上次那场雨一样,有幸遇上且资质好的,得了进化的机缘,就天高云阔追寻自由去了。”
孙老板听得云里雾里,似乎没懂,又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没再追问,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第74章
忙活到凌晨四点,络绎不绝前来送养宠物的市民才慢慢少起来,到四点半左右,估摸着不会有人再来了,安置好新来的动物,几人才回办公室。
朝夕相处的动物跑了一大半,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就连分年货都没能高兴起来。
这还不算完,很快,听着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的训斥声,大家憋屈又难受地想,这大概就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吧!
听着上级主管夹带着人身攻击的训斥和咆哮,元松既没有羞愧地认错求饶,也没有满心不忿地驳斥开脱,他就那么安静地听着,等对方停下来,才开口回答夹杂在大量训斥中的问题,“根据踪迹推测,离开的动物有很大可能进入了柳湖风景区。”
显然,对方此时并不关心这个问题,他又翻起了旧账,“之前跟你说过多少遍,给那些牲畜佩戴颈套、项圈、电击口笼,你当时怎么说的,不需要!现在倒好,丢了一大半,你负得起责任吗?”
元松皱起了眉头,“它们不是牲畜!”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然您关注的重点是谁负责任,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继续讨论,我应该负什么样的责任,相信上级部门会给出公正的裁决。”说罢,他就直接挂断了视频会议电话。
见大家脸上都带着怒气和担忧,元松起身后,笑着说:“没事儿,个别领导的偏见抹消不了我们以前做出的成绩,大家尽管开开心心地回家过年,以后的事儿等来年再说。”
汤子苓也一副不把刚刚的糟心事儿放在心上的样子,乐呵呵地招呼大家继续分刚刚没分完的年货,等时间差不多了,就让大家提前半小时下了班。
谢苗今天人没来,该分的东西却一样也少不了她的,原本担心郑娟一个女孩子带两份可能吃力,两人准备顺路给她送到家属楼,不过闷葫芦的邓鸣突然开口说他能帮忙,两人就把重任交给了他,也不急着跟大家一起走了。
人都走了,汤子苓收起了脸上过于灿烂的笑容,问元松:“刚骂人的是谁?是不是跟你
有什么旧怨?”
“哪有什么旧怨,就是理念不合。”每次去总部汇报都会争吵一番,元松不想说出这些糟心事让爱人担心,就一直瞒着没说,“他是王老师升级版,偏又是外行,啥都不懂瞎指挥,几次说要给动物带颈套、项圈、电击口笼,不听话就惩罚。有一次开大会的时候我听烦了,直接怼了他,估计觉得没面子怀恨在心吧,这次自以为抓到了我的小辫子,就可劲儿借题发挥呢。”
“怪不得跟神经病一样胡搅蛮缠。”汤子苓虽担心元松的处境,可也没有到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地步。他跟元松的想法一样,大不了辞职回家,以他俩的能力,干啥都不至于过不下去。
今儿是除夕,两人也提着属于自己份额的年货,早早回了家。
雪下了一夜,已经有了一定的厚度,夜晚的温度又降到新低,之前一个个泥窝子水窝子已经冻得结结实实,那一大片荒地反倒好走了。
元松将他们分到的年货口袋系在了一起,像担扁担一样一前一后挂在身上,一手略略扶着,一手牵着汤子苓,在白茫茫的积雪中抄小道往家走。
路上,他说起了从大花那儿打听的消息,“它们其实跟人类一样,也是糊里糊涂的。只是它们不像咱们自认为有智慧,杂念多,遇事考虑得复杂。它们全凭本能行事本能告诉它们,该去淋雨,它们就淋了;本能告诉它们,该去适应比以往毒辣的太阳,它们就忍着不适强行去适应改变。顺利扛过去的动物,虽头脑比以往清明了些,可还是更相信自己的本能。于是,这次被大自然洗礼之后,有些遵从自己的本能,去更适合自己生存的地方生活;而有些则遵从自己不愿离开的本能,依然留在自己自小生活的地方。”
“就像我们同为人类,面对抉择的时候,也可能会做出截然相反的选择?”
“对。”元松握紧了爱人的手,“就像孙老板家的金子和钞票,它们一起长大,一起熬过了对它们来说可能并不算太舒适的半年,可经过白日再次的洗礼后,一只选择继续留下,而另一只选
择了离开。”
说起金子,汤子苓有些担忧。他俩回家前去板房看了一眼,金子看着有些无精打采,也不知道是不是不适应新的生活环境。“两只都是好狗,只可怜了金子,突然被主人亲自送走,心里应该很不好受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它继续关在家里,就算孙老板家的左邻右舍不提意见,从长远看,对它的健康也没好处。我刚给它做检查,明显运动不足,精神状态也差。我反倒有些担心钞票,若是它的状况跟金子差不多,在野外可能很难生存下去。”
说得汤子苓也提起了心,“它们真的都跑柳湖风景区去了吗?”
“嗯,大花确认过。”见汤子苓满脸担忧,元松反过来劝慰他,“那里是个好地方,这十多年来生态恢复得好,以前过去爬山的时候还时常能碰到松鼠、狐狸,各种鸟也多得很,应该不至于找不到吃的。再不济,实在饿得很了,说不定还能摸回来。”
汤子苓默默走了一段,突然想到,“对了,市动物园是不是挨着风景区?”他记得大学时班级组织去动物园玩,好像有本地同学提过一嘴。
提起动物园,元松都要忍不住叹气了,“我去驻军总部几次都提起动物园,可也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直接说不清楚、等上级安排,我估摸着出的问题应该不小。”
“里面猛禽猛兽可不少,虽然被圈养着,可本性还在,按当时的情况,不出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到了后面仓库,进去一看,好家伙,只剩下灰灰和那只生了寄生虫过于瘦弱的狗子,其他的都不见了踪影。元松叹了口气,问过灰灰的意见后,见它想去前面,就让它带着仅剩的同伴到前边去,也好好跟大家团聚过个年。
第75章
严格算来,过了午夜12点,就已经过了大年夜了。可如今日夜颠倒着过,感觉上总是要比实际上晚半天,大家过久了,也就随着心意这么着了。
于是,实际上已经是大年初一的凌晨五点多钟,元松跟汤子苓回到家后,跟魏阿姨一起看着重播的春晚,热热闹闹地吃起了稍有些迟的年夜饭。
当着魏阿姨的面,汤子苓不好在大过年的喜庆时候说晦气话,回到房间后才跟元松嘀咕,“有没有感觉今年电视上的老面孔少了很多?”
近年来很多年轻人吐槽春晚这不好那不好,但对于每到大年夜只有春晚陪伴的汤子苓而言,它不仅仅是一场晚会,更是一份独特的情感,每年都能反复看上好几遍。因而,对明星八卦不怎么感兴趣的他,对春晚上出现的面孔却能如数家珍。可今年,整场晚会看下来,气氛略显沉重,节目少了近一半,熟悉的面孔也少了很多。
元松以前就不咋爱看,就算陪着爷爷奶奶,也多是过眼过耳不过心,还真没看出少了什么人。不过,确实不比以前人多热闹了,“以前春晚节目估计全国各地的演职人员都汇聚过去参演,舞台上花花绿绿的一片,看着确实喜庆。今年呢,交通不便,很多人没办法赶过去吧。”
汤子苓却已经在社交平台上得到了答案。看着有心人整理出这半年来断断续续发布在网上的讣告,做成的长图要滑好一会儿才能到底,这还是不完全统计……原来在他没关注到的时候,已经有那么多人离开了。
因着这事儿,网络上弥漫着悲伤的气氛。搁在从前,汤子苓可能会直接抛开手机闷头大睡,免得自己受到负面情绪的感染。而如今,他却不像从前一样避负面情绪如洪水猛兽,仿佛只要自己不痛苦,痛苦就不存在。
现在的他,从元松身上学会了直面痛苦。就像现在,自己喜爱的艺人走了,看到自己赋予很深感情的节目变得落寞,他可以伤感、可以痛苦,偶尔被
负面情绪烦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大年夜,很多人像汤子苓一样,过得悲伤沉郁。但睡上一觉后,不管伤感的情绪有没有消失,日子总还要继续过下去。
虽然已经在凌晨跟相熟的长辈电话拜过年,可傍晚醒来,还是喊上魏阿姨,一起去家属楼那边串了门。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大年初一的夜市看上去比平常还要热闹,还不到晚上八点,街上就涌来了不少顾客。
见两人感叹,魏阿姨笑着说:“你们难得休息,去好好逛逛吧,我也跟郑院长他们约好了。”
两人在一起后还没正式约会过呢,听到魏阿姨的提议,顿时心动不已。不等汤子苓开口,元松就问:“阿姨你跟郑院长他们约在哪里见?要不要我们送你过去?”
“不用,就这几步路,你们去玩吧~”
见昨天傍晚走起来直打滑的路面已经被清理干净,似乎刚刚也才清理过,地面上只有浅浅的一层积雪,走起来确实没什么危险,元松跟汤子苓放了心,目送魏阿姨顺利进了家属院大门,就牵着手去了传出一阵阵诱人香气的铺面。
“这个摊子的鱼丸特好吃,超级嫩,你尝尝~”
“哇臭豆腐诶,感觉好久没吃过了,必须得买一份儿!”
“麻辣烫,妈妈我要吃麻辣烫!”
“这烤肉也太贵了吧,比以前贵好几倍……”
推开厚重的糊着皮门帘的大门进去,顿时,嘈杂的话声和各种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元松跟汤子苓只愣了一瞬,很快就像渴坏的鱼儿一朝入水,欢快地融入了进去。
“我记得这里,原先是个开得很大的饺子馆吧?他家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特别好吃,我当时一口气吃了五两。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家摆在大堂里的大圆桌,咱俩坐在能坐十来个人的大圆桌上吃,我当时吃得特别快,生怕吃慢了那个心直口快的老板娘把我们赶到二楼小桌去……”不过是小半年前的事,可汤子苓回忆起来,却像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汤子苓只在这边过了三天正常的日子都这么多回忆,更何况打小在这里长大的元松?只是,大约美好的回忆太多了,反倒无从说起,他一时倒没说什么,只挑着合汤子苓口味的小吃给他买,也算是弥补了他大学时没能拉着爱人像其他情侣一样吃吃喝喝压马路的缺憾。
感受了一番过年的气氛,将小吃都尝了一遍,两人就心满意足地出了门,一同前往单位。
初一、初三、初五都安排了值班,他俩就排在了今天。
相比于热闹的夜市,单位显得冷清极了。
不过,看着从暗处蹿出来的动物蹦蹦跳跳地向两人奔来,顿时就觉得这空荡荡、黑黢黢的地方活了起来。
清理粪便、堆肥、梳毛、清扫板房……两人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排班表下面详细列出的工作任务后,也不急着离开时,带上从宠物店拿来的玩具,跟它们玩了起来。
其他狗子都很配合,只有金子,闷闷不乐地窝在板房里,怎么喊都不出来。
汤子苓的意思是先给它点儿适应的时间,别逼太紧适得其反。元松答应得好好的,可在汤子苓跟狗子们玩飞盘玩得正开心的时候,一扭脸,就见他不知道啥时候把金子给扛出来了。金毛个头本就不小,如今冬天毛又长得厚,蓬蓬松松的一大坨被元松扛在背上,看着又吓人又好笑。
汤子苓正要说元松,就发现金子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飞盘,视线随着他手的移动而移动。他下意识将飞盘往一人一狗所在的方向扔去,神色恹恹的金子一蹬腿蹿高叼住了,只可怜元松,一时没防备,在雪地里摔了个大马趴。
“哈哈,让你不听话!”汤子苓幸灾乐祸地指着他笑。
元松笑着爬起来,突然抱起一大坨雪要砸他,吓得汤子苓嗷嗷叫着乱跑。
在雪地中追逐打闹的两人,不知道大过年竟闲得透过监控探头看动物的单位同事被两人酸到牙疼没眼看的嫌弃脸。
第76章
两人正在雪中嬉闹着,见一边玩耍的狗子突然顿住了,竖着耳朵往大门的方向张望。
汤子苓喊着“休战”,也看向大门处,不多会儿就见王向进了门。
“王老师新年好!”
“新年好。”
相互道了好,汤子苓问道,“今天值班表排的我跟元松,王老师是不是记错了?”
“不是。”王向像是在寻找什么,视线不自觉投向继续撒欢玩耍的狗群,“我在单位监控上看到灰灰回来了。”
这两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还真把灰灰“出逃”的事儿给忘了。不过,见王向一直挂念着灰灰,甚至就算白日在家休息都不忘透过监控留意,汤子苓对他心存的不满稍稍减了一些。
不过,要不要原谅他,那是灰灰的事,他跟元松不掺和。
“我数了三遍,还是那个数,应该没有跑回来的。”见王向瞅了半天终于看到了正被五只小奶狗追着跑的灰灰,小心凑了过去,汤子苓收回视线,对元松说起了刚刚核查几遍的结果。
看到那五只小奶狗,就不由想起它们那凶悍的妈,汤子苓忍不住感叹,“自己的崽说扔下就扔下了,不知道该说它心大,还是感谢它对咱们的信任。”没错,那只超级护崽的狗妈妈也在“出逃”名单中,直接扔下崽跑路了。
“动物的世界,很多事情不是咱们能理解的。”元松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意外,神色间也不见失望,远远瞧着灰灰带着五只小奶狗已经跟王向玩耍起来,心里更觉透亮,“随它们,想留就留,想走就走。赶上这个世道,罪没少受,好不容易活下来,不能连这点儿最基本的选择权都给强行剥夺了。”
大雪把天地间映照得恍如白昼,但到底是晚上,温度低得很,不说寻常人,就是动物呆久了也受不了,玩累了就回稍温暖些的板房休息了。
元松跟汤子苓见王向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就一起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刚打开,还没来得及开空调和取暖器,王向就没有任何铺垫地说起了他在
南市经历的事。“那场雨下得突然,我们当时正在做日常训练,正商量要不要干脆趁着雨大来一次特殊天气下的模拟练习,突然发现犬躁动异常。我们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无论怎么引诱或是下命令,向来令行禁止的它们根本不听,兀自在雨中疯狂奔跑翻滚,班长只好带着我们先避雨。”
王向在他的工位上坐下,自顾自说着,“就躲雨这几个小时的功夫,等我们再出去找时,一大部分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有些甚至是咬断了犬舍外围的铁丝网跑走的。但也有近二十只没跑,在犬舍中昏睡。”
“谢谢。”王向接过汤子苓递过来的热水,“很快,我们就发现,留下这近二十只犬像是一夕之间开窍了一样,不管是智力还是体力,都有了很大的提升。尤其是连我们都受不了在白天训练,陆续有人确诊了‘日照综合症’的时候,它们变化的对比就尤其鲜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