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虽上值上得勤,却总在朝会时托病请辞。有时他说自己跌到了腿脚,有时却说是患了风寒之症,一日与一日的病名不一样。星官们对此议论纷纷,说这厮嘴里吐出的病名琳琅满目。平日里他在三省堂里不见外人,也不知是不是如他说的这般病病歪歪。
多事的星官们果真去寻了灵鬼官来,他们想借灵鬼官之首冒犯大司命,要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云峰宫之首龙驹被他们搡到了天记府前。这个魁梧的男人肩负无数刀剑,却在起哄的星官面前垂首抱手,沉默而无措。龙驹手起刀落间能杀无数精怪,可在星官眼里,他出身微贱,是个可随意作弄的丑角儿。
高大的龙驹在天记府门前像石碑一般矗立着。没有星官的令,他走也不是,留也不妥。日头爬到了头顶,仙槐叶纷纷而落,宛若骤雨。龙驹站了两个时辰,直至散值,他望见杂裳公服的胥吏自府中鱼贯而出。过不一时,一个着高昌玄绸衣的少年出现在漆门处,说:
“灵鬼官么?进来罢。”
龙驹抬头一望,一张惨白如雪的脸映入眼帘。大司命站在槐荫里,仿佛踩着一池盈盈碧水,周身如泛天光。那玄衣少年口里微微喘着气,前襟略敞,龙驹瞥见了他颈上、胸前皆缠着散乱的、染血的绢纱。
龙驹在进天记府时犹豫了,灵鬼官前身皆为妖物,常被天廷神官视作邪秽,常不允他们踏入宫中。他的脚悬在玉阶上,迟迟不敢踩下。可大司命却回头,在前方叫他:“愣着作甚?进来呀。”
他们入了内宅东厢,房中只有一张罗汉床,一张书案,一张长方桌,俭朴而疏落。案上一只青白釉刻花瓶里插着几束蕙兰,圆圆的水珠在叶尖滚动。大司命拉开藤椅,请龙驹在长方桌前坐下,桌上摆一盘棋。
龙驹浑不自在地落座,大司命在他对面拉了张椅儿坐下,坐下时低低抽了口凉气,神色有一瞬的扭曲。过了片刻,他望向龙驹:
“是甚么人让你来的?”
龙驹如实以对:“帝席星君让卑职来的。”
大司命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似覆着冰霜。“来做甚么?找我的碴么?”
“是,他们让卑职来寻您纰漏,故意挑起事端,从而好向太上帝告状。”
龙驹把话一箍脑地吐出来了,大司命微微睁大了眼,似是讶异于他的耿直。
“你怎么把这话也与我说啦?”大司命说,嘴角略略上钩,像是在笑,“既然如此,你怎地还未向我寻衅滋事?”
龙驹低沉地笑了:“因为在卑职挑事之前,您已经迎卑职登堂入座了。”
冰霜似的空气得到了缓和,他们开始像老友一般谈话。龙驹发现眼前这少年对他的精怪之身毫不避讳。两个被天廷众神排挤的人竟在这窄窄的东厢里寻到了海阔天空似的快活。
在那往后,灵鬼官龙驹便时时造访天记府。
大司命总会领他穿过如云的胥吏,将他迎入东厢。他们会在那儿以羽壶煮茶,摆上一盘棋。龙驹大字不识一个,是个只会舞刀弄剑的大老粗,可在大司命教他将黑白子看作敌我军势后,他学得飞快,很快便能与大司命下棋下得得有声有色。
一日,大司命指着棋秤,赞道:“瞧你这雁行布阵、虎穴得子,真是棋风如人,缜密凌厉。”
龙驹挠了挠脸,倒从这称赞中得到了比在浮翳山海称雄更舒心的快意。他道:“司命大人却是人与棋相去甚远。”
“为何如此说?”
“您平日铁面无私,落子时却处处容情。”
大司命听了这话,忽而轻笑一声。
“你怎知我人不似棋?你知道我仍为凡人时叫甚么名字么?”
“卑职不知。”
大司命撑着脸,道,“我曾为凡人时,名为‘文坚’。‘坚心如金石’的‘坚’。”
龙驹笑道:“这不正与您棋路相左么?”
“不,”玄衣少年嘴角微弯,笑意淡如残墨。“我还有字。”
说这话时,龙驹望见了大司命在日光里的面容,眸子里似有明星栖落,冷意之下藏着一汪潺柔春水。
大司命笑道,“我字‘易情’,易生情愫的‘易情’。”
星霜荏苒,天上岁月如梭而逝。悬圃宫中金台玉楼,珠树奇花盛放。太上帝盘领绣袍,立于苍翠云峰下。
玄衣少年匆匆转过柏树,见了太上帝,屈膝稽首而拜。太上帝转头来看他,却见他除却一张脸外,露在外的肌肤上皆缠了细布,布上渗了血,刺目如星星点点的梅花。太上帝叹息一声,道:“爱卿,你来了。”
大司命撑着地,艰难而起。近日来,他身上的伤愈来愈多,血洒落在地,宛若破碎的红玉。
太上帝背着手,道:“近来众议纷纷,说你气势汹汹,扰了天廷安宁清静。易情,你应也知革刚则裂,木强则折的道理。”
“陛下是说,要我罔顾天律,遗祸苍生?”
“不,我只是说,天廷中星官千万,九霄从来不止是凭你一人运转。你事务繁多,如今更是独木难支。”太上帝叹息,“宽宥这些星官罢,如若不教他们得享福分荣华,又有哪位凡人肯为攀上九天,历千辛万阻铸成神迹?”
他望了一眼大司命的手腕,那儿正滴滴答答地爬下几道蛇一样的血痕。
“你又代凡人受难了,是么?凡人之数犹如河沙,你要受的苦难宛若繁星,你可知何时才能到头?”
玄衣少年站稳了脚,他的眼里似烧起了怒火,那火焰竟于一瞬间教太上帝感到了畏怯。如此沉静的一个人的心里竟藏着这样的一簇焰苗,其热烈得仿佛能灼穿世间。
他厉声道,“陛下,您方才说若不予星官以肯定,凡世中则无人愿铸成神迹,是么?”
太上帝沉重地点头,脖颈上仿佛吊着一块石头。
“那我问您,若不予凡人以苟延残喘之希望,他们又如何能铸得神迹?”
风儿拂来碎玉似的槐蕊,两人在风里久久无言。
“陛下,臣日有万机,若您无他言,恕臣自先告退。”大司命道,“说回方才您提起的话……百年不够便千年,千年不够便万年,总有一日我能平息这世上的苦难。”
大司命深深一揖,转身离去,那身影单薄却锋利,像一片薄刃,划开漫天花雨。
“……因为这便是我成神的意义。”
第十六章 芳香与时息
架阁库中卷帙浩如烟海,杉木架如青螺盘旋,在虚空里上升。漫长无尽的甬道中,大司命持绿地粉彩灯台,在木架间前行。
他在无数天书间寻一簿册。这簿册里记载天地间生灵的过往与记忆,指尖拂过凹凸不平的书脊,像抚过嶙峋的岩壑,他口里喃喃自语:
“易情……易情。”
大司命的目光如飞鸟般掠过杉木架,他焦急地想,易情的簿册在何处?
他最终没寻到要寻的那一册天书,其埋没于众多籍籍无名的簿册里,仿佛在汪洋中寻一滴水,无迹可寻。于是他转而开始寻有关于神怪的天书,在漫长的找寻之后,他从架上抽下关于烛阴的一册。
焰苗如绽放的红蕊,映亮了天书上的字迹。大司命翻至最后,只见得一行小字赫然跃于纸上:
大渊献之岁,见于紫金山下。
烛光被暗色吞没,大司命若有所思,合上天书。
从架阁库里出来,回到二堂上,厚厚一叠功德簿已然呈上。胥吏们见了他,欣喜地道:“大司命大人,您可算来了!”玄衣少年点头,在紫檀椅上坐下,翻起了簿子。他每看一页,眉头便蹙得更紧,眉心像打起了结。看到后来,他猛一拍审案桌,道:
“是谁递来的这簿子?”
周围小吏皆浑身一震,从大司命的话里读出了如雷霆般肆虐的怒意。
记丞忙不迭上前,搓着双手讨好地笑道:“回大人,是福、禄、寿三神送来的。这功德簿是为核定人间功过而设的,有不世之功的赐福,犯难辞之咎的责处。”
大司命轻笑一声,却把功德簿重重摔在案上。
“甚么功德簿?分明是他们的贪赂簿。人间的福分尽被夺掠,荒疫横行,百姓虚匮,黎民流离。”玄衣少年环顾四周,道,“……三神如今可在天记府中?请他们过来。”
他重重咬在“请”字上,眼里迸出令人胆寒之光。记丞读出了他眼里疏疏落落的凉意,知此人虽看着泰然不迫,却生了副暴烈性子,忙不迭提醒道:“下官这便去引他们前来,只是大司命大人,您需沉着些气,莫再像上回痛殴次将星君那般打人了。”
“谁说我要打人的?”大司命十指交叠,脸上如盈光华,蔼然可亲。
“我是要与他们洽谈一番。”
福、禄、寿三神被引过来了。那福神是个慈眉善目、五绺长须的老者,花衣革带。禄神着一绛色圆领袍,手捧一品朝笏。寿神背如弯弓,是一隆额白须的老者。这三尊神立在天记府二堂中,登时如发日月明光。福神环顾四周,向大司命和善地笑:
“司命呐,你请咱们这些把老骨头到这儿,是有何吩咐?”
老者的目光落在功德簿上,微笑道,“该不会是这簿子有甚么不妥之处罢?”
福神虽语声亲善,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这三神皆是天廷中一品命官,历任大司命在他们面前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哪怕那功德簿里有天大的纰漏也不敢吱声。可这回他们似是踢到了一块硬铁板。大司命在描金椅上翘起了腿,也不吩咐杂役寻椅凳给他们落座,只是道:
“是,那功德簿岂止是不妥,简直是非常不妥。”
禄神手撑于膝,对大司命之言昂昂不动。许久,他道:“你这是说,经咱们三神核过的簿子还有错讹之处?”
大司命说:“岂止错讹,其中错疏纰漏,不可胜摘。”他草草翻了几下功德簿,拣了几条来念,“各位请瞧,你们说凡世昏乱,世人无文才武德,故而需取香火数四十万两。”
“不错。”
“可取去四十万两后,便会生更多天灾地孽、物怪人妖。凡世也会更为昏乱,世人更无文才武德。”大司命笑道,声音却冷冽非常。
福禄寿三神的眼危险地眯起,目光在大司命身上流连,仿佛秃鹫在觊觎着一块腐肉。他们作威作福之年岁甚而要比大司命任职之年更长久。寿神笑呵呵地抚着白须,道:“老儿可觉咱们这功德簿一丝未错,司命呐,你叫咱们再改,但咱们可断然不会再纠谬了。所以呢,你又要如何是好?”
玄衣少年交握着十指,笑容可掬:“您三位也知我是这天廷里的刺头。入了天记府,便得循此处规矩。您三位短了人间多少香火数,便得掏自个儿的腰包来偿。”
禄神从鼻孔里重重出气,前迈一步,狠狠拍上大堂案:“这是甚么道理?你一个微末小卒,也敢对我等三神目指气使?”
福神捏住了手里玉如意,禄神抓紧朝笏,寿神把持龙头杖,气氛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动口不成,便只得动手,一品大仙的宝术常可撼天动地。他们眼神如火星般在空中迸溅交汇他们要教训这不识好歹的小子!
可大司命甚而比他们还快,只见他腾地从紫檀椅上站起,喝道:
“不许动!”
刹那间,三神如遭霜雪降顶。仿佛有嵩岳訇然盖落,他们忽觉呼吸一窒,寸步难行。
大司命周身墨迹散溢,墨点如鱼,在风中游曳。他动用了宝术,凡他口中所吐之字皆会化作绊人枷锁。他背着手,踱至三位老者之前。墨迹化作长链,牵上他们颈中。
“大司命,你在做何事?这是怠慢上官!”禄神怒目圆睁,暴喝道。
玄衣少年牵着那长链,如扯着叭儿狗般将他们带出二堂,走出天记府门,拽至云边。茫茫的云海下,大地广袤而枯裂。大司命笑盈盈道:“既然三位不愿改功德簿,又无意以月俸来偿,那末官便只得送各位下去,以自身抵凡世苦楚了。”
福神大叫:“你敢!”
话音方落,大司命却已一脚踹出,蹬在三神后腰处,九天祥云层叠而开,裂开一只大洞。福禄寿三神像下锅的饺子,被踢落凡间。大司命在云端叉着手,微笑道:
“为何不敢?下官素来胆大包天。”
过了一个时辰,大司命牵动墨链,将那福禄寿三神提起。福神上来时囚首垢面,禄神脸青鼻肿,寿神屁滚尿流。有的手托饭钵,有的仍口嚼残炙,全然一副乞儿模样。天上与人间时日流逝不同,看来在这一时辰里,他们竟已度人间两年。
见了大司命,他们竟全无先前那趾高气扬之态,如婴孩般扑至少年脚下,哇哇大哭:“司命大人,咱们过得好苦哇!”
大司命说:“我只是送你们下去两个时辰。”
福神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可咱们在下头过了猪狗不如的两年哇!不仅去鸡犬窝里捡米粒、碎骨头吃,还去吮酒肆里别人吃过的筷箸头……”
禄神挽扶着寿神,像相依的两枚藤蔓,抖抖索索地道:“下界如今饿殍枕藉,愍凶连绵,那哪儿是神待的地方?连人也待不起!”
玄衣少年冰冷地道:“你瞧,被收了四十万两香火数的地方便沦落成这番模样。你们倒还不如把先时吞下去的数儿吐出来,免得苦吃到了自己身上。”
福禄寿三神忙不迭点头,像在大司命脚边啄米的群鸡。他们恭敬地接回了功德簿,唯唯诺诺道自己定会仔细核定其中纰漏。
待大司命走后,三张灰头土面的脸上忽露凶光,禄神跳起来,破口大骂道:
“狗攘的大司命!”
福神摸着灰土遍布的脸,说:“造孽呀,造孽呀……把一品命官踢下凡的神仙为何可在天廷?不如发配去地府看油锅罢啦。”
寿神呵呵笑道:“他踹咱们一脚,咱们不踢回去,未免太过窝囊。”
“如何踢?”
三神对视一眼,皆望见了彼此眼里的阴险之色。他们异口同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