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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4824 2026-08-05 20:03

  少司命微笑,“因为我要杀你。”

  “你为何要杀我?”

  “因为你与那叫祝阴的师弟相认了。”少司命白皙的指尖在纸页似的半空里虚点,墨迹因她的轻触而浮现,像花瓣一般飘散。“你知你为何能在天书上画缘线么?姻缘素来由我执掌,那是我对你的恩赐呀。可你倒好,一下便给自己和你师弟画上千百条!”

  她转过脸来,似嗔非怒,“大司命大人,您和祝阴是永远不可相认的,这是这个世界定下的规则。既然你们情投意合了,那我便只能将您送往黄泉啦。”

  甚么叫规则?他和祝阴为世所不容?易情听得云里雾里。耳旁忽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像銮铃鸣叫。他转头望去,却发现那是锁链在碰撞。天书那由纸页凝成的人形被五花大绑,挣扎不已。锁链的另一头被少司命牵着,她高高在上地端坐于云上,仿若暴君。

  “……天书!”易情禁不住喝出声。他猛地前迈一步,瞪向少司命,“天书被你怎么了?”

  少司命托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你这话真是有趣!天书本就是唯我命是从的呀。你还未发觉么?你能在天书上画缘线,结情缘,这本是我的神力,也就是说你现在使的天书,也是我的天书,没我的准许,你今儿是活不过来啦!”

  她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易情却听得冷汗涔涔,脑中如有云遮雾绕。

  天书被少司命锁着了,故而他暂时不可回到凡世,只能在这水墨画似的世界里逡巡,这便像是少司命拿住了他的命门。少司命的笑靥里似有繁花春色,她说,“我回答你之前的问题罢,是太上帝派我前来取你性命的。”

  易情冷笑,“我瞧他老人家倒是挺怜惜我小命,存心害我的人,恐怕是你罢。”

  少司命甜美地笑了:“不错,折磨你是我的本意。不过这天上不愿你活的人能列长龙,他们不愿你能铸成神迹,归返天廷,倾覆陈规。我不过是遂了他们的意,随手拉你一把。”

  易情站在墨色里,漆黑的水迹像霖雨,轻轻刮过他的面颊。他平淡地道,“所以,你是听了太上帝的令,又觉此令恰巧与你心意相合,再加上我同祝阴相认乃凡世不容,所以才要杀我?”

  女神点头,尖俏的下巴像蜻蜓沾水般轻点。

  易情又问:“那你能告诉我,我为何不可与祝阴相认?为何此事为世所不容?”

  “你会慢慢地发觉这个问题的答案。”少司命抬手,指尖像蹁跹的蝴蝶,划过虚空。黑白的世界里忽而有了颜色,一道碧色的海浪侵入了墨迹,张开一片海面。海面化作了隧洞,从花青变为深邃的漆黑。

  少司命开口了,嗓音轻缓,仿佛妖魅。

  “大司命大人,请走进去罢。那里是往昔的海底,藏着你过往的一切回忆。在那尽头,你必定能寻到你想要的回答。”

  易情转头望向那片海面,它像是由墨汁汇成,波光粼粼,熠熠生辉,却又幽晦不明。每一道水光折射出不同的画景,他觉得那仿佛是一团凝结的噩梦。

  易情说:“我觉得……这不像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少司命说:“回忆哪儿有好坏之分呢?你这辈子只发生过坏事么?”她望向海面,眼神忽有一瞬的飘忽,“不过,若是你走到了底,确还能支持得住的话,我向你保证,往后有关你之事,我一概不再干涉。”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锁链响了起来,像一条抽动的长蛇。被五花大绑的天书丢到了易情脚下。少司命抽去长链,微笑道,“现在,它也归你了,有甚么问题,你尽管问它罢。那条道儿太黑,我怕你孤单,将它让给你作个伴。”

  天书爬起来,气得要跳脚,但也只能对少司命卑躬屈膝。纸屑像雪片一般飞舞,它隐去了人形,在易情周身飞舞。易情叉着手,笑道:“你这是在怜悯我?”

  “不,”少司命撑着脸,摇头道,“我这是在恩赐你。”

  “我快搞不明白你究竟想要甚么了,你想折磨我、弄死我,又要我去看过往的回忆?”

  “因为那本来就是一种折磨。”

  沉默中,易情点点头。“成,那我去了。有甚么账,等我回来后一并和你算罢。”

  他扭过头,将目光落在那幽邃的海洞里。那里藏着少司命知晓、而他却忘却了的记忆。而当他全部想起之时,兴许他不再会是文易情。

  少司命却笑道:“可你回不来了呀。你走到那条道的底以后,你还有余力支持着回来么?”

  易情猛然瞪向她,却见她摆出一张他熟稔的笑脸。嘴角弯弯,仿若月牙,远山眉微舒,眼里含着春风。

  “祝你一路顺风。”

  少司命却道,那模样像极了秋兰,有着女孩儿特有的青涩与妍丽。她微笑着、平静地眺望着他,亲昵地唤道。

  “……神仙哥哥!”

  第二十一章 人生岂草木

  水墨世界里,易情走入那片海面,一刹间,他感到了无尽的冰凉,那仿佛不是流动的水,而是凝结的霜。他举首张望,只见海水犹如缎子,裹着前路。洄游的狗头鳗与江豚好似巨大的乌云,拂过头顶。星蓝的海水反射着绚丽的光景,那是擢发难数的过往的回忆。

  道路似是没有尽头,尽头幽深晦暗。易情向前迈出一步,却被人形的天书牵住了袍袖。

  天书说:“……别去!”

  虽无五官,可它那由纸屑黏连而成的面孔上仿佛浮现出焦急之色。

  易情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地望向它。

  “为何?”

  天书的面孔在斑斓的波光里阴晴不定。它吞吞吐吐地道:“你在凡世里的肉身已死了,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可这条道儿前头的东西却比死还可怖。我们若是留在此处,不再往前走,便永远不会遭受苦难。”

  易情奇怪地望了它一眼,“你不是少司命的走狗么?她要我走这条道,可为何你如今却抓着我,要我留在这儿?”

  天书语塞了,良久,它跺了跺纸片组成的脚,叫道:“总之,你别往里头走就是了!”

  “不往里走,那我走回去扇少司命几个耳刮子?”

  “不……不行!”

  易情摊开手,道,“你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是想教我永远待在这道口,陪你在这儿天长地久?让开!”他忽而一拳挥出,天书吓了一跳,散去人形,纸屑在空中纷纷扬扬,像落起一场小雪。易情横眉道,“我已受过惨绝人寰的二十二道刑,这世上还有甚么苦楚不曾受得?反正也苦不着你,你滚开些,别拦着我吃苦。”

  他一气冲出几步,海洞里五光十色,犹如镶着璧玉。走了几步,易情回头望去,却见纸屑飘飘悠悠,重新堆回人形,天书孤伶伶地站在一片海色里,像一条落单的小鱼。

  易情忽而于心不忍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一看,只见天书在后方亦步亦趋。他抬腿,天书也紧紧跟上。这回倒不似小鱼了,像一条听话的小狗。

  “怎么,你不是说不让我往前走么?这会儿又心甘情愿地跟上来啦?”易情说。

  天书忽而一颤,浑身的碎纸屑像被风拂过一般,簌簌作响。

  它缓步走上前,藻荇在道旁纱绫似的飘游,像舞女婀娜的身姿。天光从海面泻下,栖留在它支离破碎的躯体上。

  “既然你执意要前行,那便去罢,我会跟着你。”

  天书小声道,似是有发怯。“因为我是你的影子。我们二人形影不离。”

  这条海底的孔道漫长无尽,却有极多犹如珊瑚一般的岔道。易情不知如何走,便随便点了一条走进去。他伸手去触那碎金似的波光,记忆忽如潮水般涌入脑间。

  他望见市肆稠人往来,车马如川。他灰头草面,是方从九重霄上跌下的文昌宫第四星神君,大司命。他背着褡裢,自紫金山下蹒跚而行。几日之后,他到了金陵城里,在茶肆边搭起了个破摊棚,棚前摆开了画摊,身为神君的他卖字画过活,和一条遍体艳红的小蛇相依为命。

  此时正近年关,神君多画些骐麟送子、吉星高照的年画。火红的年画被木夹钳在麻绳上,像一张张鳞片。小蛇吃了十天半月神君的血,已然伤愈,此时它趴在桌案上,伸出长好的獠牙,正咯吱咯吱地啃一块杉木。

  木屑如蚊蝇一般飞舞,过了好一会儿,它似是啃出了形状,得意洋洋地叼着给神君看,“神君大人,你瞧!”

  神君正凝神画着张富贵鸡神,听小蛇大叫,他淡漠地扭头去看,却见它口里叼着的是一只小木人。小蛇雕出了一只口歪眼斜的他。

  神君将那木人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瞧了一番,道:

  “挺好,只不过像是中风了。”

  小蛇挺着胸脯道:“这个能卖多少钱?”

  “不会有子儿进账,且你照着模样雕的那人还想将你打一顿。”

  小蛇气急败坏,狂怒着开始啃桌板。牙齿落在桌案上,发出沙沙骤雨似的声响。神君慌了神,怕它把自己吃饭的家伙给啃了,将它拎起。小蛇破口大骂:“呸,你这没眼力见的,哪儿懂我阳春白雪的眼光?”

  神君转身从麻绳上取下一只木架,把它聒噪的嘴巴夹上。

  夜里,他们躺在四处漏风的摊棚里,筛谷似的打哆嗦。神君只有一件打了补丁的寝衣,盖在身上时仿若蝉翼。小蛇趴在神君胸口,一个劲儿地往衣襟里挤,叫道:“让我暖暖!”

  神君睁开眼,翻了个白眼,仿佛不曾养过这般呱噪的玩宠。养一条蛇比饲一只八哥还要喧哗。

  小蛇钻进他胸口,满意地贴着他的肌肤入睡。那胸膛十分暖和,仿佛藏了一只手炉。瞌睡间,它的尾巴垂落颈间,不慎碰到了一道铁链。

  剧痛像火燎一般蹿上来,小蛇抽搐着跳起,大叫:“哇!”

  它的尾巴碰到了在天牢时灵鬼官为大司命锁上的缚魔链。那上头有祛邪铭文,教它被烫得六神无主。

  “怎么了?”神君爬起来看它,却见它趴在自己胸口,一个劲儿地吹着尾巴,罢了,还可怜兮兮地把尾巴放进嘴巴里含了含。

  “你明明是神君,为甚么会被锁上缚魔链?你这西贝货,你在诓我!”

  神君下床,从褡裢里寻出一只蚌盒,在里头用指尖沾了些陈黍、犬胆混作的伤膏,小心地涂在小蛇尾巴上。小蛇好奇地吮了一口,旋即苦得呸呸作呕。那是烫伤外敷的膏药。神君道:“我原本确是神仙,不过如今嘛……更近妖鬼一些。”

  “你是甚么妖怪?”小蛇苦着脸,趴回他的胸口。神君重新躺在罗汉床上,用寝衣覆住它,随口道,“我是棕蓑猫妖。”

  “啊!”小蛇又像被烫着了一般跳起来了。它听说这种妖怪吻爪利如刀枪,掘土快如闪电,一顿要像吃面条一般吃掉许多蛇。

  神君一把捉住它,用指头塞住它嘴巴。小蛇一开始呜呜咽咽,用力摆尾,后来竟在神君指上咬出了创口,满足地啜吸起血来。神君神秘地嘘声,与它说:“你别乱叫,近来金陵中有水鬼出没,专爱吃人眼睛。你这般大叫,引它们前来该如何是好?”

  “水鬼?”小蛇怀疑地问,它觉得神君是在诓它。

  “是啊,秦淮河里近来翻了艘大画舫,死了一二百人,皆化作水底幽魂。它们会于夜里上岸,觅鲜血而食。”

  小蛇若有所思,它也听闻过此事。近来金陵城中倒有许多吹鼓乐师游材,着粗麻衣的孝子孝孙如雪片般塞满街衢,到处一片惨寂。

  可它却道:“哼,你个骗棍,你又在骗我。你就是想诓我闭嘴,好要你那二两唾沫星子淹死我。我偏不!我不仅要大叫,还要连绵不绝地大叫!”

  神君却早已有所准备,眼疾手快地用寝衣蒙住它脑袋,夹上木夹。小蛇呜呜地叫,却忽觉神君的声音陡然紧绷。他道:

  “收声,外面有异状。”

  小蛇屏息凝神,果真听见了歪歪斜斜的足音。那脚步声时轻时重,像杂乱的鼓音。那声儿自西街一头传来,在每间廊房前驻足。典当行、榻房、茶铺一一行过,那房里时而迸发出一二声极可怖的惨叫声。

  一人一蛇登时寒毛卓竖,绷紧身子。

  莫非那水鬼之事货真价实?小蛇战栗不已。

  “救命……救!”

  突然间,女人凄厉的叫声响起,撕裂了寂静的夜幕。可求救声戛然而止,似有甚么物事扯裂了她的喉咙。

  长久的死寂后,足音再次响起,这回却黏稠沉闷,仿佛是在血泊里前行。

  惊叫声此起彼伏,仿佛丧鼓夜歌。

  “神君大人……那是……甚么?”

  “兴许是水鬼。”神君以气音对小蛇道。“它们自河中爬出,来吃人了。”

  一刹间,雷吼似的轰鸣声在他俩耳边炸开,摊棚像断了腿的儿马,猛然倾坍。神君抱着小蛇自榻上跳起。数只水鬼撕破油布,张牙舞爪地向他们袭来!

  水鬼生得瘦骨嶙峋,手脚细长,漆黑如猴。它们动作却极快,一举一动皆带着风。神君肩头被划了一记,鲜血像珠串,在空中弋散。

  “神君大人!”小蛇惊叫道。

  “……无碍!”神君咬牙,回答道。

  嗅到那香甜的血气,自秦淮河中爬出的水鬼愈来愈多,它们如饥民般袭来,仿若击电奔星。神君咬破了手腕,将血洒向四方,欲将水鬼引向别处,可仅有一二只水鬼迟疑驻足,其余的皆眼放绿光,向他凶狠扑来。

  神君见势不妙,抱着小蛇撒腿就跑。一只水鬼狂吼着张臂袭来,小蛇像电一般自神君怀中蹿出,狠狠咬住它面颊,口齿不清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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