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上渗出一点暗色的阴影,像是沾上了泪珠。神君伸手攀向红衣人脑后,轻轻解下系带。纸面像枯叶一般垂落,露出一张清丽逸尘的脸庞,发乌如墨,金眸雨翳,紧拧的眉却透出动魄惊心的锋利,如一柄缀了柔美天香花的宝剑。
神君望着那张脸,一时魂惊魄惕,久久无言。
成串的泪珠在红衣人眼中滚落。他不安地道,“神君大人,是不是我……不堪入目?”
良久,神君才如梦初醒,笑道:“是,是不堪入目了。着实生得太过好看,我都不忍心多瞧你一眼。”
红衣人低声道:“那我便继续戴着这纸面,免得污了神君大人的眼。”
神君摇摇头,眼里却有些无由的落寞。“摘掉也无妨。”
他放开化作人形的小蛇,转身出了堂屋。红衣人跟在他后头,亦步亦趋。霞光铺于天际,仿如丹砂。神君去了书斋,拾掇好了笔墨、行箧交予他。红衣人怔怔地接过,却听得神君道:
“既然你化了形,那便可以走啦。”
失落感忽如一盆冷水铺头浇下。红衣人站在原地,失魂落魄地问:“走?走去哪儿?”
“去学道术。”神君叉着手,道,“这些时日,我想了一想,于道术一事,我只算得管窥筐举,你若欲有所精进,还是得寻个良师提点。这事需在化形之后才能为你操办,既然如今你自学成才化了形,那不日便可启程入道观中修习了。”
红衣人忽而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在神君面前跪下来。他化出的人形身量仍不大高,似未长开的青涩少年。红衣人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哭丧着脸道:“我不学道,我只愿伴于神君大人身侧,做烂泥也好,做牛马也罢!我不要从这儿离开!”
神君叹着气,将他扶起,道:“我不要烂泥,也不要牛马。你先时不是说要拥翻天覆地的盖世之能么?你去学道,便能变得无人能敌,也无人再能欺侮你。”
红衣人仰起头,可怜巴巴地问:“神君大人会随我一起去学道么?”
神君说:“你自己去便成。我被缚魔链捆着,道术也不大使得出。何况,我还需修葺天书,不得闲。”
听了这话,红衣人垂下脑袋,希望的光焰自眼中登时掐灭。沉默良久,他突而咬一咬牙,道:“我不去。”
“你是不是嫌我在这儿白吃你米饭,白睡你床榻,厌烦我了?你若留在紫金山,我便哪儿也不去!”
话音落毕,他转身逃也似的奔出了书斋。
小蛇生了闷气。
墨云遮月,烛吐寒花。神君在书斋中阅毕天书,又到井边用草木灰沐身,换了净衣。他回到卧房里,却见四面床上的布被里拱起一只微隆的小山包。
神君上了床,将布被一掀,却见小蛇又变回了原样,身子还略长了些,正气鼓鼓地卷作一团,一动不动地趴着。
神君道:“你同我置甚么气?幼鸟总有一日需离巢,你生得大了,也总该远走高飞的。你这白眼蛇,我好不容易替你寻了个学道术的好去处,你一闹脾气,甚么都打水漂啦,我还未对你生气呢!”
小蛇纹丝不动地躺着。神君无可奈何,吹灭了檠焰。黑暗里,小蛇忽而可怜地道:
“神君大人,莫要赶我走,好么?”
“我不是赶你走。”神君闭着眼,道,“不过是将你送到一个更好的去处。你是烛龙,有驭风宝术,从那处到紫金山不远。不论你何时回来,我皆会在此等你。”
小蛇恹恹地道:“神君大人,其实我是个大骗子,我诓了你。”
它翻身过来,慢吞吞地在布被里爬动。
“我才不是甚么烛阴,从一开始我便知道自己不是。我连龙种也不是,就是一条小蛇,以前曾有方士不慎在浮翳山海身亡,我叼走了他的褡裢,在里头发现了本精怪图册,里面画的烛龙有倒山倾海之能,有重峦之高,我很是艳羡,又见我身上有同它一般的赤鳞,便冒了它的名头。”
小蛇又蜷紧了些,“可到头来,浮翳山海的龙种谁也没上当,只有你这糊突傻蛋被我骗着啦!”
心在怦怦地跳,小蛇含着泪,它终于将心底话对神君倒出。它想说自己不过是一条地里爬的长虫,再如何修道也不可能成凌氛乘云之龙。
神君却道:“你是龙是蛇,又有甚么打紧的呢?你成了龙,每顿要多吃一桶饭么?”
小蛇拼命摇头,表明它不是一只饭桶。
“那便成了,小蛇就是小蛇。”神君阖着眼,梦呓似的道,“哪怕你是霄上之龙,我也会一直称你作小蛇。”
月光像鳞鳞细浪,荡入房中。神君枕着手,说,“何况有些话,只要出口便会成真了。”
黑暗里,小蛇扑眨着泪光盈盈的金眸。泪珠滑过颊,晶莹的水迹像一道伤痕。
过了许久,它怯怯地道:“神君大人,若我不是烛龙,修道也无用,我能不离紫金山,一直伴你身侧么?”
神君摇了摇头,“不管你是甚么精怪,化了形后,总应去学些道术护身的。”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方才这样说的?”
“我没生气。”
小蛇却道:“秋兰姑娘说,生气的人总口是心非。”
寝衣里有些地声响,像是蛇在游动。神君被滑凉的触感惊得睁眼,冰凉化作了温热,一个影子剪去了洒于他面上的月光。有人俯下身来,用唇在他的面上描摹。吻像雨点,细细洒落在他的唇上。
神君惊骇,猛然起身,却被那人扳住了下巴颏儿,深深地亲吻。那人的金眸如朦胧澹月,垂落的墨发宛若乌绸,肌肤在月色里莹莹发亮,如羊脂玉石是不着寸缕的小蛇的人形!
“你做甚么!”神君被吻得昏头胀脑,待小蛇放开他时,他愕然地道。
小蛇钻进寝衣里,伏在他身侧,睁着眼天真地望着他。
“你还生气么?”
“我早不气了。”神君说,小蛇看见像有一片晚霞落在其面上。他伸出两手,环在神君腰侧,只觉神君如露于秋风中一般瑟瑟战栗,单薄而可怜。神君蹙起眉,道,“可你又是怎地一回事?谁教你这些事儿的?”
“哪些事儿?”
神君的目光像蛾子般飘来飘去。半晌,他咬了咬牙,红着脸道,“亲……亲我的事儿。”
小蛇不曾见过这样的他。当它还是一条巴掌大小的走地虫时,只觉神君高大宛若山嶂,化了形后再看,却觉他瘦弱不堪。小蛇说:
“是秋姑娘教我的。她说,一个人生了气,便会开口骂人爹娘。要教一个人消气,便只能把他嘴巴吃掉,教他骂不出声儿来。”
神君听得默然无语。他说,“你少和她学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你再这样做,我才要生气。”他爬起身来,望着小蛇,“如今想得如何了?还欲去修道么?”
风在窗外逡巡,呜呜咽咽,似吹散的箫声。摇曳的树影像燕子一般掠过棂窗,如霜的月华里,小蛇忽觉心口热如烙铁。他道:
“既然神君大人执意要我去,我便去罢。只是龙种如玉树,我为蒹葭,我不值得如此遭您上心对待的。”
他捏了个追魂诀,魂心显露出来。他的魂心像一簇枯黄香茅,萧萧疏疏,了无生气。小蛇望着神君,笑意里透出悲凉:
“您瞧,这便是我的魂心。我注定此生无大成,只可泯然于世间。”
魂心是天地生灵之根本,魂心若灭,生息亦熄。魂心多是凡人亦或精怪的内心写照,那能横折强敌之人的魂心也多势吞山河。
神君注视着在黑暗里浮现出的那枚魂心。若非与他交洽无嫌,小蛇绝不会给他看自己的魂心。那是一切生灵的软肋与弱点,是比心脏更为脆弱的要害。
他也捏了个追魂诀。青蓝的光如浪纹一般在他胸口漫散而开。小蛇惊奇地睁大了眼,它望见神君的魂心宛若火焰,火光在空里燃出一朵热烈红莲。
神君伸出手,触碰自己的魂心。烈焰燎上指尖,神君将燃烧着的指缓缓移来,继而抚上了小蛇的魂心。那似茅草一般的魂心竟被点亮,像一枚孤烛,亦散着光芒。
神君说:“你瞧,我已将火给你燃上,你往后便可光烛九阴了。”
紫金山春冈蜿蜒,月色洗遍嵯峨。
神君从檐下解了束,用布包好,拾掇进笈囊里。叠好赤色衫,将斗笠拿来。他在红木案上铺开罗纹纸,提笔写下一条条路途上需谨记的要项。
小蛇终于松了口,愿离紫金山去学道。他此时倚在神君怀里,安顺得似一只狸奴。只是眼睛哭得红红的,眼角似搽上了一层薄胭脂。
“神君大人,给我起个凡人的名姓罢。”小蛇攥着衣角,忐忑道。“我是要进道观中修习罢?没个凡人的名儿,我怕他们起疑。”
灯焰犹如茸花,烛泪静悄悄地淌在盘中。
“祝阴。你就叫‘祝阴’罢。”神君写着字,道。“‘祝’乃祭主赞词者,古有巫祝,悦神敬神。”
“如此一来,我便是你专属的巫祝,是离你最近的一人么?”
小蛇欢欣地抬头,正恰望进了神君的眼里。那漆黑的眼里倒映着烛焰,于是便似残烬里燃起了明灯,暗海里升起了烈日。
雪白的月色侵上襟袖,夜色静谧如梦。他也似坠于梦乡里一般,等待着神君的回答。
“你于我而言,”神君微笑道,“早已是独一无二,并世无双了。”
第二十七章 人生岂草木
离开紫金山、上道观习道的日子到了。这一日草木芊蔚,漫山安石榴花红艳如火。祝阴背起笈囊,牵起神君的手,清风如一叶扁舟,载他们飞向远方。
他们在袅袅柔风里穿云破雾,下方雾水犹如老翁华颠,白茫茫的一片。不知过了许久,两人终至朝歌,落在一道苔莎色净水旁。
举首望去,山奇绝,满眼碧溪绿杨。一条石径蜿蜒而上,没入云雾,攀上山顶。祝阴望着高山,忐忑地道:“神君大人,我将入的道观便在这上边么?”
神君点头,“此处是朝歌黎阳天坛山,山上有一道观,名唤‘无为观’。待会儿看到了,你别嫌其敝败,观中如今有三洞剑尊坐镇,你随着她习剑,定会进益颇多。”
祝阴仍不死心,可怜巴巴地道:“神君大人教我不便成了?何必跑这山长水远之处习道?”
神君笑着摊手:“你要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教你剑法?莫要笑掉我大牙了。”他摆摆手,示意祝阴踏上石阶,“快去罢。”
祝阴抹着泪别过身,可方踏上石阶一步,便听得身后的神君道:“慢着。”
红衣少年回过身来,看见神君背着手。忧思犹如乌云,重重叠叠地堆在他脸上。“你莫要挑食,若观中有白饭、白蒿菜,你便随着他们一块儿吃。别吃些蛙子、蝈蝈了。”
祝阴点头,回身又在石阶上踏出一步,这时又听得神君说:“等等。”
“夜里入睡时记得盖好寝衣,莫要踢翻了,感了风寒。”
祝阴点了点头。他每踏上一道石阶,便听得神君嘱咐一句。
“记着需尊师重道,师父授予你的道法、口诀需每日熟诵,牢记于心。观里人人皆能做你师父。”
“雨天地滑,你慢些行,少溅些泥水在身上。”
“山中时有水鬼、鳖怪出没,你仔细些,别与它们缠打。”
叮咛声伴了一路,祝阴在石阶上走走停停。他终于忍不住再度回头,愁眉泪眼地对神君道:“神君大人,不如您也与我一齐进了观里罢!”
树影婆娑,犹如一片碧沼。神君一身寒酸的麻褐草屦,拘谨地站在阶下。见他回首,苦涩地一笑。
神君没再叮嘱他,望着他的眼里藏着浅淡的怀恋与哀伤,最后只道。
“再见,小蛇。”
霁天如洗,槐疏影寒。祝阴忽而鼻头一酸,他伸臂向神君用力挥舞。
“神君大人,我很快便会回来看你的!”祝阴信誓旦旦地说。他怕自己又要难看地落泪,赶忙紧了笈囊,三步并做两步奔上石阶。心里像盛满了酸浆,他抹着泪花,飞奔向无为观山门。
无为观果真如神君所说的一般,地狭人稀,几间荆梁屋尘头大起,风雨飘摇,似老汉嘴里将掉未掉的牙。
迎祝阴进山门的是个瘦削青年,一张脸骷髅似地包着肉,眼圈极黑,似被烟熏出来的一般。那青年道:
“欢迎,欢迎,祝师弟。听闻你是文家的文坚公子举荐而来的,他早些时候与师父打过招呼。请随我来。”
原来神君的名字叫“文坚”。祝阴想,悲伤忽如一道细丝,密密匝匝地缠在心头。他一直不知此事。
穿过西落的昏光,暮色冥,天穹透出苋菜似的紫色。两人穿林而过,来到斋室之前,那青年道三洞剑尊正在室中盘坐。
祝阴方才得知那青年名唤“迷阵子”,平日极是勤恳,夙兴夜寐,观中杂务皆由一手操办,一人能顶上五人的活儿。也正因如此,迷阵子劬劳非常,连观中师父也时常劝他及时休憩,生怕他真会劳累而死。
别过迷阵子,祝阴踏入斋室。竹摇清影,树色如苔,一白衣女子正坐于壁下,盘着两膝。
见了那女子,祝阴吃惊得合不拢口。他认得此人,是街角矮墙边坐着的那女乞丐!
那女子见了他,倒也不觉惊奇,只吩咐了他几句,要他每日卯时便需来诵早课、坐圜堂。观中共有两位师父,她授剑,另一位授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