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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4204 2026-08-06 00:40

  迷阵子微笑道。

  “现在,来杀了我罢。”

  一时间,两人目瞪口哆。

  “你说……甚么?”小泥巴只觉难以置信,问道。

  涸池之后现出一个雪白倩影,提着纸伞,缓步而来。天穿道长停在了迷阵子身后,满面苍白。墨迹犹如血脉,在她周身流淌。看得出来,她是由符造出的傀儡。

  然而即便是窟儡子,却依然有自己的神识,画在她身上的符字蕴藏着她魂心的残末。小泥巴读懂了她眼底的悲凉,像一片霜,卧在那秋水般的眸子里。

  “天廷不是一直在寻食人精气的游光鬼么?”

  迷阵子提起红灯笼,灯影幢幢,落在衣上,宛若血污。他的笑容哀伤而不祥。

  “我就是游光鬼。”

  第四十九章 弱羽可凭天

  “游光鬼……是你?”

  舌头似打了结,小泥巴磕磕绊绊地道。

  纸灯笼摇曳着,红光犹如绛唇,轻轻吻在地上。无人过访的荒林中,老木交覆,奇石险拔,迷阵子坐于其中,笑容亦幽森凄凉。

  “是。我虽为妖躯,却仍是人心,若要延寿,便得攫人身中阳气。师父与道人亦如此。”迷阵子叹息道,“我等在人间三百余岁,如今便似世间残秽,即将死灭。不若由你动手,将我们除去,也算得办了天廷的差。”

  心头似被钝刀脔割,哀伤如低回烟雨,笼于胸臆。小泥巴频频摇头,喃喃道,“不,不。我不会对你们动手。”

  泪珠联翩而下,他哽咽道,“我做不到!你是我的友人,我凭甚么对你刀剑相向?”

  “凭我是你的友人。”迷阵子温和地笑,“即便你放我一时,旁人却不会放过我。比起死于生人之手,不如将性命断于你手上,更教我心安。”

  泪水自面庞滑落,一滴滴坠进地里。不知觉间,小泥巴已泪流满面。

  迷阵子敞开臂膀,一点微弱的光自心膛中涌现。那光芒犹如残照,即将湮息于黑暗。小泥巴方才知晓,师父所言不假,游光鬼会将自己的魂心露给自己看。

  “这便是我的命门。你以手中的银鎏金剑刺破,我便能不再为祸红尘。”迷阵子坦然地道,“只是我想求你一件事,再予我多些时候。”

  他扶着灵璧石,抖抖簌簌地站起,向天穿道长躬身延请。

  “师父,请罢。您应还有些话要与易情说。”

  “不错。”白衣女子沉静地道,“易情,随我来。”

  她款款提步,如一阵清风掠过荒草野藤。她向山门后的白玉台走去,卫水粼粼发光,环抱山林,宛若一圈泛白的伤疤。明星烁烁,像无数静谧的眼,注视着他们的身影。

  天上淅淅地落下几粒雨点儿,落在小泥巴额上,慢慢爬进眼窝里。他抿紧了唇,握紧了银鎏金剑,跟着天穿道长走向白玉台。

  他们在台上两侧分定而站,天穿道长平静道,“易情,我授你的‘定风波’剑法,你已习会了么?”

  小泥巴心口堵住了似的,他抽噎着点头。

  “那便好。如今是为师检校你功课的时候了。”

  白衣女子提起纸伞,道:

  “拔剑,以‘定风波’剑法杀了我!”

  她神色淡然,沉静无波。可小泥巴只觉五雷轰顶,刹那间,手中的皮鞘若有千钧之重,他悚震不已,拼命摇头。

  心神大震之下,周天风云作变,狂岚自远方而起,呼啸而来,声势浩大,仿若宸仪出征。狂风拂起女子的雪纱裙,天穿道长如一片杨花,似随时要被吹去。

  她唇角微勾,那冰僵的脸上难得地现出一点笑意。

  “这便是我予你的最后一次考验。易情,此夜过后,你便出师了。”

  小泥巴依然摇头,怆然泪下。

  “提起剑来,这是你师父的命令。”天穿道长道,“也是你娘亲的命令。”

  这话仿佛一把剪子,将小泥巴心弦剪断。他正悲恸欲绝,忽见得眼前寒光一闪,天穿道长却已将纸伞撑开,伞面化作利刃,如蝶般蹁跹于空,相继向他飞来,直袭心门。小泥巴猛然一惊,赶忙抽剑作抵!伞刃疾迅,光如丝绦,只听得当当相交声不绝于耳。转瞬间,小泥巴身如玄鸟,轻灵躲闪,已在如雨攻势中接下百来招。

  “师父”他悲伤地开口。

  “闭嘴,专心对剑!”天穿道长低喝,眉头紧蹙,“将你所学示予我看!”

  她一式“鸾鸣凤奏”,足尖一点,身轻体飘,踏着风势而起。纸伞在手中一旋,一张伞面化作一点流光,落入手中,却变作了一柄白玉蚕文剑。两剑齐发,双管齐下,将小泥巴杀得退避连连。

  小泥巴狠咬牙关,就地一滚,绕到她后尾,拔剑欲刺,可终究心中不忍。谁知天穿道长似背后生了眼,两肘向后一捅,用剑首重重击在他胸腹间。小泥巴飞跌出数尺,狼狈翻倒,口齿流血。

  雨点溅落,白珠匝地。白衣女子站在他面前,冷淡地道。

  “你若不杀我,我自来杀你。别忘了,如今的你是天廷灵官,而我是无名妖鬼。我与你之间,注定不可共生。”

  “娘”

  天穿道长的神色微颤,然而瞬息平复。

  “站起来,易情。”她只道。

  一瞬间,她的身形如轻烟而出,缥缈鬼魅。伞尖在雨中一旋,雨珠似万针齐发,砸向小泥巴。

  “你若不站起,谁来顶天立地?”

  夜色如缝得密不透风的黑布,他们在其中横冲直撞,苦不得脱身。小泥巴痛彻心扉,狠一咬牙,持银鎏金剑,迎上天穿道长的伞尖。每一击势猛力刚,似能倾翻万顷西湖,搅弄九天风云。天穿道长六剑齐发,小泥巴削地而走,趁她身形趔趄之时猛然跃起。

  剑刃划破雨幕,飒飒肃肃,如奏一曲凄厉丧歌。天穿道长却将头一偏,闪过他的剑刃,喝道,“左手持护!”

  一记扫腿踢出,她又道,“看稳下盘!”

  知她是在教导自己,小泥巴赶忙定住心神,按她所言出剑。天穿道长又喝:“竖出竖入,劲凝刃中,围吞八路,接截迎架!”

  乱雨纷飞,空霭一荡。在剑刃相交间,小泥巴越挫越勇,天穿道长反节节败退。他红了眼,嘶吼着,泪雨在脸上滂沱。

  槐树之下,文坚浑身水漉,望着在大雨里厮杀的他们,目光哀凉。

  终于有一刻,在猛烈的格架之下,纸伞与银鎏金剑同时脱手。天穿道长忙抽身闪避,欲作不沾青之态。然而小泥巴咬牙冒进,提身一跃,捉住空中打旋的纸伞,发力一挡,抱着天穿道长摔在台沿。

  他以纸伞格住天穿道长脖颈,将她按于水塘子中。银鎏金剑飞旋而落,亦被他稳稳当当地接在手心里。尖刃一转,小泥巴把稳剑刃,青锋直抵白衣女子喉间。

  白衣女子微笑着望着他,那是无情之人第一次露出的、饱含情愫的笑靥。

  “你已满师了,易情。”

  小泥巴抖抖瑟瑟,泪流满面。

  “师父,我宁愿在无为观中待一辈子。我宁可不曾铸成过神迹,陪你们在红尘白头……”他痛苦地道。

  凄风苦雨之间,幻法符因沾了雨丝,墨迹流失,楼观渐而现出原形,敝败不堪,如狰怖兽骨矗于凉夜里。雨落如鼓,声噪喧阗。

  白衣女子却摇头。“若是如此,你也定不会快活。你会恚恨,恨自己为何痛失铸神迹之机。凡间尚多苦难,我等修道之人怎可隔岸观火?”

  “回天上去罢,若有良机,再行天磴我虽想如此对你说,却终是不忍。你只要在重天上待得平安快活,那便事事皆好,走不走天磴,已无关紧要。”她捏着易情的手,气力渐而孱弱,笑容似一将化的雪,“是时候分别了。”

  小泥巴惊见她的身形开始逸散,墨迹流淌在雨中,像无数游鱼摆尾而离。

  原来他一次也未胜过他的师父,迷阵子为其画下的符被雨水打湿,天穿道长早已外强中瘠,此次不过是他侥幸。

  他哭嚎着,胡乱地在地上抓着墨迹,最终却只抓得一手泥水。

  “娘……娘!”小泥巴涕泪横流,泣不成声,语无伦次。他生下来时不曾哭过,却似是在今夜落尽了所有眼泪。“我不做星官了,你也别走。咱们再一块儿在观里住上三四百年,可好?”

  “易情,我此生只败过二回,一回于天磴,一回于你。”

  白衣女子气咽声丝。

  “对天磴,我抱恨终天;对你,却是心甘情愿。”

  小泥巴心头大恸,垂头一看,他牵着的那只手虽仍在,可其余地方已不成人形,化作纸墨洇湿在雨里。

  他已分不出何处是他的娘亲,何处是污水淤泥。

  心神五腑仿佛被瞬时揉碎,他望不见天,也看不见地,刹那间肝胆俱裂,如野兽般嚎鸣。

  冷雨将最后一丝温热自身上抽去,不知哭了多久,他跌倒在水洼中,抽噎不已。抬首一望,却见文坚撑着一柄残破的纸伞,默默地站在他身旁。

  那是天穿道长的纸伞,小泥巴又悲上心来。文坚安静地蹲下身来,扶起他的臂膀,吃力地背起他,往荒败的茅屋中走去。

  风雨如磐,山川仿若皆有泪色。两个人影在沧凉骤雨中跋涉,孤寂无依。

  小泥巴伏在那湿漉而瘦削的肩头上,凄怆流涕。

  “我没了娘亲了,文坚。”他轻声道。

  文坚沉默着,听着小泥巴的噎泣与绵绵雨声。哀伤从其间如潮而出,仿佛能将空阔山谷填满。

  “我自小便无亲朋。这样说,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小泥巴流着泪,将头埋在他颈窝里,道,“可我本以为自己举目无亲,却得而复失。还不如……未曾有过的好。”

  “文坚,我想明白了我的心愿究竟为何。我想让师父们得愿以偿,完却登天之愿,上抵九重天,让人世不复有饥苦荒年。”

  “我想让无为观香火鼎旺,殿阁精丽,受人崇敬向往。我想长居无为观中,想让师父、微言道人和迷阵子皆在观里过上好日子,再算上那不曾谋面的左姓弟子,三足乌和玉兔,咱们年年月月,团团圆圆。”

  颈子忽被一双冰凉的手环紧,文坚心中亦一紧。他感到雨点栖在颈后,却是温热的,其间饱含着的痛楚似要将他灼伤。

  “然而我如今方才知晓,这愿望已然不可实现。你说得对,神迹是敲冰求火,水月镜花,是未竟之愿。”

  雨声寥寥,宛若天地哀曲。小泥巴涕泗流涟,泪流不止,他哽咽道。

  “这便是我的心愿,是我穷尽一生也不可得的神迹。”

  第五十章 弱羽可凭天

  雨霁天晴,穹顶泛着云水蓝,明净如洗。

  两人将虚孱的迷阵子搬到太平缸里,让他倚着缸壁坐着。昨夜迷阵子撤了避水咒,一场骤雨过后,幻法符尽被打湿,无为观重归颓垣败井。此时的迷阵子瘦骨伶仃,如一把干柴,苟留残喘。

  小泥巴和文坚皆心知肚明,迷阵子日薄西山。观里未备棺椁,道士里常有坐缸而葬的,于是他们在缸里放下银骨炭和石灰,折来一束长乐花,放在他身旁。

  迷阵子看着他们,苍老的面庞微动,每一道皱褶里都似盈满了笑意。

  “和师父好好说过话了么?”

  “说过了。”小泥巴低着头,“可还有许多话未及得吐露。”

  “她早盼着见你一面,昨夜过后,想必已心满意足。我死后,你们要好好的。因你们是观里最后的弟子,你们若不在,无为观便在凡世里无一留痕了。”他道。

  小泥巴跪在缸边,泪珠啪嗒啪嗒地掉。文坚点头,拿起绿酒,围缸洒了一周。

  “咱们下一世再见罢。”迷阵子笑道,轻轻捏了捏小泥巴的腕节,“下辈子,咱们也要在天坛山上聚首。你做师兄,我做你师弟。”

  他又瞧了瞧抿口不言的文坚,忽笑了,“可说不准大师兄的名头却要让给公子了,毕竟公子善妒,又心气高,事事争着第一。这样罢,公子来做大师兄,多提点些咱们这些小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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