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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5620 2026-08-07 02:27

  “这是你们应受之罚。天磴上的白骨和冤魂会将你们裂躯食肉。直到你们有一天开了窍,愿为苍生捐躯,愿予万民福泽,你们方能踏上这天阶,站于我面前,否则你们便只能一辈子做那流连阶下的孬种。还有,我不是欺世盗名之辈,我对名利兴味索然,却对拿你们的性命颇有兴致。从今往后,我要做的事仅有一件,以天书欺诳世间,作弄你们这些宵小之辈的命理。”

  年轻的大司命道,忽而抿嘴一笑,笑容宛若霜刃。

  “我是‘欺世盗命’之徒。”

  一朵槐花垂落在窗棂上。六月的暑夏,天记府的漏窗外却白茫茫的一片,像落了一层白雪。那是槐花盛开而成的雪,沉甸甸地垂坠枝头。仙槐已亭亭如盖,天上人间不知已逝去了多少年。

  文坚搁了笔,掀开支摘窗,日光勾勒出他清癯的身姿,阴影落在方才写就的天书上。窗外云海茫茫,人间青山秀水,锦绣风光。

  岁月流逝,他在天书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了人间应有的模样。惠风和畅,浪静风平,条条街衢洁整焕新,屋华厦丽。荒年已然是远去的记忆,他写出了小泥巴梦里人间的模样。

  年复一年,窗外的景致从落寞变得秀丽。窗洞里渐渐填满了鲜明风景,他的心却越发消弱下去。忽然有一刻,文坚发现人间完完满满,而他的躯壳里却空空荡荡。

  这便是成神的代价罢,无上权柄的背后是永恒的空虚。

  更声响了,正是午牌时候。胥吏们三三两两地出了天记府,如一阵聒噪的蝉鸣远去。文坚放下帘栊,揉了揉疲倦的眼,伏案歇憩。

  在梦里,他如乘着一阵清风,飘往九州大地。他看见黎阳香烟袅袅,荥州人稠雾攘。灯火璨如珠翠,点亮黑夜。湖光如一面明镜,映出云端高矗的重霄。他从九霄跃下,如回归娘亲温暖的怀抱。

  然后他梦见自己跃上一道洁净的石阶,踩过葱茏的碧草。无为观的洞府三门半敞着,朱漆剥落,像将掉未掉的门牙。在月老殿前,他会见到那位撑着皮棉纸伞的白衣女子,清丽无方。他会在丹房边见到鼓捣烟道的微言道人和迷阵子,满脸炭灰,活像两只大花猫。他会见到在后厨里鬼祟偷吃的三足乌与玉兔,它们对彼此大打出手,追逐耍闹。然后他会在殿前的槐树上寻到小泥巴,那厮应是一样的坏心眼儿,爱笑,笑起来的时候,仿佛九天之上落下了一只太阳,掉在了其脸上。他与小泥巴在无为观里清修学道,和乐融融,哪怕不成神迹,也能白头偕老。那时的他再不是文府的傀儡,也不是冷肃的大司命,只是一个凡人。

  文坚忽而想起一件憾事,他还未能在无为观的槐树上挂上自己的宝牒。听闻那宝槐得天地精华,成人之愿煞是灵便。他想,他的宝牒上大抵只会有八个字,他的愿望也只有这八个字:

  “生生世世,暮暮朝朝。”

  他看到在那梦里,自己和小泥巴站在槐荫下,相视而笑。叶影揉碎了阳光,洒落他们一身碎金。他牵住了小泥巴的手,那只手微微跳着脉搏,像一条生气勃勃的溪流,暖热而真实。

  这便是他穷其一生也不可得的神迹了。

  第六十六章 穰岁不祈仙

  年岁如流水落花而去,匆匆不待人。

  九霄之上光阴轮转,乌飞兔走。紫宫初缮、新帝登基仿佛已是一段蒙尘往事。天记府寂对烟霞,嘉树吐翠,府里却易了主,不见当年的玄服少年。

  此时,灰墙灰瓦的文昌宫里正摆着两张紫檀描金椅,一张椅上坐着个着大红官衣的白面大仙,手里把玩着象牙朝笏;另一张椅儿上则是位额顶高隆的老者,两人正是如今把持天道的禄神与寿神。

  随年岁消磨,他们眉宇里的阴险却愈来愈重。禄神把玩着未点燃的冬青釉香薰,叹道,“已过了万余年了!”

  寿神同有感慨,动情地道,“是,自大司命那小子被贬后,咱们已享万年清福了!”

  两位一品大仙如今得持泰阿,在朝中如日中天。时光如洪流,磨平了朝野中人对他们昔日恶行的记忆与怨气。然而他们却始终记得一万零五百一十四年前的那一日,他们如草芥般倒于天磴上,而那玄衣少年俯视他们丑态时的屈辱。大司命操动了他们的命理,命他们只有有所改悔、愿为天下生民赴汤蹈火时,方可踏上天磴。

  然而沙浪怎可成澄波,朽质又怎能成玉心?三神在天磴上挣扎千百年,心中满是对新帝与大司命的怨怼,竟从来未能踏出一步。而神威如烈风繁霜,无情摧压,教他们一次次筋断骨折,身首分离。

  直到有一日,禄神披着血衣,气喘吁吁地道:“不能再如此蹉跎日子下去了!待咱们走上神霄,紫宫也早更名换姓啦!”

  其余两神气喘如牛,直不起身:“虽说如此,你又有何办法?”

  寿神的目光狡狯地落在福神身上,像扭缠的毒蛇,他也如吐信一般咝咝地道:

  “那法子便是代受其罪!”

  “代受其罪?”福神不解其意,“老朽是听过凡世有势家在攀天磴时会携些钳奴同行,令神威施加于其身,从而自身得保。可咱们这里哪有能代受神威之人?”

  “福神老弟,你还不明白么?”禄神也一同冷笑,“能代受神威的人,眼前不便有一个吗?”

  “是谁?”

  两根指头阴恻恻地指向了他,禄神与寿神哈哈大笑。“是你!”

  一刹间,福神的脸由红转白,又变得青紫,他明白了眼前的二神在计划着何事,毒虎相残,疯犬互害,如今他们却将戈头调转向了自己!

  福神喃喃道,“不,不,咱们怎可骨肉相残?你们不能这样做!”

  禄神却微微一笑,拔出轩辕剑。福神缓缓后退,狼狈地在石磴上跌了一跤。剑光如流火,顷刻间斩落福神双腿。血花四溅,老神只得痛叫伏地。

  “为何不可?福神,咱们也是多年的交情了,最后再帮兄弟们一把忙罢。”禄神道,“你且在此受着神威,等咱们上去了,坐回一品大仙之位,你将重重有赏!”

  三人份的神威顷刻间重压于身,福神的身子如被鞭杆抽打的气般爆裂开来,五脏六腑飞溅一地,变作一滩肉泥。

  福神在神威重压下登时丧命,而禄神与寿神却周身一轻,他们并无慈悲地望着阶下血肉,扭头拾级而上。寿神叹道:

  “看来,即便咱们有心要赏,他却也没命消受啦!”

  在那之后,耗费千百年岁,禄神与寿神终抵九重天。神霄之上已然改头换面,香宫宝阁辉煌金碧,霞云如锦,香花似海。几乎无人再记得当年三神所犯恶业,只知他们曾为紫微中的大仙。他们洗净头面,住入遣云宫,假用别名,混作新来的星官。他们预支了凡间往后数千年的寿禄,买通众仙,让司列星君上报,欺瞒太上帝道他们是与以往的福禄寿不一样的神官,如此四处打通关节,竟也坐回了原来的位子。两位老神又窃了娲皇泥,捏作福神模样儿。那泥人便是他们携在身边的傀儡,平日里看着便是慈眉善目的福神,实则一举一动皆由他们所掌,竟也无人能看出端倪。

  他们也曾与大司命打过几回照面,因他们有意用术法改过头脸,也刻意不去近前,大司命似是未认出他们来。试探了几次,禄神与寿神却惊觉如今的大司命似是对他们全无记忆,后来他们方知大司命魂心碎过一回,补缮魂心之后,丢却了过往的回忆,人变得愈发冰冷,只与众仙公事往来。

  然而福神不在,便无人去理人间福祸之事。尽管福神贪墨成风,却也勉强不教吉凶失度。尤是在扳倒大司命之后,那纷繁复杂的命理更教众仙头疼。久而久之,凡世渐渐福祸失衡,寅吃卯粮,大渊献之岁频迭而来,茅封草长,一片荒败景象。

  新帝对此而震怒,频频宣福神进殿。然而一只泥傀儡,如何能理事?纵使禄神与寿神顶着那泥偶人儿巧舌如簧,却也改不了人世荒烟蔓草的事实。

  月笼瑶池,清光如霜。太微宫中,太上帝在书斋里踱步,方从到顶书橱里取出一册天书,突而身形摇晃一下,扶着夔龙纹条桌,气喘连连。

  势星官禀过后,少司命入了太微宫,走进书斋,却见太上帝扶桌蹙眉,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少司命慌了神,抛却所有对待帝王的礼仪,赶忙奔上前。

  太上帝却摇摇手,对她道,“势星官送来了汤药,你替我接一下。”

  少司命到书斋门口,势星官正恰捧着木托前来,她接了木托,将药碗端进房里,掩了门。那药漆黑而弥漫着清苦之气,如一只不祥的黑洞。太上帝将药碗拿过,看也不看,径直倾到了天蓝釉花盆里。

  “你……你这是……”

  “是掌医药的豺狼从官替朕熬的。但朕不久前方才知晓,从官早被禄神买通,汤药里皆有蜣螂蛊,会败身体根本,自里而外腐蚀魂心。”

  “真是狼子野心!”少司命低低唾骂了一句,瞪着美目道,“为何不以谋逆罪将其拿下?”

  “朕还不愿打草惊蛇,如今枯萎如柴,倒不是因为此药,而是许久以前受的轩辕剑创。初登基时,为立威信,朕已几乎用尽全部力量。”已成太上帝的烛龙叹道,“在登位的那一刻起,朕就已明白,这位子终是坐不长久。朕不过是且握其权,静待贤人而来。”

  “万余年过去了,您可曾见到那位贤人?”少司命无奈,气极反笑。

  太上帝哈哈一笑,黛青的天穹里绣着一弯明月,映亮其饱含笑意的眉眼。那笑容既嫌恶,又有几分玩味的亲昵,他道:

  “他兴许如今还在天磴上爬呢!”

  而在千百年后,同样的一轮明月映照着中天宫。此时的中天宫萧索清寒,园囿台池生满离离荒草,仿若一蓬乱发。云影飘散,月光洒落石磴,映亮一级级玉阶。守备的金甲将打着呵欠,却见月光尽头里站着一个人。

  “甚么人?无关人等,不可过中天天门!”金甲将警醒过来,举起兽首钢刀。

  那人影在月色里遥遥地笑道:“甚么无关人等?我曾是中天星官,不过回来探探旧友,这也不肯通融?”

  金甲将定睛一看,却见天磴上站着一个道袍少年,白衣乌发,一身血污,肩上盘踞着一条小赤蛇,金甲将隐隐觉得他有些眼熟。分明是文弱端秀的模样儿,眼神却格外尖锐,令人胆寒。万余年的时光未砺平其刚锋,那曾震荡九霄的人又回来了!

  “你……你是……”金甲将舌颤口哆,像是在做噩梦。万余年前,他曾在卤簿里见过神霄上那叩拜新帝的身影,那一袭黑衣教人闻风丧胆,他记得那张脸属于一个曾叱咤风云的神灵。

  而他不知那神灵曾身为凡人,又因明争暗斗而被贬下九霄,在紫金山中因纂万载天书而身死魂销,如今却又借天书起死还生,取回过往的记忆。那神官少年为再度铸成神迹,自无为观出发,再上天磴,以龙骨作阶,攀越缺豁之处,抵达中天。

  而金甲将也不会知晓,那少年铸成的神迹将会震动重霄,那也会是人世间最后一个神迹。

  “我是你的上官,你的爷爷,你将来永生永世侍奉的主子?还不快列道相迎?”

  白袍少年趾高气扬,眉眼间洋溢着万年前尚未有的飞扬意气,其肩上的小赤蛇也狗仗人势,张牙狂叫。

  易情和化作蛇形的祝阴同时嚣狂地道:

  “让开,你的两位爷爷要上天廷!”

  第六十七章 穰岁不祈仙

  话说回一段时日以前,易情与祝阴在天坛峰顶启行,将登天阶。

  在那之前,他们经历了千难万险。这一世,他们是无为观里的一对师兄弟,祝阴破了少司命的术法,步上天廷去寻神君,而为救其性命,易情以宝术将天书里外的世界相重叠。结果天磴断绝,二人皆身受重伤,坠入凡世里,在无为观中休养。

  而祝阴在得知了易情上天磴的心愿之后,毅然以身躯作为代价。以龙骨修缮天磴,将躯体换予易情,而它作为一条小赤蛇伴于易情身侧,决定与其同上九霄。

  然而毕竟万事开头难,易情虽在成为大司命前曾完成过步九霄的伟业,如今一将脚底板踏在天磴上,却觉身上立刻压来一副重担,神威宛若巨岳,在头顶沉沉倾来。才走第一步,他浑身骨骼便似要散架了一般,汗水连珠而下。

  易情震惊,脱口而出道,“这里不是天坛山么?怎么第一级天磴便有五重天之难行?”

  他站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心里直敲退堂鼓。天坛山众人站在天磴下为他送行,目光火辣辣地落在他后背上,让易情备觉压力,仿佛自己若是临阵脱逃了,便会成为一个笑话。

  天穿道长在天磴下撑着纸伞,无情地道:

  “废物弟子。”

  易情羞恼,回头叫道,“是啊,我是废物,是你调教出来的好废物!”

  “你此次上天磴,不便是为了铸成神迹么?”

  “是。”易情点头。

  “我听闻万余年前有人曾步天磴,上至神霄,那不也是一件神迹?”

  “不错。”易情想,那确是以前的他干过的伟业。

  天穿道长又道,“可你如今欲蹈前人覆辙,还算得神迹么?”

  “不……不算。”说到这里,易情浑身一震:不错!他已走过天磴一回,那时的他因完成了一件前无古人之事,因而神霄认定他铸成了神迹。可如今再来一次,还可算成是神迹么?所以现今的天磴要比以往更为难走,如此一来,走完天磴方才算一件伟绩。

  左不正嗤笑了一声,挑起眼,“怕了?是不是想快些儿从天磴上下来?你若走不了,便换我来走罢了。”

  易情笑了笑,“祝阴都拿龙骨来补天阶了,我如今怎能不去?”他摆了摆手,便算是给无为观众人告别了,揣着小蛇,转头便要往天磴上去。

  “慢着,慢着!”微言道人忽在他身后张臂大叫。易情回过头,却见老头儿给他捧来一只褡裢,微言道人道,“天磴难行,走到后面更是会肌肤皲裂、血流如注。老夫在这褡裢里装了些疗伤金津,你们路上省着点用罢。”

  易情点头,双手接过,恭敬地道:“多谢师父。”又补问一句道,“还有么?”

  微言道人道:“你这崽子,好生贪心!走便罢了,还真想掏空咱们家底?”

  易情讪笑:“道爷,九重霄恁高,两瓶疗伤金津哪里顶使?”

  微言道人得意捋须道:“你道爷确是给你备好了金津,你若不嫌重,便全拿去罢!”说着,指了指身后的两只大太平缸。

  “……那还是,”易情冷汗直出,“不必了。”

  他背起褡裢,往天磴上走去,这回却是真正的告别。回首望去,只见天坛山万壑峥嵘,青山秀色,他知往后千百万年,他都要在天磴上度过,兴许这会是永别。

  仰首望去,云海苍茫,天磴如一道虹霓,直连天地。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在这虹彩上销魂丧命,那尽头是尊荣富贵、玉城仙都,然而更多人在中途殂逝。

  “我走了!”

  易情忍着泪,与无为观众人挥别。

  天穿道长、微言道人、左不正、迷阵子带着笑靥,一齐向他挥手,三足乌和玉兔也向他们快活地叫道:“一路平安!”

  怀揣着小蛇,易情艰难跋涉。他感到神威重压而下,身上似负着压肩迭背的人海。因不愿祝阴受伤,他将本应由其承受的神威移到自己身上,天磴带来剥肤椎髓之痛,不一时便教他流血满身。

  “师兄,您要紧么?”祝阴见他流血,大惊失色,然而如今的他只是蛇身,连伸手搀扶都做不到。

  易情勉力一笑,“不打紧。”他抹了一把额上血汗,却不打算动用褡裢中的疗伤金津,这还未到一重天,金津需俭省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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