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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4767 2026-08-05 23:34

  “与你一样,受了轩辕剑创。只是他没你那般能耐,躯壳已毁,只可拿你的蛇身暂替代。且神智尽失,犹如走地虫虺。”

  钟山君沉浸在震惊里,许久,摇了摇头,“九重霄将起风雨,让他到凡世去罢。文坚,若按你的安排,你我皆是众仙的靶子,怕是会累及他。我在浮翳山海有故友龟兹毒龙,可将小泥巴托付于它。”

  文坚又轻咳了一阵,望向染满猩红的手掌,苦笑道。

  “不错,我如今有心无力,怕是新太上帝还未走马上任,我便得夭折于此了。”

  紫宫之外,云如积雪,铺漫万里。

  一个癯瘦的少年神官身披漆黑大氅,缓缓躬身,将一条小赤蛇放在祥云上。

  小赤蛇仰起脑袋,似是不解那少年的举动,张着口,费劲儿地哇哇叫道:“神君大人……”

  文坚低着头,看着小蛇,目光柔似春水。此刻他的魂心剧痛无比,仿佛随时要碎裂开来。

  “小蛇,我们要分别了。钟山君说得不错,留在这儿,你只怕会有危险。”

  小蛇听不懂他的话,但似已感到了离愁别绪,它紧张地伸出尾巴,扯住了文坚的衣角。

  文坚心如刀绞,然而他们不得不分离。他的魂心将碎,虽仍有补缮之机,可说不准记忆会有所缺损,宝术也难以驭使,在这样的他身畔,小蛇不会有所长进。它在人间里习得了些灵气,它会在那里有所进益。

  “神君大人……”小蛇可怜巴巴地叫着,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这是它唯一会说的几个字。

  文坚蹲下身来,轻抚它的脑袋,“不打紧,我们终会重逢的。”

  他在云片上写了两个字,教小蛇念道:

  “烛阴。”

  小蛇乖巧而含糊地念:“烛……阴。”

  “记好了,你不是地里的长虫,无人可轻慢你。你是烛龙,可乘风唤雨,傲藐六合。到了我们相逢那日,我也会是顶天立地的大司命,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神仙。”

  文坚惨白着脸,伸出手指,与它的蛇尾拉钩。祥云渐渐飘开,小蛇惊慌失措,眼里噙满了泪,金眸熠熠生辉。文坚站起来,笑着与它摆手,他听见魂心崩裂的声音,记忆像水,渐渐流逝而去。

  然而他知道他会一直记得小蛇,因为那是他成神的全部意义。

  天光映过来,他们的影子烙印在天幕里。时光仿佛凝结于那一刻,风静云歇,唯有他们二人秋波相送。文坚深吸一口气,放下大司命的全部威仪,如当年那个狡黠而惴惴不安的孩童,对小蛇遥遥地喊道:

  “我们在大渊献之岁,于紫金山下相见!”

  第六十五章 人不信由命

  四重天上枯草离离,极目荒凉。黑松枯死,玉宇琼楼间蛸结网,昔日的亭台楼阁华美不复。

  而此时在一片灰云之间,无数黑压压的人影垂首跪着,如一片漆黑绒毯铺遍殿前。他们面前摆着三张由白骨搭作的座椅,椅上坐着三个面额焦烂的人形,他们像是被烈火灼烂了肌肤,浑身流脓,黑如炭灰。他们一面从口里呼出热气,一面挥舞着手中马鞭,狠狠鞭阶下人影,狂怒地大吼道:

  “废物!废物!”

  “九重霄如今被鸠占鹊巢,你们却无动于衷,真是麻木不仁,何谈缵戎祖考?”

  星官们叩着首,汗水自颊边滴落。那椅子上坐着的便是昔日尊显的福禄寿三神,他们自五重天跌落以来,便转了圆通世故的性子,变得如三头暴躁易怒的狮子。

  有星官汗流浃背,揖道:“三位上神,卑职听闻九重霄上是上去了一位星官,可他并未僭主,甚而是将紫微宫上下修得完好如新。若无他在,神霄如今还荒凉着呢。”

  福神的眼移过来了,因面庞被烧得漆黑的缘故,众人只能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白。他问:“你的主子是谁?”

  星官颤抖着躬身下拜,“回大人,是太上帝。”

  福神喝道:“既忠于太上帝,又为何包容如今身处九霄上的反贼?真是重逆无道!来人!给他上金甲!”

  两位贯索星官上前,双手铁爪似的钳住那星官臂膀,将其拖向踏道下立着的一副直立的黑光铠。只是那铁铠烧得通红,正冒着丝丝热气,星官被强按进铠甲中,发出凄厉惨叫。

  惨叫声像剪子,简直要刺破人耳鼓,星官们抖抖索索,贴地不敢动。可福神偏不消停,又拣了一人,问道,“稻星官,我问你,你的主子是谁?”

  稻星官汗如雨下,顿首道:“回大人,是……是您。”

  “荒唐!”福神又大喝一声,“你的意思是只重老朽,其余二神便要怠慢么?”他一挥手,两位铁面的贯索星官便又抓住稻星官臂膀,将其拖至一匹烧红的铁马上,按下他,让其死死坐着,又是一阵肉焦味飘来,众星官更发胆寒。

  福神又问第三位星官,“内屏星官,你觉得,你的主子是谁?”

  因有了前车之鉴,这回内屏星官长了教训,心慌意急地往地上磕脑袋,道:“小的不敢有二心,自然是全心全意侍奉您三位主子!”

  “你精贯白日,忠心可鉴。”福神叹气,“这样罢,为让大伙瞧瞧你的忠心,你便自个儿穿上那烧烫的金甲罢!”

  内屏星官瞬间如冰僵了一般,愣在原地。

  “还等甚么?还是说,你只会动动嘴皮子?”福神眼露凶光,贯索星官们逼近,手捧沉重铁链。

  内屏星官汗出如浆,抖抖颤颤地爬起身来,恍惚地走向那副滚烫的金甲。不出半刻,一道凄厉之极的惨叫自四重天上响起。

  从官们寻来簸箕、笤帚,将零落的血肉扫净。阶下无数拱服的脊背颤颤巍巍着,像被无形的大石压住了脊梁。

  福神仰首,怨毒的目光穿透云层,刺向神霄。“大司命?九霄上何时有一司命敢来拨弄命理了?我命由我不由他!”

  他挥手:

  “摆驾上九霄!”

  神霄之上,新帝登基。

  紫微宫前,百官着朝服静候,室女礼卿领着一众下官摆设太上帝金银车驾。卤簿几有万人,行列波澜壮阔地在云端行进,气吞河山。清源神排布下钟、特磬、编钟、编磬、建鼓、埙、篪、排箫等凡十八类仙乐,作中和韶乐,乐声穿云裂石。在那响彻云霄的仙乐里,太上帝升座,百官咏诵起《元平之章》。

  有星官胆儿肥,悄悄抬眼往帝座上飞去一眼。

  他看见一位身长八尺,如山威严的男子,身着灿金衮冕,眼神凌厉如剑。

  关于这位新帝的传说颇多,此人便如一道流星,是前些时日骤不及防地出现在百官面前的。他闯进朝会,大发一通见解高论,将众仙批了个狗血淋头,奇的是,竟也无人敢说他的不是。即便有人勃然大怒,冲上前去欲动拳脚,却也被其可怖的宝术压制了下来。新帝的神威强大到无人可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仿佛九天风云昼夜,凡世春秋夏冬皆为其所定。在这可骇的神威面前,无人不敢屈膝下拜。

  “九重霄将要起风雨了么?”那星官垂下头,喃喃道。

  一旁的星官却低声答他:“不,不是‘将起’……”

  “而是风雨已来。”

  一道脚步声自玉阶上传来,清越如琴笙奏鸣。星官们不由自主地仰首望去,却见白玉阶上落下一道黑影。那影子如一根尖刺,霎时刺入众仙心头。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却颇具威仪的瘦削少年,头戴五梁冠,足蹬云头履,仙鹤玄服。那一刻,千千万万道目光聚于一身,他在簇拥之下登上天顶。

  登上白玉阶后,他向太上帝下拜,新帝授他以仙印。

  那印是玉蝉的模样,常被用作逝者的葬玉。凡世有言道:“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蝉生于污泥之中,不见天日数千日月,待可腾翅而起之后,便只餐风饮露,最如高洁之士。且还有另一层寓意:羽化重生。

  少年星官受了那仙印,缓缓抬首望向太上帝,两双目光在空中对上,皆望见了彼此眼里不熄的火焰他们是同道中人。

  太上帝低声道:“文坚。”

  少年答:“臣下在。”

  “一言为定。我来作紫微的盾,接下所有暗箭明枪、血影刀光。而你将会成为神霄的矛,锐不可当,扫净一切芜秽。”

  玄服少年轻笑:“下官是文臣,不曾舞刀弄剑过,怎能执矛?”

  “你的笔便是最利的矛。”新帝会意地笑。“去用天书罢,你是唯一够格司掌命理之人。毁形灭性的,便教其脱胎换骨;怙恶不悛的,便使其改过自新。若你觉得这世界已然朽烂,便将其撕碎,重写,这便是我交托给你的职责了。”

  少年星官再叩首,在洪亮钟声中,他铿锵有力地答道。

  “臣下领命。”

  御宴摆了半月,神霄上众仙操卮执觚,桂酒飘香。在那之后,天廷各宫开始理事,在新帝领率下,大小诸务井井有条。

  然而令百官最为畏怯的并非太上帝,而是天记府中的那位少年星官。他治下极严,一丝不苟,又冷心冷情,从无世故往来。久而久之,流言在神霄上散开:大司命乃无情人也!

  悬圃宫中榉柳丰茂,烟树盈园。太上帝站在神木苗前,正把着狩猎纹壶浇水。

  少司命走进悬圃宫里,施了一礼,忽叹息着挑起话头,“文坚他……已不记得我们了。”

  新帝一顿,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忧愁:“自上回他受了轩辕剑伤,吐血不已,魂心碎裂以后,他的记忆便散了。”他垂着头,“但说不准这样反倒好些,我们与他只余上下级之情,也能免遭被捉把柄。”

  少司命敛了眉,神色郁郁,不知在想何事。

  太上帝遥望远方,似看到了在书斋中伏案的那个漆黑身影。“我虽不是实心喜爱他,但如今看来,最适合做大司命的人是他。”

  “您为何这样说?”

  “‘文坚’,他人如其名,心坚如金石,而那石头已经砥砺,硬如钢铁。为求完满无瑕的一世,他可翻翻覆覆、无数次重写天书,忍受千难万苦。”太上帝道。“还有极重要的一点。”

  “是甚么?”

  “他不以成神为喜,始终视自己为凡人。”

  少司命笑道:“凡人力弱,他这是自视甚低。”

  “不,你须知这九霄众仙皆生于凡世香火。”太上帝微笑道,“凡人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神明。”

  一道人列涌上天磴,福禄寿三神率着一众星官气势汹涌地向九重霄行来。

  神霄上竟冒出了个闻所未闻的新帝和大司命!那从天而降的一对家伙横插一足,扰了他们雄踞九霄的大业。每当念及此事,三神心中便怒火沸腾。何况如今再上神霄,他们还要承天磴之苦,此事更教三神火恼。

  可当他们走到半道,却忽觉不对。天磴上压来的神威愈来愈重,脚下石磴似烧红的铁板,教他们骨肉融化,又生出无数尖棘利刺,穿透他们脚板。福禄寿只觉剧痛难当,回首望去,却见不知何时身后人影稀零,云海空空荡荡,那仿若地狱的天磴上唯有他们几人。

  渐渐的,他们高傲的头颅低垂下来,只能匍匐前进。

  一个声音忽像巨掌一般压下来:

  “福、禄、寿三神,你们乃奸佞嬖幸,作恶多端,古今同弃,如今又有何脸面来上重霄?”

  禄神艰难仰首,怒道:“你是何人?”

  可仰头张望,他们却不见人影,只见一轮明日高悬,白耀耀如千亿灯火,照得他们目眦欲裂。突然间,三神感到恐惧,天磴隐没在白光里,仿佛没有尽头。

  那声音却不答他们,接着道:“你们周身污俗,可有一洁净之处?若你们真觉自己无罪,便拾阶而上罢,只有一尘不染之人方可入天门。”

  三神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这敢高高在上地与他们叫板的人究竟是谁?寿神嗬嗬笑道:“用不着你说,咱们也会上天磴的,阊阖本就为咱们而启,紫宫注定为我等所开!”

  他们踏上一级天磴,却听得天顶的那声音道:

  “身造之一,杀罪。你们弑君谋国,杀人盈野,当受其罚。”

  话音方落,天磴急剧震颤,巨轮突然从天骤降,带起呼啸风声,三神竟避无可避,只得任身骨被碾碎,神号鬼哭。

  那声音又道:“身造之二,盗罪。你们乃九霄之寇盗,窃大仙名号,偷国运君柄,罪该万死。”

  又一道无处可避的刑罚降临,这回却是劓刑,三神鼻头坠落,血流如注。非但如此,他们身上浮现出烙铁似的焦痕,那是一道道讨贼檄文,是血淋淋的谩骂之辞,刻于他们皮肉之上。

  声音道:“口造之四,妄语、绮语、恶口、两舌,意造之三,悭贪、嗔恚,嗔恚忿怒、邪见,你们何罪不曾犯过?其罪当诛。”

  三神的肢体开始强烈扭曲,血肉飞溅,仿佛有人在他们肚腹里点燃了焰火。千千万万洪钟在天顶响起,如森严道音,他们在震鸣里骨肉支离。然后他们方知这是天上降下的五刑十恶,而施刑的是一位比他们中的任何人都要强大的神明。

  禄神抬起眼,却看见日光里有一粒小小的黑点,仿若乌。忍着刺目的光亮,眨了眨眼,那影子渐明晰了,是一个坐在天磴上的玄服少年,金线鹤衣,目光宛若冰霜。他坐在那里,仿佛神灵俯瞰低微的虫蚁。

  “是你……是你动的手脚么?”寿神吐着血,面容狰狞,“甚么太上帝,甚么大司命,你们混充神号,移天易日,篡位夺权!你一定是那九霄上的欺世盗名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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