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阴赶忙去扶起昏迷不醒的易情,重新将其负在背上。流风在他周身回旋,法力虽未回到巅峰之期,却也比先前强盛了许多。祝阴喃喃自语:
“……我的宝术……回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天坛山上,香烟沉浮。
破败的三清殿里,两只缺足博山炉摆在神像前,其中插满宝香。只是那神像并非信众们往日叩首的玉清、上清、太清三神,而是两只雕得活灵活现的木雕人儿。木人前分别放着两只醒酒石牌位,一只上书:“文昌宫第四星神君文易情”,另一只上写着:“云峰宫除魔都尉祝阴”。
两只牌位前各放了一张蒲垫,此时微言道人与迷阵子正跪于其上,磕头如捣蒜。
不知磕了许久,两人额前像涂朱的唇,已红了一片。
微言道人抬头,叫苦不迭:“哎唷,你说你这是啥子意思嘛!那两个小娃崽还未死,也还没能在重霄上做大官儿,咱们倒先给他们立起牌位来了,这不是咒他们早死吗!”
天穿道长站在一旁,因纸伞被二重天上的易情借去,她此时手执一柄荷叶,冷冷道:“你懂个屁,这是替他们积攒功德和香火钱。”
其余两人安静了下来,想了想,确而有理。这香火若到了重霄上,便是易情和祝阴宝术法力的来源,也能作通货来用。
微言道人道:“老夫懂了,那便是说,在这儿进的香越多、磕头的数目越大,他俩的宝术便愈强?”
“是这个理。”天穿道长点头,弯身从神台下拉出一个竹篾筐,筐里装满了线香、化金和纸剑,王宝卦金、大钱宝锭、长钱琳琅满目。她说,“这里有不少我置办的天地钱庄纸钱,全给他们烧去好了。”
于是微言道人和迷阵子开始烧纸钱,几人聚拢在火盆前,要不是个个脸色平静,倒像是要给那俩上天的弟子办丧。
纸钱烧净了,迷阵子回到蒲垫上,欲要再向神位叩首,忽想起了甚么似的,问道:“那师父,咱们要磕头磕到几时方止?”
“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停。”
天穿道长面无表情道。
“磕到死为止。”
第六十九章 穰岁不祈仙
易情再度陷入昏厥之中。
他的脑海里如张开一面戏台上的漆黑布幔,幔子徐徐退开,过去的自己粉墨登场。他看见千百年前,尚为大司命的自己一身玄色具服,头戴梁冠,正吊着眉毛,向盘踞于案上的小蛇发难。
“小泥巴,你听见我说话了么?”
大司命喝道。槐荫如一汪碧水,将斋中染成一片碧色,松烟墨碟里,一条小赤蛇正在其中游泳,听他出声,虽不解其意,却似被那冷肃的神色吓着了,慌忙跳出碟儿来,在水纹纸上爬动,落下一道道怪藤似的墨痕。
“我在问你还有没有神识,你装成这副模样儿,是为了骗我,是不是?”
小蛇惊慌失措,懦懦地叫道:“神君……大人……”
大司命重重拍了一下书案,眼里掠过一丝绝望,咬牙道,“你知我的名字的!其实你的魂心已补缮好了,你早已记起了往事,是不是?”
小蛇仍局促不安地低叫:“神君大人……”
它只会这几个字儿,一是在凡世的荥州流浪时听来的,黎民皆将那曾在荥州乐善好施、又在火神庙前得以升天的少年当作一则美谈,恭敬地称其作“神君大人”。二是它对这几字有天然的亲昵,仿佛这几个字早如烙铁一般刻在脑海里。
然而大司命想听到的绝非这个称呼,那是他的信众、敌手送予他的名号,而非他与小泥巴之间热切的称谓。他眼波颤动,像是极其失望。
这时小蛇爬过来,用干了墨渍的尾巴悄悄勾住他手指,以示亲热,但他只觉悲凉,这不该是小泥巴。
大司命拎起它,将它放到一旁,眼神悲哀。小泥巴是心怀济世安人之愿的人,而不是一条围着他谄媚打转的小蛇。小蛇被从他手上剥开,感到自己受了冷落,金眸里泪水盈盈。然而大司命却冷着脸朝它怒吼:
“别总黏巴着我!”
小蛇吓得蜷作一团,将自己卷作一只馒头。可下一刻,那素来高高在上的大司命却忽而屈膝跪落,颓丧地垂眼。小蛇从尾巴缝里悄悄觑着他,只见他泪珠成串垂落,小蛇听见他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如一道凄哀的笛音。
“为何当初亡逝的不是我,而是你?”
大司命的心底一直有一道不愈之伤,在夜深人静之时,那伤便会如猛兽而出,狠狠咬住他心房。因着这伤,哪怕他遭众仙排挤,坠入人世,也一刻不停地写画着天书。即便无人再将其于奉养于莲台之上,他也落笔不停。
而在恢复记忆的当下,那歉疚感愈发突显。易情站在黑暗里,看着往日光景像走马灯一般一片片闪过。他看见疏枝摇曳,云雾重重,黑绸子似的月色铺满世界,他在天坛山上,沿着石阶往下慢慢地走,而祝阴站在他身后,神色冰冷,慢慢将降妖剑刺在他心口。
以前的他会因此事而怨愤祝阴,可如今的他倒觉释然。他甚至在想,若是祝阴真将他一剑刺死倒好了。
他的这条命当初就是小泥巴给的,他死不足惜。正因他想惩罚自己,才一遍遍地投身于写天书之事种。那时的他不是想救世,而是欲自害。
黑暗褪去,易情在一阵摇晃里醒过来,睁开眼,发现祝阴正负着他升阶。
“我又……昏过去了么?”易情开口,声音沙哑。
“没事儿,师兄,你只睡了一会,咱们如今将到三重天了。”
才一觉的工夫,便将到三重天了?易情吃惊,慌忙去看祝阴。他显然是昏迷了许久,祝阴也负了他许久,一身红衣自水里捞出来似的,湿淋淋的。而他们脚下的天磴样式也变了,如烧得通红的铁板,一道道狰狞的尖刺从其中探出,每走一步,刺尖便会扎透履面。易情心惊,重申道,“你别背着我了,放我下来!”
祝阴却不放手,虽是天书画就的身躯,却依然有痛感。他流着冷汗,笑道,“师兄,你知道么?这样背着你的时候,我忽而想起了以前的事。你尚在文府时,曾引我入堀室,在我面前踩过烧红的铁板钉床,向我走来,一点儿眉头也没皱。现在想来,方知你的心肠有多硬,待自己有多狠。”
易情摇头,“我也是人,也怕痛。可我更怕因我的缘故而让旁人受痛。放我下来罢,这段路咱们一块儿走!”
祝阴却道,“师兄,重要的不是咱们是否能并肩而行,而是我们中能不能有一人终抵神霄。过去的我遂了你的愿,带你离开了文府。而你也让我心愿得圆,让苍生获福寿康宁。其实不论咱们中的哪一人,都有让彼此如愿以偿的能力,所以师兄,咱们来作个约定罢。”
他伸出手,与易情的指节轻轻相勾。
“我们中不论是谁走到了最后,都要替对方实现他的心愿。”
易情一时失语,他曾在小泥巴口中听过这样的话,如今这一幕光景隔了千百年,再一次在眼前上演。天磴上究竟累积了多少白骨?
纵然心里一片忐忑,他仍无言地勾紧了祝阴的手指。
三重天从天是一片花海,金灿灿的木樨花儿、雪白的玉环、艳丽的山石榴交相辉映,犹如袅娜迎客的天女。
走到这里,祝阴总算将易情放下,然而腿脚流血,模样很是凄惨。易情看着那伤,心里一抽抽地痛,然而并无法子,只能用云片裹扎了,待那痛楚退潮而去。
祝阴揉了揉他眉心,“师兄,不打紧的,祝某习惯不靠腿脚走路,用肚皮爬也成。”
易情一面替他包扎,一面冷笑,“成,下回你赶着受伤我也不管了,看你是不是真能拿肚皮攀过九重天!”
他搀着祝阴慢慢走了一段路,只觉花海香气扑鼻,味道甜腻,像艳俗的水粉,闻起来头晕。易情左右张望,蹙眉道:“奇怪,这里没有金甲将。”
“没有倒好,若是他们把守关门,才教祝某烦心。”
易情说:“笨师弟,你不明白么?没有人把着的关门才是最危险的。”
“为甚么?”
“因为说明此地凶险无比,连他们也无法在此落脚。”
忽然间,两人感到一股寒意,然而在日光下,花海簌簌摇动,显出一派祥和恬静,没有任何危险的兆头。
易情审慎地迈出一步,然而这一步却教他发现了端倪。寸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作百年之长,他感到自己的动作仿佛被放慢了千万倍。呼吸声很重,风变得极慢,天地间变得阒静无声。他与祝阴冻僵了似的,迟迟在天磴上踏不下足。白日落山,月挂东枝,他们竟方才迈得出一步。
待这步站定,那漫长的感觉才结束,易情和祝阴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易情说:
“怪了!”
“祝某记得,上一回走从天天阶时却没有这感觉。顶多是花丛里有些流窜的猛兽。”祝阴想了想,道,“对了,祝某尚在云峰宫办事时曾听闻,重霄上有些天阶坏了,用的是玉盘日晷来填的路。”
易情惊道:“那便是说,这道玉阶用的是日晷的材料,咱们走过去时,也会受其影响,甚而要耗一昼夜才能走上一步。”
祝阴神色凝肃:“一昼夜尚且是小事,只怕要足足耗上一月、一年,甚而数十、数百年!”
易情被这话吓了一跳。确是如此,神仙的光阴尺度绝不可以凡人眼光度量,毕竟九霄上甚而有琐节出纰漏便被罚跪十年的星官。
“三台星官用心真深,他们主管天阶,还想到要在其上动手脚。”易情冷笑,道,“走一步要耗几百年又何妨?万余年的苦痛都捱过来了,也不差这百年。”
说着,他抬腿便要迈上天磴,祝阴慌忙牵住了他的手,却不是阻拦,而是沉静地道,“咱们一起走。”
他们十指交握,鼓足勇气,再踏一步,这一步格外漫长,他们犹如被定身术慑住的妖邪,眼睁睁地看着开春入夏,秋冬交流,如此反复几轮,方才落定一步。这一步踩下,他们终于能开口说话。易情喘着气,声音嘶哑:“这一步用了多久?”
祝阴冷汗涔涔,道:
“九年。”
一阵寒颤如闪电自脚底涌起,直击天灵盖。走一步天阶用了九年,可谁知下一步要花多少年?是千年,还是他们的一整世?突然间,他们簌簌发抖,恐惧之情像一阵秋风,吹动他们的身体。
不知过了许久,祝阴忽觉掌心一紧,易情攥紧了他的手。
“走罢。”易情神色坚毅。
两人重振旗鼓,再上天磴,这回不论消磨了多少光阴,他们皆未再回头。短短的数百级天磴,他们却似走过了期颐之岁。物换星移,数度春秋,四时之景轮番在眼前上演,而他们咬牙迈步,如两座碑石直立于天磴上。
在那漫长的跋涉中,易情的心不免生出躁意,然而天穿道长的话又似会时时在耳旁响起:“跬步而积,戒骄戒躁。去心垢染,行即清净,这便是行道之人应守之规了。”当他想起天穿道长,想起她那雪肤琼肌、清丽绝俗的面容,便似吃了定心丸一样心境平宁。就这样,他将心房扫净,只一意要上天磴。
向阳高原上,一朵长寿花儿生了芽,抽出绿叶。此时易情和祝阴正着天磴上迈出一步。朽月到了,玉露降临,凋伤草木。黄金似的花儿独立疏篱,傲邈秋霜,直到辜月落下最后一片花瓣,天磴上的两人才落了步。
迈出第四步时,官家恰命八十位匠师铸一剑作国宝,令那剑需锐不可当,务必可胜万仞龙渊。匠师将铜锡铅调治停当,置入坩埚熔炼,待青气升腾,浇注入剑范,淬火成纹,砺工再慢慢儿将其琢磨修削。五年后,此剑终于砺成。剑虽瘦薄,势却,旋焊纹如怒盛鲜花,绽放于刃上。进献的那一日,官家龙颜大悦,赐名“花折剑”,而也正是在那一日,重霄之上,跋涉的两人方才能迈过一级天磴。
第五步迈出,凡世里有一个小娃娃呱呱坠地。娘亲在炕上烧热了白沙,把他放上去,将他一把屎一把尿地带大。他手脚勤快,渐出落成了一个壮小伙儿,与村中的木匠学了一手做十页瓦的本事,专给人打寿棺,几十年过去,他渐渐老迈,却也收了不少弟子。这一日,他接到了一个天坛山上出殡的活儿,方吩咐徒弟去办,两脚便像缺了骨头似的,身子委顿在地。他知自己大限将至,爬进一旁的寿枋里,规规矩矩地叠着两手,安心地道:“我去也!”说罢,便断气了。他命绝的那一刻,易情和祝阴方才在第五级天磴上落下一足。
云海之上,两人一步又一步地向前。此时上天磴已并非纯粹的肉体上的酷刑,更多的却是精神上的折磨。
不知走了许久,漫长得似是过了千百年,他们方才走过那一段日晷铺设的天磴。此时两人皆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对视良久,无言以对。
“终是走过来了!”祝阴感慨道。易情点头,忽而扑上前,紧紧拥住他,心中充盈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咬牙道,“对,我们走过来了。而且以后也要一起走下去!”
祝阴轻拍着易情的肩,不知觉间泪流满面。他想到了万余年前那个独自攀越重天的孤寂身影,这样可怖的路途,神君大人曾只身走过一回么?
忽然间,他感到一阵寒意。那寒意突如其来,像蜘蛛般爬上背心。祝阴悄悄伸出手,指尖旋起一阵流风,然而那风势比以往消弱了许多。是供养着他们的香火断绝了么?
祝阴浑身一颤,向天磴下望去,放出一抹流风向人世探寻。
他们在天磴上消磨了数百上千年,人间景色已然大改。云片分拨,只见凡世山翠如滴,水澄似净。
而天坛山上蓊蓊郁郁,却已不见了无为观的踪影。
第七十章 穰岁不祈仙
人间,黎阳镇。
上元节到了,刨柴灯、鱼鳞灯、针口灯一盏盏在街口升起,连缀成一片星河月海。灯光映亮了槐树底下矗着的一座石像,那石像雕的是个攀云弄月的俊秀少年,交领鹤衣,宽袖飘逸。密密麻麻的香杆插在石像前,如一丛丛野草。黎阳人皆知这神像雕的是文易情。此人曾在荥州铸得神迹,得万民景仰。镇民时常在这神像前叩首,如今算来,已有百年。
几串儿炮仗响起,人潮喧腾如沸,街巷里热火朝天。然而引人注目的却不是那硕大无朋的车灯,而是从天坛山上流下来的一道光带。人群惊奇地抬首,却见无数纸片小人抬着一盏盏祈天灯从山上下来。出场方式令人瞩目,然而那祈天灯却朴实无华,皆是扎了竹篾架子、糊了纸的大灯,在灯市中随处可见。
光带的首端走着一个鹤氅少年,清俊逸群,却神色懒倦。那少年在街中最阔的绸缎庄前店前坐下,大咧咧地箕踞着,小纸人儿一路小跑着到他面前,将天灯放下。顷刻间,他面前便成了许愿灯的海洋。
有行客见了,不免得惊奇于其举动,上前问道:“小兄弟,你坐在这里作甚?”
少年道:“还能作甚?自然是做生意了。”
“你这天灯多少钱一盏?”
“不要钱。”少年摇头,行客不由得惊奇。
“不要钱?”
“是,不要钱,这儿的天灯,你们想拿走多少便拿走多少。但我有两个条件,一是拿走后的天灯,一定要点燃底盘里的松脂,将其放飞;二是在拿天灯之前,且听我说罢一席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