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此一说,方才仍如蜩沸的人群忽而沉静下来,走客们不由自主地在他面前停下步子,好奇地听他发话,仿佛他是一个整备队列的将军。
鹤氅少年站起来,问道:“诸位可还记得文易情?”
“记得!”有人在人群里喊道,“他是天坛山无为观的弟子,曾铸得神迹,飞升上天,是咱们黎阳的骄傲!”
“我与他同出一门,算作他的师弟,如今他在重霄上正逢紧要关头,需要诸位鼎力相助。”鹤氅少年摊手,“放飞一盏天灯,便是为他积一份福运。”
人群骚动起来,颈子三三两两地贴近,有人轻声嘀咕:“这又是甚么风马局?还是甚么明窃骗术?”
没人敢上前去拿起一盏不用与钱的天灯,每个人都相互觑着对方,畏缩人后,生怕自己先落了陷阱。又有人叫道,“我不信你的话,你说你是文易情的同门师弟,那便是说,你是无为观弟子?”
“正是。”
“你们观里是无人了么?放天灯这种事儿,观里弟子做不便成了?何必要大费周章搬下山来,送予我们放?”
又有人看着那祈天灯,嫌弃地道:“这玩意儿只糊一层薄纸,样式也不新,手艺还差,白送予我,我都不要哩。”
“观中确是无人了。”那鹤氅少年反而平静地点头。“上月家师方逝,其余弟子也早丧于恶鬼之手,如今无为观中除我之外,无一生人。”
他的这句话里含着别样的悲哀。人们扳着指头算了算,确是如此。天穿道长名声大噪之时正是百年之前,若她未成道果,便只能下落泉壤。那弟子静静地站在祈天灯后,灯光将他的脸色与衣衫映得惨白,仿佛他正披麻戴孝,那神色里的凄哀感更重了。
鹤氅少年忽而撩袍下跪,向众人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抬起脸来时,一缕血丝从额上破皮的伤处划过面颊。
“是我有求于诸位。家师临终前数年一直在手制天灯。然而个人供奉的香火始终有限,即便我们自己放飞天灯,也不如众人一起放所能积下的香火功德深厚。说实话,若非囊空如洗,哪怕是倒贴银钱,我也想恳请诸位帮忙放飞天灯。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他说得情真意切,脸上已没了先前的劣倦罢极之色。有人先走出人群,拾起一盏天灯。仿佛受到了感染,更多人走上前来,将天灯拿在手里。他们惊奇地发现,那祈天灯虽糊得不算好,然而却能看出制作的用心之深。纸面上写着几个小字:“天穿制于丁卯年建寅月”。“微言制于丙寅年建卯月”。有些字迹已经泛黄,像是来自久远的过去。
一个寿桃头小孩儿怯怯地问鹤氅少年,“哥哥,我还是不明白,这天灯上无甚符法,平平无奇。咱们放灯,真的能帮到那位姓文的神仙么?”
鹤氅少年微笑,年轻的面庞上却显出厚重的苍凉。
“当然。因为重霄上无光,需我们引灯替他们照亮。”
此时四重天上,易情与祝阴仍在艰难上行。
虽已过了最困难的一段路,然而接下来的路途亦险阻重重。每踩一级石磴,易情便会觉天旋地转,似被抛入一只万华镜中。他看见了过往的每一次荒年,有时是日色如赭,旱地千里,百姓乏绝;有时是频岁水灾,巨洪漫峰。他看见铁骑驰突之下,生民流离失所,老妇跪于野草间,与被胥吏捉去的子息哭天抢地地告别。他看到蝗螟如乌云过境,饥民匍匐在他脚旁,磕头碰脑,哀声呼喊:
“大司命大人,求您垂怜!”
可他做不到,无天书在手,他不过是这幻景中的看客。无食之民像野兽,扑到他身上,撕扯他的血肉。而他拖着无数恶鬼,血流满身,奋步前行。
易情心知肚明,这虽是曾发生之事,却也是阻挠自己前行的幻景。他咬牙,低低喊道:
“祝阴!”
干裂的荒原尽头里似是传来一声遥远的应和,易情知道那应是幻境之外的祝阴的声音。他刀切斧砍似的利落答道:“把降妖剑给我!”
他感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一样冷硬的物事落入掌心。虽然眼睛看不到,但他知那是可破万法的降妖剑。易情在眼前轻挥一下,幻觉仍然未散,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将剑尖狠狠向手心里扎去!
火辣辣的疼痛当即弥漫全身,像在创口里插进了一枚烙铁。幻觉如被秋风扫荡的落叶,尖叫着远去,易情颤抖着睁眼,终于看到了同样冷汗涔涔的祝阴。
“这是幻境,别信你看到的一切东西!”他对祝阴喝道,用完好的另一只手牵住祝阴,“抓紧我了,我带你上天磴!”
然而一转头,易情却震惊不已。那喧蜂闹蝶的花海已然不见,降妖剑刺入他掌心,也驱散了他脑海中的雾氛,展露眼前的是一片腐烂的海洋。
芦灰色铺天盖地,海水漆如墨浆,腐臭味刺鼻难闻。无数兽骨浮沉其中,像潜藏于水下的暗礁。而更令易情吃惊的是,他与祝阴浑身上下被鳆鱼紧咬,壳儿嵌在他们身上,像成千上百只小夹子这便是他们走不动天磴的原因!
易情咬牙切齿,去掰鳆鱼壳,然而它们纹丝不动。欲抽出手上的降妖剑,那幻觉又会纷至沓来。于是易情嘶吼着用穿透手背的剑锋去撞那一只只鳆鱼。待最后一只鱼壳被穿透,他拉着祝阴走过了天磴,幻象犹如瘴雾般散去,祝阴睁眼,看到了血流如注的他。
祝阴见他淌血,眼瞳骤缩,方要急吼吼地出声,却被易情以指按住了唇。
“走天磴哪儿有不流血的?”易情说,“先走罢,伤一会儿便好了。”
进了四重天地界,他们又不由得心头一颤,更天关三重三楼,瓮城、远望楼、正楼固若金汤。楼城上站满着环锁铠的天兵,持铁牌梭枪,杀气如阵云而起。
“三神老儿曾待过的地方,果真不同凡响。”易情与祝阴咬耳朵,“这一群群一片片的,都是他们养的走狗!”
祝阴说:“咱们也不必上赶着给他们咬,绕路罢。”
他们正交头接耳,不想却被天王魔礼青瞧见了。魔礼青身形长硕,甲胄金红交加,有一张粗犷青脸,见了藏在云海中的他们,哈哈大笑道:“两只小虫儿,绕什么路?绕得再远,也逃不出你天王爷爷的手掌心!”
魔礼青取出一只土龙头盏,盏盖一掀,也不知是甚妖法,竟将他俩吸了进去。那土龙本就可变大小,以其骨所制的杯盏也自能令人身形变幻。一瞬间,易情和祝阴落入杯中茶海里,魔礼青双唇一嘬,便将他们连茶水一齐咽入肚里。
待咽下后,他满意地打了个饱嗝,道:“还不够塞牙缝的!”
周围的金甲将哄笑出声,他们最爱看增长天王作此表演。无论多凶恶险毒的妖兽、歹人,遭了这土龙盏的变化术后皆小如草芥,任人宰割,只会在天王铁胃里化作一滩酸水。
然而今日的表演似是出了差池,魔礼青笑不多两声,便笑不动了,捂起了肚,像肠子打结了一样。旁人问他,他支吾地道:
“反酸了!”
可何止是反酸,他只觉肚胀难耐,身子要裂开一般。后来他果真肚腹鼓起,暴绽开来,血肉横飞。金甲将们惊叫着退去,却见魔礼青尸首中爬出一条鼓鼓胀胀的赤蛇那赤蛇死死咬着魔礼青血肉,大口吞食,竟生生将身子从米粒大小撑到天王肚破肠流!
赤蛇艰难地挪着身子,用尾巴将土龙盏打碎,顷刻间,易情身形恢复原来大小,头上仍挂着五颜六色的脏腑。易情呸呸吐酸水,作吐逆状:“真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这厮肚里果真全是坏水!”
天王虽被赤蛇啃得血肉淋漓,然而魂心仍在,尚可复原。只是金甲将们早被这可怖场面吓得节节败退,扭身便逃。赤蛇吃了神官血肉,身形猛长,一个摆尾便扫破城关,乌烟四起。
更天关乱作一团,烟雾里,赤蛇缓缓变回原形,在水边大吐特吐。易情把它拎起来,它已变回了巴掌大小。祝阴蛇苦着脸,嘴边仍挂着涎水,难受地道:“那厮难吃死啦,祝某如今腹胀得着实难受,怎么办才好?”
说着,又探头出去呕了几下。易情把它翻过来,揉了揉肚皮,小蛇舒服地打着嗝,又听易情道,“给你吃点别的玩意儿,洗洗嘴巴。”
小蛇闭眼张嘴,却觉似有甘霖降落,化去口齿间秽气。它满足地砸吧着嘴,抬眼一口,却见易情举着受伤的手指,血珠垂落,正入其口中。
祝阴大惊,却见易情狡黠地笑,“怎样?还是我的血好吃些罢?”
趁城关中烟尘斗乱之际,易情撕下一片祥云,悄悄飞越了过去。一面飞,他还一面以天书纸片儿又给祝阴画了一只壳子。
然而越过城关,他们方知为何那关口布着如此之多的金甲将。原来四重天上一片漆黑,天幕仿佛被浓墨浸染,全无半点光亮。
祝阴轻声道,“宝术,张炬烛天。”
他的指尖跳起一豆火苗,然而心口霎时传来撕裂似的痛楚。易情忙按下他的手,道,“你那宝术伤根本,不到万不得已,千万莫用。”
然而走上天磴的那一刹,他忽觉整个世界的光皆熄灭了。
黑色,无垠的黑色,他的眼帘里只余这一种色彩。那是一片无垠的海洋,而他望不到尽头,四下张望,连自己的手脚皆已不见。他张口呼唤:“祝阴!”然而没有回音。
渐渐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他是在一个浩渺无边的宇宙里,还是一只夜枭的眼里?光、风、水、声音皆消失了,于是他明白这便是虚无,身形不复存在,连神识也似被猛兽一口吞食。寒冷与恐惧接踵而来,又在黑暗里消灭。
他迷路了,既找不到前路,也寻不到归途。
黑暗里的每一刻都漫长好似百年。不论自哪一个方向而去,都只有无边际的极夜。
易情几近疯狂。
上回走天磴时,他顶多受了骨肉剥离之苦,却不似如今这般辛苦,这无形的苦痛来自于内心,于是他始知人在饭食与水之外所需的便是光了。
正在这时,他窥见了一点光。
一枚祈天灯颤颤悠悠地升了上来,灯纸洇湿古旧,不知遭了多少风雨。
易情惊奇地张眼,这几可算得一个神迹。穿越重重云海,跨过常人难及的四重天,这盏小灯竟将光送到了他身边。
他仔细一看,忽然间眼泪夺眶而出,打湿了面颊。泛黄的纸面上书着一行小字:“天穿制于乙丑年。”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了灯盏,像捧住了一颗跳动的心。有祈天灯相照,天磴不再黑暗。然而火苗微弱,不一时便熄灭,他又坠入暗海中。
“师兄。”幽暗里传来祝阴轻轻的声音。“你看见了么?”
易情点头,“我看见师父手制的许愿灯了,它飘了上来。”
“不止一盏,还有更多。师兄,你低头看,它们在我们脚底,很快便要涌上来了。”
易情低头望去,看到了星星点点灯火连缀的海洋。那是千千万万盏天灯,挣破云层而来。天磴不再黯淡,他们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而此时在凡间,众人远眺被自己放飞的祈天灯,灯火连成一道光带,将红尘与青霄相接。在过往的节祭里,放灯代表着将一个心愿托给神明。而如今他们放灯,却是为了让神明得酬所愿。
迷阵子坐在竹椅上,仰面望着天空。那些曾在无为观里由他们亲手扎好竹篾架子、糊好纸的天灯飞向了天空,让他想起一张张故人的笑靥。天穿道长曾与他说:“我也行过天磴,大抵知晓他们会在重霄上遭甚么难。四重天有一片暗海,颇为难行,若按如今他们的脚力算,约莫在百年后会走到。到了那时,咱们便提前放飞天灯,替他们照亮。”
他记得自己那时对天穿道长笑:“百年之后,怕是咱们皆已不在人世了。”
天穿道长道:“人虽不在,灯却仍在。灯若在,光也会在。”
百年已过,无为观众人一个个离世,独留他空守观门。只有他不敢死,他是水鬼之身,能比常人多些寿限。然而魂心也如凡人,将近死灭。
迷阵子望着天河,慨然微笑。仙凡终究有别,天上光阴的尺度与人间相去甚远,与之相比,他们不过如沧海一蜉蝣。
那寿桃头小孩儿点燃了灯油,将祈天灯放飞。然而他放的那盏灯飞得歪歪斜斜,不一时便脱离了光带,向浓黑的天野飞去,如一点孤星,渐湮于黑夜。
“道士哥哥,我的灯飞跑啦!”他不甘心地回头,去寻那鹤氅少年。
然而他却未看到少年的身影,竹椅之上卧着一个人影,穿着与方才那少年同样的鹤氅。月光映得头脸雪白一片,小孩儿奔过去看,却发现他满头银丝,一脸笑意,已然寿终正寝。
而他的面庞仰得很高,始终向着天穹,像在眺望着两个不可得见的故人。
第七十一章 穰岁不祈仙
“报反贼已入四重天,不日即至天!”
巡察的斥堠入了四阿顶幄帐,匆匆报道,神色惊惶,汗珠连串而下。灯火烁烁,帐里沙袋上坐着冠胄带剑的武德星君,正眉头紧蹙,阖目养神。
听了斥堠所报,他倏然张目,眼里射出两道如剑精光。
“慌什么!”武德星君喝道,“一至四重天本就把守不严,五重天以上方有人息,五重天才算他们遇到的第一道坎。而这道坎,定会教他们有来无回!”
斥堠退了出去,帐里寂静一片,只听得夜风冷寂的呼啸声。武德星君低低一笑,转头向身旁之人道:
“说起来,这两个反贼是咱们的老熟人了。”
一旁坐着一位灵鬼官,金冠玄衣,星目剑眉,俊秀的面庞上写满忧愁。他揉着眉心,沉默地点头。
武德星君又道:“只不过,我只识得他们中的一位,那便是昔日的大司命文易情,另一位却少有交来。但他是你们云峰宫的人,你往时应与其打过照面罢?”
“岂止是打过照面。”灵鬼官白石开口,叹息道,“简直是烂熟于心。”
“虽是故交,也切莫手下留情。若无天廷,咱们便甚么也不是。除去两个叛贼,是咱们应践的职责。”
白石点头,心里涌上一股苦涩,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人如其名,曾是凡世溪河里的一块石子。在那之前,他也许是某个魂心破碎了的人,是天廷赐他人形,将他收于云峰宫中,所以他当尽心竭力,为九霄卖命。
然而想起祝阴,他心头便如有乱麻缠结。祝阴曾是他心中艳羡之人,如今让他对祝阴下手,便似要扼杀自己过去的理想。
武德星君窥见他神色悒悒,声调冷了下来,“你若再容情,我便也不会再信你。天廷能使的剑多得是,也不少你这一把。”
白石慌了,急忙跪落下来,郑重叩首,“白石对紫宫绝无二心!大义灭亲之事我尚可做成,何况面对一位故识?”
然而武德星君已经别过头去,向帐外叫道:
“七杀星官,请进罢!”
一阵寒风如矛,陡然刺进营帐,烛火簌簌发抖,暗影乱舞,像是为来人的气势而屈服。白石听到一道铿锵的足音,来人蹬着铁靴,气宇轩昂地入内。他惊愕不定地抬眼望去,一张秀丽而英气的面庞映入眼帘。那是一个乌发少女,神色跋扈飞扬,光彩四射。
武德星君枕着交握的两手,视线直直往前,对白石道,“与你介绍一下,这便是新来的七杀星官,办事很是利索。”又对七杀星官道,“我寻你进来,想必你已心知肚明我究竟要托你什么事。”
“自然知晓。不便是两个擅闯天的臭虫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