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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4964 2026-08-05 20:07

  祝阴只是向着他笑。易情仔细一望,却发觉他面上有未涸的泪痕,泉滴一样的水光泛着,愈发衬得他的笑容虚渺苍白。那是为谁而落下的泪?易情不由得想道,反正不会是自己。

  “祝某应对师兄如何是好呢?您是曾铸下神迹的文易情,还是山中阴气生出的小妖物?您究竟还有几副样貌,要教祝某困惑到何时?”

  易情说:“我是文易情,是妖鬼,也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神仙。”

  祝阴似是对他的答案感到愕然,良久无言。

  有细细的雨点落在脸上,易情抬头一望,下雨了。他正出着神,却听得祝阴说:

  “师兄可还记得,祝某曾与您说过,会还一命予您?”

  “是,你说过。”

  “祝某本以为这时候不会来得太早,但看来今夜正是时候。”祝阴说,兀然转身,只留下一个寂寞的背影。他踉跄着走向深林,天穹里开始落起雨针。他说。

  “…再见了,师兄。”

  赤红的身影没入夜色,杳冥的松林里只余飒飒风声。

  易情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在如坠五里雾中之余,忽觉怅然若失。

  祝阴为何消失了一整日,又为何突而出现在他面前?为何要在他面前落泪,又为何要与他告别?

  疑问纠缠在心底,犹如乱麻。

  这是他今夜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祝阴。

  第四十五章 杀意何纷纷

  月亮升起来了,像一粒明晃晃的鲛珠,映亮了山间皑皑白雾。列星如沙,铺满天穹。

  易情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身迈进堂屋里。头脑有些微微的昏疼。他仿佛浸在凉水里,周遭的一切尽是虚渺的梦。

  暖澄澄的火光里,堂屋中敬神的八仙桌从神龛下被扯了过来。先前那上头摆了一桌山肴野蔌、陶瓶香酒,如今却被饿虎扑食般的众人吃得一桌狼藉。

  微言道人肥滚滚的身子覆在桌上,正端着卵白碟,伸出舌头一个劲地舔里头的菜汁。天穿道长将偷吃的迷阵子一脚踹跌在桌底,眼疾手快地夹起山药丸子。秋兰坐在马扎上,捧着鲜黄鸡腿吃得正欢。人人大快朵颐,油光满面。

  胖老头儿见了他,叫道,“喂,易情,你来晚啦!屋里的如今没一份吃的是留予你的!”说着,又东张西望道,“祝阴呢?”

  心口依然沉甸甸的。易情说:“他方才在外头徘徊,没进来,如今又不知去向何处了。”

  “管他作甚!”微言道人喜色更显,“他若不来,他那碗饭便归老夫!”

  易情挨着桌脚坐下,一言不发。月光从窗子里流进来,像一片轻薄的寒霜,凉到了心底。他在想祝阴那个孤寂的背影。师弟为何要对他说那些话?

  还有最后的那一声道别,他无由地觉得祝阴将会远行,真的会与他再也不见。

  头顶传来叽叽喳喳的细语,易情抬头一看,只见得一只胖墩墩的三脚乌鸦蹲在桌角,正和玉兔挤在一起,争吃一条金黄糖馍。

  见了那乌鸦,易情伸手一抓,将它的颈子提在手里,冷笑道,“好久不见啊,三足乌。”

  三足乌正同玉兔享乐,被他一捉,简直如梦方醒,挣扎着大叫:“做甚么!有这么同你老子打招呼的么?”

  易情向着它狞笑:“我卧床养伤都快两月了,你倒好,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光顾着和你那相好恩爱有加去了。”

  他掂了掂鸟儿,却觉三足乌身上重得过分,惊道:“不是罢,你这贪吃鸟,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你究竟长了多少斤两的肥肉?”

  乌鸦气鼓鼓的,没与他说话,可脖颈却十分僵直。它在抖着一身黑羽,不一会儿,它在易情的掌心里落了个蛋。

  “……”易情沉默了片刻,说,“你原来是只雌鸟。”

  三足乌叫道:“才不是!这是老子好不容易从鸡笼里偷来的!你在床上当病秧子时,老子许多日没得吃上一口饭!”它扑到那蛋上,拿黑羽珍惜地盖着,却在流涎水,“等我将它养大了,养成只烧鸡的模样,便能吃上烤鸡腿啦……”

  易情看不过去了,这鸟儿饿疯了头,连自己的同类也下得去口,先前还拿小爪儿将那鸡蛋紧紧地钳着,藏在身下,生怕有人窃走。他将那鸡蛋拿起,说:

  “不成,你们今夜趁我在外头和师弟寒暄,将我的那份吃了。你教我心里不痛快,我也不要教你快活。”

  说着,便麻利地将那蛋敲碎了,将生卵清、卵黄倒进嘴里,一骨嘟吞了。三足乌恼叫着,扑上来啄他。玉兔在旁泪光盈盈,哇哇大哭。

  易情正和它俩厮闹,却听得一旁的天穿道长在与秋兰细语。两人面前摆着几只细口梅瓶,里头本盛着香醇的张弓酒,是微言道人拿香火钱偷存下的,如今其中酒液却被吃得一干二净。天穿道长面上微醺,像绽了桃花一般。她对秋兰道:

  “小妹子,你为何要上天坛山来,入我这无为观?”

  秋兰也吃了许多酒,摇头晃脑,坐在条凳上晃着着绣鞋的小脚丫。她开眉笑眼,“因为我看中了您观里的道士哥哥呀!而且,我听说您这儿有月老殿,结姻缘是极灵的,哪怕不能勾到道士哥哥,我也能在这儿求个坦腹快婿!”

  天穿道长虽有微醉之态,说话却依然冰冷,“我这观里哪里有甚么逸群之才,全是歪瓜裂枣。你要是看中了,那便尽管索了去,莫说是你给他们做媳妇,你将他们一齐捆了去,全做你媳妇儿也是成的。”

  易情听得无奈,头又开始有些发疼,师父这是把他给卖了么?

  女孩儿却听得很是开心,拍着手道,“好哇好哇,我隔几日便坐大黑车子,在天昏时来迎娶道士哥哥!”

  她俩嘀嘀咕咕地又叙了些话,贴在一起,醺红的面艳如桃李,感情好得胜过姊妹。兴许是吃多了酒,不知何时,天穿道长已牵起秋兰的手,将她抱在怀里,摩挲着她的螺髻,道:“其实呀,我收你作弟子,倒不是为了别的,只为你的宝术。”

  “宝术?”秋兰好奇地发问,“我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不曾学过道法,竟也会宝术么?”说着,她又喜孜孜地道,“莫非我也能呼风唤雨,教天上雷轰电击?”

  “比那要厉害。”

  秋兰听得直了眼。

  天穿道长垂下羽睫,手指搭上她的腕脉,“我先前察过你的三宝,精气骨髓,筋脉外合,皆蕴生气,你是修道的好苗子。非但如此,你已叩开道门,自悟道法。”

  “可…可我不知道……”

  “仔细回想,近月来你身边可有甚么异事发生么?”

  秋兰努力回忆,忽而面色惨白,“有确是有的…在那群密密麻麻的虫子来大梁城里啃人之前,我还在屋里烧水烫肉片儿……”

  她想起那时的古怪光景,她从砧板上拨下的肉片落在水里,竟发出细小的哼声。

  女孩儿白着脸,道,“我切的猪肉…它们活了!”

  易情听了,憋笑憋得肚皮发疼。师父要收她入门,锤炼宝术,难道是要每日杀一头猪,教她把那死猪再变活过来,多切点猪肉么?他正发着愣,却见天穿道长向他招手。

  “文易情,过来。”

  他摸不着头脑,却也先走了过去。可说这迟那时快,只见得眼前清霜似的寒光一闪,天穿道长已然拎起纸伞,伞面花瓣似的分成五面,其中一面化作玉如泥的利刃,突而向他袭去。

  风声疾烈,易情倏然一凛。他猛然如红鲤翻跃,却仍被那利伞划破臂膀。鲜血喷溅而出,伤处深可见骨。

  “…师父!”

  易情翻跌在地,痛得冷汗涔涔,捂着伤口叫道,“你突然做甚么……”

  天穿道长一甩伞刃上的血,对震悚的秋兰道,“现在,小妹子,你将手放在他的伤上。”

  秋兰不曾见过这般古里古怪、所言所行皆超乎常理的女人,她惊得杏眼圆瞪,忙不迭叫道,“道士哥哥!”又扭头对天穿道长道,“师…师父,你这是在……”

  白衣女子斩钉截铁地喝令她:“快去!”

  女孩儿如梦初醒,赶忙奔上前去,一张小脸像是被冷汗浸透了一般,透着雪样的苍白。她小心地将手掌覆在易情手背上,轻声道,“道…道士哥哥,你…很痛么?”

  易情喘着气:“废话,我的手…都要被那疯婆娘……给切下来了,能不痛么?”

  可话音未落,他却觉伤处暖洋洋的,似在煦日里被天光照着,血仿佛也不再流淌。易情惊疑地移下目光,却见伤口已然开始愈合,创缘生出细细的肉丝。不一会儿,创口愈合,他的臂上光洁如新。

  这竟是个能将伤口愈合、甚而能教死物回生的宝术!

  众人皆瞠目结舌,将目光投在秋兰身上。秋兰亦惊愕失色,望着自己的掌心,良久无言。

  唯有天穿道长神色如常,她便如一块难以泮涣的寒冰,仿佛无论何等世事都难以教她撼动半分。

  “所以,我才觉得她是块宝,不是随处可见的野草。”天穿道长道,伸手将她拉到近前,面色古井无波,却对秋兰细细端详。“说来,若是左氏千金入了门中,她便是本门难得的第二位女弟子了。”

  “左氏千金?”易情喃喃道。

  “是,就是朝歌中能呼风唤雨的那个高门旺族的左氏,约莫是在十年前罢,他们家的千金离经叛道,说不爱学势家道法,欲寻个无名小观习道,不过最后也未正儿八经地入门中。”天穿道长抬眼看他。

  有这回事么?易情懵懂地回忆。他陡然发觉自己约莫是上了年纪了,往事皆记不大清。追忆起往昔,只觉天坛山的云雾也似流入了脑海中,一片雾锁烟迷。

  天穿道长说。

  “不过,她若是留在这儿修习道法也不好。那千金在家中排行第四,名儿叫左不正,你下次见她时,记得远远避开。”

  第四十六章 杀意何纷纷

  “左不正?”易情疑惑地低声呢喃,“她是叫左不正?”

  “是,”天穿道长点头,“上回你同祝阴下山,遇了鬼王。过后我出观一趟,拾了些弓荼的碎肉回来查验,却发觉那鬼王肉躯上有符法痕迹,是左家的使的考召仪。”

  易情愕然,此时听得天穿道长又道,“左家使的考召仪不同寻常。寻常修士设的仪法,约莫只是召鬼神,将其拘于阵中,细加讯问。”

  “但如今左氏当家七齿象王曾是个来历不明的梨,从婆罗多那处寻回了楞严咒文。你难道不曾发觉么?弓荼是从天竺传说里流入中原的鬼怪,异方的鬼到了咱们这里。”

  窗外突而迸出一声惊雷,像天边有人在沉重地拊鼓,电光撕开夜幕,映白了屋堂。

  “所以呢,师父您所说的这异方的鬼怪,又和那左不正有甚么干系?”易情心底惊疑不定,问道。

  天穿道长低眉垂目,面前的瓷盏已盛满了酒,清冽醇液如镜,映出她清丽如玉的面容。“你还不明白么?你下山时所遇的鬼王,是左氏召出的。”

  “他们要一人杀鬼王,铸神迹,上天廷。鬼王不过是为铸神迹留下的垫脚石。那人便是左氏的继任者,左家千金左不正。”

  易情也垂着头,良久无言。

  师父将这些话说与他,又是何意?是要他记恨那叫左不正的女孩儿么?师弟与他皆因鬼王死了一次,他也从此落下了难捱的头痛顽疾。

  “知道了,师父是想要我离这势家远些么?您不必忧心,我已吃了一堑,长了教训。若是要我再碰上左家人,我定会脚底抹油,早早开溜。”他将沉重神色抛却一旁,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天穿道长说,“是呀,我只是提醒你往后注意着些,别再伤得一身血地回观来了。”

  想不到师父竟会关怀自己,易情正要感慕缠怀,却听得天穿道长说:“你上次回来时,血在石阶上淌了一路,迷阵子擦了两日都洗不净,着实麻烦。”

  易情:“…弟子往后注意。”他寻思着,下回还不如随身携只板桶,把自己的血接着,免得污了地砖。

  微言道人见一时众人不尴不尬,赶忙放下被舔得一尘不缁的卵白碟,叫道,“甭管那劳什子左家啦,总而言之,秋兰如今是咱们观里门生。若是有着女娃在,老夫也不必日日熬些卖不出去的疗伤金津,是件好事儿!”

  秋兰面色微缓,动了动唇,方想开口说话,却忽地伏在台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迷阵子说:“吃酒吃多了罢。”

  可瞧她面色青白,眼神又算得清明,倒不似酒醉的模样。微言道人蹙眉道,“不,是动用宝术的缘故。这小妮儿不曾学过道法,胡乱使用,怕是会竭绝精气,平日里还是莫要乱使的好。”

  玉兔叼来帕子,递与秋兰。秋兰依然脸色惨白,扶着台缓了好一会儿,方才有力接过帕子擦嘴。外面的雷声隆隆地响,像有无数只铁蹄在云层上踏践。雨声先时只是淅淅沥沥的一小点,后来便似爆豆儿似的在户上噼啪作响。

  堂屋上的青瓦没铺实,雨水流泻而入,像织起了一片水帘。天坛山上的屋子没有不透风的,微言道人被浇了满头满脸,活像只落汤鸡,叫道,“易情,易小子,快去寻只桶来,接着水!”

  易情伤方才好,又被如牛马一般使唤。他无奈地起身,掀开竹栅门,方要迈步离去,天穿道长却叫住了他,“慢着,易情,这个拿去。”

  易情回头,猛地接住她抛来的纸伞,倏然一惊。天穿道长道,“外边雨大,你撑伞去。”

  “师父…这可不是寻常的伞……”易情摸着那纸伞,讪笑道,“这不是您那宝贝伞剑么?您莫非是吃多了酒,醉昏了头,才把您这神剑交予我?”

  天穿道长被世人誉为三洞剑尊,凭的便是这柄手上神兵“定风波”。此时一入手,易情只觉那皮棉纸玉雕似的,滑凉柔顺,灵气氤氲涌动,五灵光华流转。

  “别磨蹭,下雨便要撑伞。你拿好了,速去速回。”天穿道长面无表情地道,脸上却浮起酩酊的红云。易情见她酒醉,也不好违师命,便道了声谢,转身撑开纸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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