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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5240 2026-08-05 20:00

  天坛山中云气溶溶,清凉的雾水仿佛在身上流淌。祝阴入了无为观,做了观里最小的弟子。他降下凡世后,身体化成小孩儿的模样,要踮着脚去擦立在道旁的石像。

  清早起来,他便会在桔槔上摇摇晃晃地解下水桶,吃力地沿着石阶擦洗神像。他拿布巾抹过真武大帝、元始天尊的石像,还有统帅着灵鬼官众的龙驹、执玉如意的土地公,有许多人他曾在天廷里打过照面。他们趾高气扬地从自己面前行过,不曾给过他好脸色。

  石像中有一尊,年幼的祝阴时常在其面前驻足停留。那是天坛山无为观首徒,文易情的石像。女神曾与他说过,那是他要杀的恶逆之人,可他不曾在观中见过文易情。

  朝歌里的人人皆说文易情已在数年前铸成神迹,步入天廷,在那之上做了个快活神仙。可祝阴仍是灵鬼官时,不曾与他逢面,甚而连他的大名儿都不曾听过。

  “大师兄去哪儿了?”祝阴跑进微言道人的草棚里,大声问胖老头儿。他还没长大,说话奶声奶气的。

  微言道人正揭开盛了丹砂的铜炉盖,往丹炉里撒尿。祝阴一闯进来,胖老头儿抖了一抖,险些撒歪。

  “哼,好小子,你来坏老夫好事儿作甚!”手忙脚乱地系好腰带,微言道人在瓷盆里洗了洗手,怒气冲冲地过来揪他。无为观穷,炼仙丹没有红铅、黄金,他拿丹砂炼不成甚么玩意儿,便只能撒泡尿进去胡乱炼炼。

  “大师兄在哪儿?”祝阴被他拎在手上,不依不饶地问。

  “你师兄去了天上啦!甭再问老夫这问题了,他做了仙官,怎地还会再下来?”

  祝阴被微言道人一脚踹出了草棚。他抹了抹被踢得发痛的屁股,站起身来,拍拍衣上的灰。看来无为观里真的没有文易情。

  他闲得无事,便去文易情的石像前蹲着。流风勾勒出了石像的面容,那是个清俊倜傥的少年,面上似是有个浅浅的梨涡。那笑容仿佛对万事都不以为意,在傲睨九天。

  这是他要杀的人。

  “大师兄,你在哪儿?”祝阴喃喃问道,“你再不回来,我便只能屠尽天下妖鬼啦。”

  文易情不见踪影,祝阴便只得提剑干起杀鬼怪的老本行。天穿道长给了他一柄其余灵鬼官下人世时遗下的降妖剑,于是他夜入山林,捞出河中鳖怪,开膛破肚,掘出土里太岁,生起柴火烧尽。

  只是有一事教他疑惑不解。那柄遗下的降妖剑似是已被神官使过多年,刃口已有磨损。杀一鬼,剑脊上便会流淌出惊人血光,死去的鬼名将会于其上浮现。

  他在那儿寻到了文易情的名字。这柄剑杀过一个叫文易情的人,也不知是否是他寻的那个教诸天神灵震动的恶逆之徒。初时发觉时,祝阴震恐不已,满心惊惶。

  有人抢在他之前杀了文易情。

  那天夜里,他对着石壁,默然垂泪。的月光里,他以银鎏金剑在岩壁上一笔一划地深刻,欲篆出神君的模样。

  神君大人,神君大人,此世再不得相见了么?

  他一面落泪,一面缓缓地移剑。他无数次痴狂发问,却无法得到回答。神君的影子在心底忽而变得模糊,他忽而记不起神君的威严相貌,记不清神君迈上天阶时的影子。

  翌日,祝阴神色肃冷,踏入山中,斫下了千百只妖鬼的头颅。他将头颅悬在林中,计数功德。自那一日起,他已然绝望,若是文易情已死,他便只得寄希望于灭尽凡世妖鬼。可心底却是有细若游丝的希望的,兴许哪一日,文易情会再回山中,他还有望再见神君。

  不知觉间,光阴已过,他身子渐长,变成了翩翩少年的模样。

  又是一年盛夏,炎天暑月,骄阳似火,天坛山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入门比试。

  那比试的意图倒不是真为了收弟子,而是微言道人想出来的损招儿。每个寻上门来的修士皆要交些入场银钱,他要祝阴把着山门,来一个便打一个,将修士们尽皆打跑,借机挣些钱财使。入门比试过后,无为观又有了半年的饭钱。

  可这一年祝阴却格外心燥,不愿再把着山门。他扯了个谎,借机去了三清殿。新下了场雨,青冥冥的天穹下,松林中湛露醇厚,雨珠在枝叶里轻盈迸跃。

  祝阴踱着步,意乱心烦,掰着手指数计下凡后的年岁。他入红尘已然十年,这十年之间,他拼力斩杀妖鬼,攒下的功德却远不能教九天开启阊阖。他究竟要何时才能见到神君大人?

  他是不死的灵鬼官,本能忍上千万年孤寂。可与敬奉的神君大人分别时,他连一刻都无法忍受。

  松林里忽而响起一阵枯枝迸裂声。

  有人穿林踏雨而来。祝阴惊愕地抬头,流风送来那人的形貌。来人有着他所熟悉的模样,日日夜夜,他对着沿阶的石像精心抹拭,那人的眉眼、口鼻、身上的每一处细末之处,他都早已熟稔于心。

  心中忽而泛起鲸波鼍浪,一刹间,喜与恨交织,在心底盘根错节。

  十年苦候,他终于得见此人。

  烈风回旋,那人跌进一地碎石间,痛得龇牙咧嘴,却仍仰面向他发笑。那笑容云淡风轻,昂昂自若,几与祝阴拂拭过的神像分毫不差。

  那人道:

  “久仰大名,我是你的大师兄文易情。”

  第四十四章 杀意何纷纷

  易情睡在祝阴石室里的榻上,辗转反侧。

  他也说不准究竟是哪儿不对,但这趟觉就是睡得颇不踏实。脊背底下像有无数枚小小的银针在戳刺。寒意透过丝衾,游于周身。

  睡得不舒坦,他连梦也做得不安稳。原本他梦见自己在云气翻腾的书斋中拨弄诗,磨陈年浓墨,青鸟在窗棂上驻留,天鸡在枝梢嘹叫,天光祥和,他翻开书卷,遍体和畅。神禽、灵兽们在云水里穿行,一条小蛇爬上书案,蛇尾缠住笔杆,笔毫在宿墨里搅弄。

  到了后半夜,朦胧之中,他隐约觉得有滑凉的物事抚过胸膛,像有人掬了一捧水,水流从指缝淌下,落在心门上。胸口的伤如遭针刺,微微地发痛。

  刺痛持续了许久,有人忽而在他耳边叫道:

  “起来,起来!”

  那嗓音轻柔生媚,仿佛蕴藏着无限的欢喜。易情蓦然睁眼,却见他正侧卧在床榻上,一榻的丝衾已然皱乱。天已然大亮,万束轻纱般的晨曦于岩顶泻落,有个着鹅黄衫子的女孩儿正笑盈盈地站在榻前,弯着腰,绢白的脸庞正凑在他跟前,是秋兰。

  秋兰笑着对他道:“道士哥哥,你醒啦。日头要晒屁股啦,快起来罢!”

  易情方才转醒,只觉莫名其妙。举头一望,只见此处仍是祝阴领他进来的岩穴,廓的岩壁之间,三清铃随着晨风摇曳,叮铃铃地作响。身边的榻上仍然温热,只是不知怎的,祝阴已然不见踪影,倒是多了个秋兰在此处。

  “你…你怎么在这儿?”易情惊异地发问。

  女孩儿咧嘴一笑,脸蛋红扑扑的,像落满了朝霞。她扭着手,说,“这几日我都没得见到道士哥哥,寻遍了天坛山也没找到影踪。我不放心,便跑到这儿来找你了。”

  这话教易情听了,只觉古怪。他问:“祝阴呢?”

  秋兰听他念祝阴的名字,不知怎的气得鼓鼓囊囊,撇着嘴,显出些酸溜溜的神色。“那穿得像大雄鸡样的人儿?我没见着!”

  易情爬起身来,四下张望,“那你说怎么进来的?祝阴说了,这岩洞可称坚如磐石。既有能惊退鬼怪的三清铃,又有遏止精怪的文殊九宫八卦阵,护法真君像把着大门,能进来才有鬼咧!”

  女孩儿奇道:“可那都是防鬼怪的阵法呀,我是人,怎地会进不来?”

  这话说得易情无言以对,他忘了,他是只小妖怪,在一个修道门派里本就该处处受针对的。

  秋兰又上前一步,拽起了他的胳膊,“好啦,道士哥哥,别睡啦,快快从这儿出去罢!你的那位漂亮师父说了,今夜咱们在堂屋里一聚,煮些好吃玩意儿,欢迎你回观,也欢迎我上你们天坛山。”

  女孩儿又喜孜孜地道,“你师父瞧我有学宝术的天资,往后她便收我回门中了,要我做你们的师妹。道士哥哥,往后我便要叫你师兄啦!”

  易情大感意外,原来师父还会想到给他筹措一场接风洗尘宴的么?而且天穿道长果真改不了随便收徒的性子,易情怀疑哪怕是在道旁随性捡只猫儿狗儿作门徒,她也会照收不误。

  秋兰在他身旁掰起了手指头,哈喇子垂到了地里,“我瞧他们在后厨里忙活,捏怀山药丸子,切绵白糖馍,咱们今夜就能吃上了……”

  脑海里浮现出香飘四溢的美味珍馐,易情听得心动,近来他日日吃汤药吃到饱,确是想尝些甜口的玩意儿。

  “在哪?你带我出去罢。”易情说,却仍窝在丝衾间不动。

  秋兰叉起腰,嗔道,“道士哥哥,你不从榻上起来,我怎的带你出去?大伙儿都在堂屋处等你,要你用自个的两条腿走过去。”

  “我要是能活着走出这个破洞,那才叫有鬼。”易情慢吞吞地下榻,又突而摆出嬉皮笑脸的模样,道,“这样罢,秋师妹,你走我前面,我跟着你出去。”

  听他叫自己“师妹”,秋兰便同入赘了一般心花怒放,意蕊横飞,当即道,“成呀,只是道士哥哥,为何要我走在前?我才来天坛山些时候,对这儿还不如你熟。”

  易情厚颜无耻地道:“因为出去的一路上尽是陷阱,我要师妹替我挡着凶险。”

  秋兰却不发恼,反而眉飞眼笑,挺起胸脯:“道士哥哥要躲我身后,便尽管躲,哪怕前头冲来头大山猪,秋兰也替你拦着!”

  说走便走,易情翻身一跳,撞跌了几摞籍册。他疑惑地四望,岩洞里到处都不见祝阴的影子,这小子究竟去了何处?昨夜里,他隐约觉得有人轻身上榻,背对着他躺下,气息短促而微乱,那大抵是祝阴。

  还未走几步,秋兰却先惊叫起来了,“道士哥哥!”

  易情不知她惊叫甚么,却觉她的两眼在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胸前。低头一望,却觉胸口依然刺痛,见得大襟已然敞开,寒风从襟口直灌进来。

  结痂的伤口边,发红的印子如蛇游走。

  那似是某种细索的压痕,仿佛昨夜曾有人用绳索将他紧缚。

  从祝阴的岩洞里出来,走下石阶,已然是正午时分。易情缩在秋兰背后,将蒙眼、堵耳的布片取下,又塞回袖里。这回出岩穴可谓有惊无险,他谨记着祝阴告诫他的话,将为杀灭妖鬼布下的陷阱一个个绕开。

  两人踏着满地树荫里的光点,走到了后厨边,只见得低狭的土屋里满当当地塞着几个人影。生得同个肉球似的胖老头儿躬着身,在把着火筒往灶台下吹火。天穿道长垂着头,用刀削着锈样的山药皮。

  迷阵子将熬出的金黄糖稀盛进碗里,余光瞥到他俩来了,抬起头懒洋洋地叫道:

  “师兄,姑娘,晚膳得忙活好一阵。你俩也来搭把手罢。”

  秋兰忙不迭点头,小鸟似的钻入后厨里,挽起衫袖。她本就是农家姑娘,干起活儿来更是得心应手。易情闲得无事,也随着他们一起烧油锅,炸馍条。

  胖老头儿吹毕了火,又从树底下的鸡笼里抓来一只雉鸡,准备拿菜刀割了喉咙放血,那雉鸡咯咯直叫,扑腾个不停,挣脱了他的怀抱。微言道人捉不住,在后头手舞足蹈地追赶,累得气喘吁吁。

  易情看不下去了,放下锅耳,从砧板上拎起菜刀走出后厨去。他一伸手,便将那雉鸡的脖子提在手里,又干脆利落地一刀砍下,鸡血如泉涌出,正恰泻入瓷碗里。

  微言道人愣愣地望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道:“瞧不出来,你小子挺……”

  “挺甚么?”易情低着头给那雉鸡放血,“挺会杀鸡的么?”

  胖老头儿露出一口白牙,“挺利落的…还不如说,心狠手辣!”

  “对一只要下肚的鸡,要讲甚么感情?”易情无奈,“道人,我替你宰好了下肚的吃食,你怎地反怪我心狠手辣?”

  微言道人摇头晃脑,“哼,你不知道,老夫每回吃一只鸡,总要斋戒三日的。动一筷便祝祷三遍,秉持慈道!”他不以此为羞,反洋洋自得,教易情无言以对。

  老头儿又喋喋不休道:“可真是件奇事,你爹娘取你的名儿时,为何要叫你‘易情’?我瞧你小子给老夫的黄符上画鬼脸、往药葫芦里撒尿时倒挺无情的,都将老夫折腾得折寿啦!”

  他说了这话,却见易情脸色黯淡,抿着口沉默不语,顿觉自己方才所说不当,讪讪地住了口。他知道易情是幼时天穿道长从山下捡来的,可易情一直对在那之前的岁月缄口不言,仿佛那是一段难堪的过往。

  易情将鸡血放尽,放下了无生气的雉鸡,到河水边洗手。血丝从他指间游走,像绵延的红线。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给我赐名的那人是怎么想的。”

  他轻声道。

  夜色染上天际,月盘光皎如水。堂屋里点起了灯盏,金黄的糖馍、熟烂酥脆的熏鸡、圆滚滚的山药丸子摆满桌台。无为观里的日子清贫,鲜少有吃得好的时候,于是众人聚在桌边,攥紧碗筷,个个眼放馋光,涎水横流。

  易情忙活了大半日,肩脊有些发酸,寻了张马扎坐着,却见得窗格子里似是闯进一个影子。

  他疑惑地站起身,往中庭里一望,却见祝阴站在如墨的夜色里。

  这小子今日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又鬼魅一般地出现在他眼前。易情心里疑窦之情翻涌,踏出槛木。

  夜风幽咽,叶上滚着的水露如珍珠般泛出清光。祝阴一袭红衣,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伫立在月色里。

  “…师兄。”

  见易情走出堂屋来,祝阴微笑着唤了一声。他今日未束发,乌发垂散着,脸色如雪般惨白。

  易情有些发愣,半晌才开口,“祝阴,你站那儿做甚?今夜师父说咱们要聚一聚,欢迎秋兰姑娘上山,也顺带吃顿好的。你别光站着了,入屋来同咱们一块儿吃罢。”

  祝阴却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师兄,你恨我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可易情却从其中听出来一丝沉重意味,仿佛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

  “不恨,恨你作甚?人有七情六欲,为何要叫一个‘恨’字平白占了我的心房?”易情说,“而且,你还没做甚么叫我记恨的事儿。”

  “可我恨师兄。”祝阴缓缓地道,“明明师兄也没做甚么要祝某记恨的事,祝某却不得不恨。”

  怪不得这小子对自己做了颇多坏事,原来全是心中带恨。易情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叉起两手,说,“那我也管不着,毕竟你的心全由你做主,你要爱要恨,又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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