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杀一只水鬼,他们便往天坛山中更进一分。龙驹拔出步槊,左右击刺,血花四溅。水鬼在他面前仿若蓬草,不一会儿便被刈倒一片。
不知觉间,他们已深入天坛山腹。天上又落起了小雨,杳杳冥冥的夜色里,水鬼们缓慢地行进,一只倒下了,另一只依旧往山上爬,像是在给他们引路。龙驹忽而警疑,停下脚步,白石正快步上前,不慎撞到了他脊背上。
“唔…!”白石像撞在了一块巨石上,鼻梁骨嗡嗡震响。他抬头,惶恐地退后,“龙驹大人,对不住,属下无心…!”
男人抬起步槊,拦在他身前,冷冷地道,“我们中计了。这些水鬼在引着我们入天坛山内。”
“中计?”白石几乎汗流至踵,“可水鬼怎会有这般神智,会知晓给咱们设下圈套?”
“水鬼不能,但人却能。”龙驹忽而道,“有贵客来了。”
山林空阔,云峰深寒。连绵的小雨像一片纱帘,拂在他们身上。
龙驹抬起眼,青石阶一路向上,在漆黑的松林里戛然而止。一个身影立在断路之处,飞凫云履,素袖羽服,一道白绫将左眼缚起,浑身净白如雪。
那是个道服少年,浑身已被雨水沾湿,正立在石阶上,俯视着灵鬼官众。那模样已然和当初大不相同,可龙驹还认得那眼眸,漆黑凝冷,如一潭无波死水。
灵鬼官们似是也望见了那少年,可无一人敢贸然上前,只因那人威势如山,又煞气腾腾,面色如霜。仿佛再进一步,便会不自觉地跪伏于他脚下。
龙驹忽而笑了。不过震愕了一刻,他心中的波澜便即平复。他本就隐隐疑心此人下了天廷后会重返故地,果真在朝歌里见着了这人身影。
他垂下头,两手重重一揖,道。
“恭见文昌宫第四星神君…”
文易情站在石阶上,松涛阵阵,寒雨纷纷。他冷视着龙驹,听他唤出自己昔日的名号。
龙驹恭敬地垂首,每个字从他口里吐出时,舌尖上像压了沉甸甸的铁块,仿佛掷地有声,重抵千钧。
“…大司命。”
第六十八章 红线两人牵
文昌宫第四星神君,大司命。
龙驹往时曾与他打过数回照面,却算不得深交,只知此神平日乘驾玄云,独来独往,虽是少年面相,却掌人生死寿夭,冷心无情。
他曾听闻,天成年间,巴蜀普州天行时疫泛滥,民坠涂炭。千百信众敬镌司命星君神像,向其乞神恩慈照。
求怜声传至天宫,大司命却置若罔闻,独自在天记府阅卷,任下界一片萧条。
他还听闻,在更久远的年间,湘楚大旱,司巫率群巫持柳枝洒水,雩祭的舞于烈日下跳了十天十夜,大地如火烧般滚烫,巫者死了数十人,余下的巫者踩着尸首起舞。十日之后,落下的并非天雨,而是跪地祈伏的黎民的眼泪。
那时,大司命端坐云端,凝望着地上拱服的万民,两眼似无波古井。
龙驹曾在与大司命手谈之时发问:“向您求福者甚众,可您为何不曾垂怜一人?”
阁外柴桂飘香,淙淙流泉声里,大司命正垂头看方圆黑白。日光透过组绶窗儿落在他身上,更衬得他淡雅恬静,脸庞犹如一捧新掬的白雪。
他闻言,只是淡声道:“你知道,我在天下黔首之中还有一个名字么?”
“甚么名字?”龙驹不解发问。
“他们叫我,‘司祸’。”
大司命说,眼睫像蝶羽般轻颤。
“我掌寿夭,管的是人的死与凶,时而被当作祸神。这世上福与祸从来相依,吉与凶亦时时相伴。有人得福,必定会有人因此遭厄,这是他们必然遭受的灾祸。”
龙驹与他对弈过数回,只觉此神棋风虚虚实实,时而如雄鹰奋翼,时而似青阳柔光,大司命也同他棋风一般,教人捉摸不定。
听他这般一说,龙驹干笑一声,长吐一气,撑颊道:
“神君大人,您这是在说…您能任由黎氓于眼前殁去,不管人命?司命星君只为王侯效命,不为氓隶垂首?”
“非也。”
大司命缓缓摇头。他以两指指尖衔着棋子,缓慢地抬首。
“这天下众生,尽皆由我掌理。”
龙驹哈哈大笑:“神君不愧为神君,好大的口气!”
“不然呢?”那少年模样的神君突而反问道,龙驹的笑声戛然而止,怔愣了一瞬。
“这…”男人挠挠脑袋,压着声儿道,“太上帝仍在紫宫,神君说这话,不怕触了圣颜么?”
神君却道:“太上帝又如何?天命依然由我职司。我告诉你罢,龙驹。”
一个刀锋般凌厉的笑容自他脸上浮现。龙驹愕然,仿佛在那对眼里望出了夜阑时的明光。
他说。
“…掌天命、爵命、人命,是为大司命。”
月黑雨细,夜色如水。
白袍少年踩过青石阶,拄着黎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幽草里。雪白的影子趔趄着向前,像一抹缥缈的山间水雾。
他站在松林之间,见了围在天坛山下的灵鬼官,也不见怪,只淡声道:“随我来。”于是回身便走,单薄的身影行入夜色之中。
龙驹与其余灵鬼官面面相觑,有灵鬼官迟疑道:“龙驹大人,此人…”
“跟上他。”龙驹面无表情,“神君延请,不得不去。”
众神官只得紧随而上,踩着那白袍少年的脚步前行。灵鬼官是天廷的武将,又是神官的末席,与位列五祀之一的大司命相比,自然是企踵难及。
白石踩着碎步跟上,在龙驹背后轻声发问,“龙驹大人,那位…方才说他是……”
“是大司命。”龙驹沉声道,“方才我不是已说了么?耳朵听不见的话,便摘下来罢,莫要挂在脑袋上当作累赘。”
白石咬着唇,心头擂鼓一般咚咚狂震。他记得自己曾见过一回这人,那时他赴大梁除鬼王弓荼,从其巨口中揪出了祝阴与此人,还将这人当作肉垫,踩在脚下。白石忆起当时的光景,祝阴唤此人作“师兄”,可他瞧这人垢面蓬头,又只会卑葸地窃笑,怎有神君的模样?
但今日一见,昔日那羸形邋遢的人儿洗了面,束起了发,一身雪衣,周身如泛灵光。白石一眼望去,竟从他身上瞧出些翩翩不凡的气度来了。
掌人寿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司命,白石昔日里只敢在云边远眺那身影。大司命乘驾玄云,扶摇登临,傲睨苍生,兴许在他眼里,灵鬼官亦如地上蝼蚁无甚分别。
白袍少年走入了岩穴之中,灵鬼官们张皇四顾,一个个拔出腰间降妖剑,彼此贴着背,谨慎地前行。行了几步,忽觉眼前微微有光,继而发觉是洞天石扉,訇然中开。三清铃声牵牵绵绵,文殊九宫八卦阵刻于脚下,护法真君像巍然耸立,丁香淡雅之气如烟如雾,萦绕岩窟。灵鬼官疾步追上,左顾右盼,心中不安且惊奇,只觉如在云峰宫中。
月光从洞顶流下,像一道素练,款款落在岩洞中央的紫檀书案上。
白袍少年踉跄着走过去,拉开官帽椅,举手示意道:“坐。”
书案对面只有一张小马扎。
话不必说,这仅有一张的座椅是给灵鬼官们坐的。灵鬼官们大眼瞪小眼,一时如鲠在喉,语塞难言。龙驹却目不斜视,径直迈步走了过去,扶着膝猛地坐下。
他身形魁伟,哪怕是坐在一张小小马扎上,也正恰和那少年齐平。其余灵鬼官紧肃地提剑上前,却被龙驹抬手屏退。
望着书案对面的那人,龙驹沉声道:“大司命,别来无恙?”
文易情撑着脸,道,“客套话便免了罢。”他略略倾身,抬手示意,“不过各位远道而来,寒舍却无酒馔相待,不才着实惭愧,便奉清茶一杯,望诸位笑纳。”
话音方落,灵鬼官们忽觉眼前水墨如烟,淡浅墨痕在眼前积聚,化作一只只压手瓷杯。每一位灵鬼官面前都凭空出现了如此一只茶杯,其中盛的仙茶香馥,勾人心魂。
鲜亮的茶汤里映出了灵鬼官们惊疑的眼。龙驹眼前亦凭空冒出了一只压手杯,他心下略惊,却明白这是大司命的宝术使然。“形诸笔墨”,那是一个能随心改易天地万物的可怖宝术,只消用笔一画,世间万物便能信手拈来。
“神君不许卑职说客套话,自己却奉客套茶了么?”龙驹咧嘴一笑,“这茶,也恕卑职免了。”
他忽见文易情微微一笑,笑意似春风拂皱碧水。灵鬼官之首心头猛震,大司命不苟言笑,哪怕是笑,也是皮笑肉不笑。心仿佛在胸膛里隆隆震响。他曾遭夔龙、九馗龙围斗,那时他被龙首啃得肚破肠流,命悬一线,可那时的惊险却不及今夜与大司命对坐。
白袍少年和气地道,“那咱们便开门见山,直入正题罢。”他略略偏过头,“你们是来杀我的么?”
静默像一片寒霜,落在了他们之间。岩洞里静悄悄的,只听得三清铃清脆的摇曳声。
龙驹捏紧了下膝头,过了许久,突而扬唇道,“大司命,卑职不过是接了属下小简,来除天坛山上的水鬼,您莫要见怪。”
“除天坛山的水鬼,需要这么兴师动众么?”文易情道,“还有,不必称我‘大司命’,我早被罢黜,如今不过是戴罪之身。”
“可天廷里司命一职仍旧空缺,想必是太上帝盼着您归返天廷,正…虚位以待。”
真是奇事,龙驹暗想。他觉得眼前这少年面带微笑,口气和缓,却教他提心吊胆。
文易情徐徐地叹气,道:“我方才不是已说了么?莫要说客套话。”
他忽而往官帽椅背上一仰,翘起靴尖,道:“说,甚么时候要杀我?”
像是有一串秤砣砸在了心上,雷霆似的威压散开,灵鬼官众不由自主的觳觫起来。
龙驹不动如山,沉稳地发笑,两眼像狼瞳一般发亮。他再不掩饰:“今晚!”
他在听闻祝阴给白石报信,阅了那书简之后,笃定天坛山上定有些古怪。太上帝的心腹之患竟真在天坛山,今夜他可真算得钓上了一尾肥鱼。
“是谁在通风报信?”文易情两手交叠,像在审问犯人的察狱官。“是祝阴么?”
“是。”龙驹道,“他在何处?莫非是为神君手刃了?”
文易情却道,“打成死结了。”
“打结?”非但是龙驹听得莫名其妙,众灵鬼官屏气凝思,暗想,莫非这是甚么非人的讯问手段么?
“为何要杀我?”文易情又问。
龙驹哈哈一笑,“您是罪神,冒天下之大不韪。您与太上帝的赌局已败,早被打作妖躯,却又擅自逃出天牢,跃下天磴,在人间苟延残喘。若是灵鬼官见了您,杀您莫非不是理所当然?”
文易情一言不发,只是拿指尖轻轻点着杯面。灵鬼官们肃然地近前一步,降妖剑在鞘中铮然作响。
肃杀的沉默延续了一刻,白袍少年忽而笑道。“可我不想死,你说,该如何是好?”
龙驹眉头微蹙。
一阵幽幽竹风拂入石窟,三清铃忽而狂乱地大作,像妖鬼闹耳的喧声。文易情叠着手,倚在椅背上,月色映着虚渺的笑容,此时的他犹如石刻里无慈无悲的寿夭神。
他说,“若是我不愿死,那你觉得,今夜该是谁死?”
第六十九章 红线两人牵
话音方落,只听得一阵倏然破空声,灵鬼官们如围墙般近前一步,铁弩如林高举,虎纹铜剑铮然出鞘。戈钺锋刃炳若日星,无数刀剑指向端坐于石窟中央坐于官帽椅上的白袍少年。
那不是一个寻常少年,而是曾掌天下生杀大权、冷心无情的大司命,他们如今早对此事领会在心。
灵鬼官们对那白袍少年发指眦裂,可文易情却泰然自若,笑意像一泓山泉淌过脸颊。
一片沉默中,龙驹口里忽而迸发出大笑:
“神君…果真好胆量!”
惊雷一般的笑声落毕,龙驹重重地一拍膝头,压着嗓儿道,“神君,您莫非不知自己如今处境么?您是罪神,缚魔链已封去您大半宝术,如今您又被咱们灵鬼官重重围困,早如砧上鱼肉,瓮中之鳖。我若要杀你,可谓轻而易举!”
文易情支着脸,翘着腿。灵鬼官刀剑上烁动的寒芒灿若繁星,悬在他头顶,可他就如看台戏的散客般气定神闲,慌张并未在他的神色里留下一丝涟漪。
“是啊。”易情摊开一只手,道,“那你为何不杀我呢?我已洗净脖子在这儿等着了,为何诸位还不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