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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4593 2026-08-06 00:54

  那水井虽在棚子之后,可不知何时会有人来。易情捂着眼,指缝却悄悄挪开了分毫。祝阴这厮第一眼看去像条柔脆的豆芽菜,可褪下衣衫后,却也见得一身肌肉紧实,矫健如鹰,果真是天廷武官出身。分明是孟冬时分,他却丝毫不畏寒,不打半个冷颤。

  蹬去络,祝阴赤着足站在地上,用水瓢舀起水,往身上泼。他洒了一瓢,发觉易情仍站在一旁,便皮笑肉不笑道:“那师兄,您莫非没听过一个词儿么?”

  “什么词儿?”易情问。

  祝阴笑盈盈地道:“…非礼勿视。”

  易情瞪着他,看他抽下覆眼的红绫。那对金阳似的眸子露了出来,却没多看易情一眼。祝阴将绫带扔进水桶里,再用手指捋净,平缓地笑道,“祝某愿将身心奉予神君大人,这身子也是属于神君大人的。”

  他抬起脸,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颊边,莞尔一笑:

  “师兄,您再这样盯着看,恐怕不合礼数罢?”

  易情放下手,剜了他一眼,闷着气转身走了。到了画摊前,他闭眼凝思了一会儿,将两只手作扇形,递到嘴边,深吸一气,往街坊里喊道:

  “不好了,走水啦!”

  整条街的贩夫走卒望向了他。

  “小兄弟,哪儿走水了?”对街的酒肆里,几个酒保听到他的喊声,慌忙奔出来看。

  易情往东面一指:“那儿有贼人燔了人房舍,浓烟滚滚,很快便要烧过来了!”

  他指的正是人家屋上的通孔。正是夕食时分,家家户户忙着煮饭菜,炊烟袅袅。

  酒保们却信以为真,赶忙冲上街来。贩夫们亦撂下担子,神色惊惶。易情往棚子后一指,道:

  “大家莫慌,那儿有处水井,咱们汲些水来,灭了这火!”

  听了他这话,一伙人神色神色激昂,叫道:“好!有难同当!”说着,便提起各家缸桶,急匆匆地往棚子后冲去了。

  易情却背着手,哼着小曲儿,迈进棚子里坐下。他心情大好,才不去管祝阴那厮是不是被人赤条条地逮住了。他往灯盘中添了些油,铺开麻纸,提笔继续写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志怪故事。棚外倏尔狂风大作,骚动声四起。

  三足乌呱呱大笑着飞入棚里,落在木板上。

  “祝阴那坏小子的脸色,颇为精彩!”它道。

  易情得意道:“那狗入的厮害了我几回,我若是不坑害一回他,我便不配姓易!”

  乌鸦道:“哼,你本来就不姓易。”

  易情话锋一转,问:“他被人光溜溜地捉住了么?”

  “没有,那姓祝的坏东西藏进风里遁逃啦!”三足乌又扁哑地笑了几声,“不过他约莫是气坏了,脸像猪肝一样红!”

  一人一鸟对此很是满意,捧腹大笑了一阵,玉兔将头藏进了毛发里,笑得一个劲儿地打颤。过了片刻,三足乌又道:“话虽这样说,那坏东西定不会放过咱们,还会回来同咱们住的。你被牛皮糖巴上啦!”

  易情唉声叹气,“我有甚么法子?他不杀我,已算得大慈大悲了。若无我画下的那千百道红线,他明日便要抢过画摊,蘸着我的血作画。”

  三足乌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俩本来就命定如此?”

  易情直直地盯着三足乌。

  乌鸦道:“你先前不是说了么?天书只能写上可能发生之事,若是命里绝不可能有缘的人,画了红线,那线也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你却能画出一大把红线!”三足乌尖叫道,“你俩命中注定该有这么多红线的罢?简直是…是……天造地设!”

  易情一把抓住它的鸟喙,不教它说话。

  “胡说八道!”他斥道。

  玉兔学舌道:“胡说八道!”易情看向它时,它格格地笑了起来。

  于是易情满意地点头,“不错,我与他命里无缘,不过是强扭的瓜。什么天造地设?就是胡说八道!”

  第六章 鸳鸯错比翼

  祝阴来之前,易情的棚子里只有一张掉了围子的罗汉床,一张瘸腿马扎。

  他来了之后,棚子里便多了一个沉香木神龛,二十二张降香黄檀杆轴的神君挂画,百来只陶制泥人。

  易情被挤得没地儿落脚,玄衣佩剑的大司命画像围着他,踏风乘龙的神君泥人密密匝匝地绕在身侧,时而教他吓出一身冷汗。他不时会将这些玩意儿丢出棚去。可丢去的物件第二日又会规规矩矩地放在原处。后来他发觉自己若是丢一回,棚中便会被祝阴放上更多泥人,四处被塞得满满当当,更难立足,遂只好作罢。

  夜里,祝阴用草木灰浸过水,濯发洒身,在神龛前虔诚得跪拜后,便会掀开寝衣,强硬地挤进罗汉床上。易情卖了一日的画,已然神倦眼乏,缩在床榻上睡着了,三足乌和玉兔挤在他怀里,香甜地呼呼大睡。祝阴倏地上了床来,他们一齐被挤醒,易情嚷道:

  “你做什么?”

  三足乌则沮丧地大叫:“鸡腿!我的鸡腿…还没在梦里吃完!”

  祝阴伏着身,乌发散落,像墨一般泻在木枕上。他先前在棚内点起了手炉,天香袅袅如雾,满溢于室,落在他身上时,仿佛洗去了杀戾之气,竟透着一分雨露似的纯净。他偏过头,笑吟吟地道,“祝某今夜没个容身之地,只能求您收留了。”

  易情没好气道:“昨夜你也是这么说的。”

  清香溢了满鼻,他眼皮沉重万钧,已困得不愿动嘴皮子,只觉自己宛在梦中。

  祝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又笑道,“祝某是个安分知足之人,只求您留个一席之地。”

  “在哪里给你留?”易情道,“这棚子就这么点地儿。”

  祝阴笑道:“在床上留。”

  还未等易情答话,他便把易情一颡,推到竹壁边,霸道地将寝衣扯过来大半,将自己裹起,狡黠地道:“师兄,晚安。”

  易情被他扯去被儿,身上无一点遮蔽。正是初冬时候,他冻得牙齿格格打战,玉兔被冻得大哭,眼泪洇湿了胸前一片。易情身上更冷,可心里却烧起了熊熊怒火,他腾地坐起,一脚把祝阴踹下了床,将寝衣扯过来,卷着自己舒舒服服地睡下。

  “师弟,莫再折腾,早些安歇了罢。”他得意洋洋地道,翻了个身,面向竹棚壁。

  遭他一踹,祝阴滚落床下,亦是大恼。他爬上床榻,将易情身上的寝衣扒去,盖在自己身上。易情咬他的手背,凶恶地嚎叫。两人对彼此拳打脚踢,可碍于红线,又不敢将对方打得太狠。

  易情拿木枕砸祝阴,叫道,“你这寄人篱下的赖皮长虫!占了我的床,还敢这么放肆!”

  祝阴一拳捣上易情的面颊,教他在床上翻了几个跌,咬牙切齿地道:“谁叫你不断缘线?要是断了那线,祝某还要屈居于此?神君大人的神龛只能放这鼠穴狗洞之中,真是教祝某心如刀割!”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三足乌和玉兔蜷在一旁。三足乌傲慢地叫道:“两个蠢蛋!”

  玉兔很是慌张,缩成了一只小小的毛团,两只漆溜溜的眼不住转动,咕哝道,“他们是不是要争着吃我?是要红烧,还是清蒸?”

  打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易情占了上风。易情虽气力不及祝阴,心眼却坏,泥鳅一样滑溜溜地四蹿,教祝阴总打不着,还拿茅草搔祝阴的胳肢窝。祝阴再一次被踢下了床榻,摔了个四仰八叉。

  易情居高临下,洋洋得意地睥睨他,叉手道:“我赢了,师弟,这回你总服气了罢?你要是再来侵占我的地儿,我还会打你个屁滚尿流!”说着,便又和衣躺下,再不看祝阴一眼。

  祝阴恨得牙痒痒,可一抬头,却觉凉风自棚缝间钻入,拂过沉香木神龛里的泥像。他始觉自己正在神君神像之前,方才那一场胡闹已算的随意放肆,于是便咬着牙,缓缓站起身来,慢慢踱至神君像前。

  他向着那穆静的神像,忽而有些怔神。

  入凡世已有十年,双目被少司命下了禁制,他再不能认出神君的形貌。他时而觉得光阴如箭飞逝,时而又觉度日如年。

  神君大人究竟在何处,又可还安好?

  疑问如乱麻纠缠心头,他日思夜想,几近发狂。可无人能给他答案,他只能在这天穹之下盘旋,与神君重逢之日仿佛永远不会到来。

  许久,一行清泪淌过脸颊。

  月静风清,疏疏风声拂过竹棚,满世界仿佛一片清寂。

  易情睡得浅,于朦胧中忽听得的噎泣声,像檐角垂落的淅沥细雨声,扰得他心烦。他强打精神,自床上探出脑袋,却见如丝如缕的月光里,祝阴跪于蒲垫之上,向着神龛里的神像虔敬地叩首,一下又一下,仿佛永不止歇。

  眼泪洇湿了红绫,晶莹珠泪滑落面颊,许久,祝阴将头磕在冷硬的地上,蜷起身子,无声地颤抖。

  易情怔住了,他难得见一回祝阴垂泪的模样。

  祝阴跪了许久,仿佛要就此变成一块石头。月光像一抹凉霜,落在了他肩头。易情缓缓起身,欲下床榻,却忽听得一声挟着叹息的低语。

  “神君大人,祝某…甚么时候能再见你呢?”祝阴的双唇微微翕动。

  “是不是等这双手染遍天下妖魔的血,等春秋交度,逾万载年华,等祝某跋山涉水,踏遍天涯,就能再与您相逢了呢?”

  他低低地道,愁云在脸上盘桓。易情轻轻地吸气,一时手足无措。

  祝阴落了一会儿的泪,似是累了,却仍没起身,依然跪伏在蒲垫上。寒风在棚外鸣啭,远方传来夜凄然的叫声。他的肩头微微起伏,像是贴着蒲垫睡着了。

  心口怦怦地响,坐了好一会儿,易情悄然下了床榻,轻手轻脚地走到祝阴身后。祝阴像是已睡去了,于是易情将身上裹着的寝衣抽出,轻轻覆在他身上。

  三足乌与玉兔被冻醒,在床上不安地眨眼。易情捧来一捆茅草,将它们抱在怀里,再将茅草盖在身上。露月寒意逼人,他冷得直打颤。

  朦朦胧胧到了夜半,他忽而觉得身上一暖,再睁眼时,只见得祝阴已然上了床,贴着他微笑。

  “师兄,既然您冷成这样,又何必将寝衣拿给祝某盖呢?”

  易情被惊醒了,揉了揉眼,含混不清地道:“那是因为…我身上虽冷,可心肠却热。”他动了动手脚,却发觉祝阴已将茅草搬开,将寝衣取上床来。罗汉床窄小,薄衾盖着两人,他们只能相拥而眠。祝阴的吐息化作白雾,温温热热地落在颊边。

  “睡罢,师兄,祝某不会与你争被儿了。”

  易情推搡了他一把,“你凑得太近了。”

  祝阴却摆出一副哀怜的神色,“可要是离得远了,祝某便会心如刀绞。若是师兄能抱一抱祝某,您的心口也不会这么难受。”

  易情方想向他啐几口,可突而想起方才他对着神像落泪的模样,终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犹豫着伸手,抱上了祝阴,祝阴愕然,旋即也伸手搂住了他。两人挨得极近,能听见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像波涛拍卷上海岸。

  “师兄…”祝阴忽而低低地呢喃。“您说,祝某甚么时候能再见神君呢?”

  一时间,似有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口,易情张了张口,却只余沉默。片刻之后,他艰难地道,“很快…便能见到。”

  祝阴似是有些疑惑,但旋即笑逐颜开:“是了,祝某每夜都会在梦里与神君大人相会,若是等会儿睡着了,确能再见神君大人。”

  易情说不出话,便只是合上眼,假作入眠。

  一声轻轻的叹息扑到听户边,祝阴低声道,“那师兄,您说…神君大人如今究竟在何方呢?”

  易情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祝阴亦是一怔,苦笑道:“这也不错,这满室的挂画、神像,都是神君大人。祝某与神君大人可算得…低头不见抬头见。”

  “可是师兄…”他忽而道,“为何祝某日日夜夜能见到神君大人的面,心里却怏怏不乐,郁郁成疾?”

  红绫散了,祝阴垂着眼睫,灿金的眸子里水光滟滟,他泫然欲泣。

  夜忽而变得很静,月光里的浮尘如细碎的银沙,宁静地闪着光。易情怔怔地望着祝阴,目光在那玉白的面庞上描摹。他曾在九霄之上见过祝阴么?为何他的脑海犹如一张素纸,干干净净?悲风拂过心头,他浑身战栗。

  “为什么…”易情张口结舌,半晌才道,“你为什么如此信奉那位神君?”

  祝阴忽而笑了,一提到神君,他的眼眸便璨然生光,“因为神君大人铸下了神迹。”

  “可铸下神迹的人应不止他一位,紫宫里的仙官…约莫有大半都是曾铸过神迹的凡人。”易情吞吞吐吐道。

  “那不一样。”祝阴摇头,翻了个身,望向黑黢黢的棚顶,怀念地开口。

  “神君大人所铸的神迹,世人早已遗忘。不,恐怕一开始便无人知晓。可只有祝某记得。”

  祝阴微笑,眼中像盈满了澄净的月光,悲伤却包含希冀。

  “那是只有我唯一一人知晓的…天底下最厉害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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