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忽而如遭鞭笞,一股剧痛自颈下传来。易情猛然惊醒,厚重血气萦鼻,此时的他仍卧于净水池中。
私卫队兵的影子如岩般压了下来,他们站在他身前,从木托里取出未沾血的匕首:
“四小姐,接下来咱们需施后五刑,您现在觉得如何?”
易情沙哑地道:“……还成。”
“这后五刑,一是‘金鸡独立’,即将您穿在铁刺上,瞧您能坚持多久不倒。二是‘游女献花’,便是用两手捧着铁叶枷的缒石,若非如此,颈骨便会被沉重铁枷拗断。三是‘添灯油’,便是拿烧沸的油自口、鼻、耳灌进去。四是‘箍圆桶’,便是将头颅套住,拿梨锤左右夯击,瞧哪边先流出脑浆来。五是‘摘星辰’,人周身有三百六十五穴,天有星,人有脉。便是要将你身上的各处一一拿下。”
罢了,队兵又添一句:“若是拿到最后仍不死,那便是神迹。”
易情麻木地听着,冷淡地道:“那要是死了呢?”
施刑队兵说:“那便不如狗屁。”
“我已经流了这么多血,可为何仍不死?”易情喃喃道。痛楚一刻不停地冲撞着他,他如在苦海中漂泛的一只小舟。
“您身下浸着您夫婿带来的疗伤金津,是由仙干归、金铜芸、芎等物炮制的。虽不能愈伤,却也能延命。”
“可我这时倒想死了。”
队兵说:“离铸神迹仅有数步之遥,您且包容着些罢。”
易情睁眼望向天顶。眼前被地宫黯淡藻井遮掩,望不见青霄。他忽而问,“为何受了这些刑,便算得神迹?”
“那依您之见,神迹究竟为何?”
“是与日竞走,力缴大风,是抟土造人,衔石堙海。”易情睁着眼,像在梦呓,“神迹需福泽世间,像这样光是剜人血肉,于苍生何益?”
队兵沉默了一会儿,道:“小的才识粗浅,只知春秋时便有‘用人于亳社’之事。如今太上帝绝地天通,虽有昆仑天磴,却艰苦难行,只有活祭的烟气能飘至天廷,教天颜大悦。”
另一人说:“还有一种说法,是这天下的吉凶祸福都是相等的。需忍受莫大的苦痛,才能享到齐天洪福。这人祭已是天下最残忍、最痛苦之事,若是能捱得过来,那便能享福山寿海。”
他们这样说时,已将易情抱起来,穿进铁刺上了。易情闷哼一声,痛得大汗淋漓,道:
“这福气……给你们消受……便罢了!”
队兵瞧着他那不成人形的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小的们自然是消受不起的,咱们也是听象王之令办事。可您若是有始无终,那便前功尽弃了。”
他们果真开始依着前面说的法子施刑。易情头脑浑浑沌沌,神志已然自肉体抽离。极度的痛楚后便是麻木与茫然,他宛如坠入一片雪原中,四处茫茫而不可得见。他被痛楚的烈火焚烧,仿佛连神识也只余烬片。待施到最后一刑时,鲜血溢出了净水池,队兵们又将他放回棺床上,提起了天山金刃。
“四小姐,只余最后一刑了。”
解开缣囊,他们已认不出里头的那血人儿是谁,只听得他轻轻地“嗯”了一声,绵绵不尽的呻吟自口里泄出。
最后一刑,“摘星辰”。需将身上各处取下,供奉上天。这最讲究次序,若是一着不慎,人牲便会一命呜呼。
“还未取走的是皮与脏腑,额骨、下颌骨、椎骨、胸骨、椎骨和肋也仍剩下些。”队兵说,忽而似犯了难,“交由您来定罢,除了心之外,甚么物事要留到最后再取?”
良久,那血人儿动了。
望不清五官的面上咧开一条隙儿,似是在笑。十分狰狞,却竟不教人觉得凄惨。
“舌头。”易情说,“最后再取罢。”
“为何?”队兵们愕然。
易情喃喃道:
“因为我希望……直到最后一刻,我还能笑出声来。”
九霄之上,云霞似锦,夕华如褥,天官府中一派喧腾。
缘因是金甲天将来报,凡世有人铸得神迹,需开天阙。这是许久不曾有的大事,几个司列星官踩着祥云匆匆去了,太上道君吩咐他们备好旗伞、令仙乐班就位,待天阙一开,便迎那人入内来。
细筝拨弹,乐声如万重雨落。霓旌高展,一路铺陈,艳如绮绣。三十六宫瑞气缥缈,南天门下金甲将执戟肃立。司列星官在天阙前排开,遥望烟笼云遮的凡间。天磴没入云海,白玉石阶上纤尘不染,仍未见半点人影。星官们聚首低语:
“这回来的人却是谁?”
“听闻是个人牲。受尽二十二道刑,骨散肉零。”
听了这话,有星官嫌恶地蹙眉,“做这等事儿,也能算得神迹么?”
“天道若认其为神迹,连太上帝也不可违拗。凡人有这等坚心能献身于天,确也可嘉。”一星官叹道,“铸得神迹后,金鳞赤须龙便会乘瑞气而下,将其载至八重沈天,走数步路便能上九重成天。不知此人将到了么?”
他们正议论纷纷,却突听金甲天将敲了敲戟,沉声道:
“神人已至!”
司列星官们当即正色敛容,但见天磴上遥遥走来一人,攀着玉阶徐徐而上。一星官手忙脚乱地自袖中取出敕令,展开念道:
“五方之上天帝,敕曰:积善履谦,必获福;忠和良正,须得酬擢。神迹既成,宜官赏厚加;灾殃已克,应褒封于身……”
其余星官微笑摆列,望向来人,却见那人浑身浴血,每一步都在白玉阶上踏下一个怵目惊心的血印。
众星官大惊,却见那人穿云拨雾,一身鲜血缓缓落尽,露出一袭素白法服。
“尔易情乃朝歌黎阳文氏之子,素有志行,清节自持……”星官捧着文牒,埋头念道。
突然间,来人道:
“别念了。”
那声音清越而净冷,仿佛登时穿过重重云霄。
星官不解地放下手里敕令,却发觉周围众仙皆瞠目结舌,呆怔不动。那人袖帔如雪,云带轻履,褪尽血污的容貌竟教人觉得有些谙熟。他带着一身霜气,踏上天磴。
一股可怖的压迫感突而涌上心头,一刹间,司列星官们鸦雀无声,煞白着脸分道迎立。膝盖似棉花一般发软,有几人竟先兀地跪地叩首起来。
那是文昌宫第四星神君,大司命。
“那几道字儿是我以前替上将星君随意拟的,那时头痛得厉害,便草草而就。你们改日教他自己再写几行罢,这副便别念了,我听着嫌丢人。”
来人道,缓步迈至天阙之前。他口里咝咝地抽着气,揉着手,似在忍着痛。单薄的身躯似一道轻飘飘的蒲苇。霞光映亮了他苍白如雪的面庞,墨黑的眸子里似蕴着清润星光。
易情向舌桥不下的星官们重重一揖,嘴角弯起,狡黠地一笑。
“劳驾通禀太上帝,便说卑职前来复命了!”
第五十二章 何处又逢君
长天之上,紫氛夹道,瑞云拥阙。
众星官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哑口无言。
震恐之情如惊雷,自头顶轰落到脚底。不知觉间,他们发觉神官群里已分开了一条道,像被斧钺自中央劈开。易情背着手,笑盈盈地迈步走上前来,旁若无人地踏进天阙。
“慢……慢着!”
有一司列星官慌忙叫道,额头上渗出豆大汗珠。
“何事?”
易情驻足,又笑吟吟地回过身来。瞧他这模样,众星官皆局促不安。昔日在天廷时,大司命冷面如霜,不苟言笑,如今这笑容可掬的面相,倒比身傍猛虎更教人心惊。
那星官支支吾吾,竟也说不出个一二。其余星官使使眼色,侍立的金甲天将当即了然。瞧这位上官虽扬眉吐气,颈中却锁一缚魔链,显是曾被天牢拿过。此人不是成就神迹的神人,而是个罪人!
金甲天将上前,不动声色地拦住其去路。其中一人沉声道:“司命大人,下官为您引路,您这边请。”
易情歪着脑袋,奇道:“我虽摔下凡间有些时日,却仍记得天上通衢。不必劳烦各位了。”他想了想,又滑头地一笑,“我懂啦,你们是想把我引入天牢罢?”
遭他拆穿心思,众星官哑口无言。大司命之位如今已然空缺,昔日的那位神君沦为阶下囚,这是紫宫中人尽皆知的事。金甲天将持戟横槊,豹眼圆瞪,猛然挡在他身前,粗声道:
“既然司命大人识相,下官便开门见山:卑职等受太上帝之命,需看押您于囹圄。您虽铸得神迹,在那之前却是罪神,请随咱们走罢。”
听罢这些话,易情脸上仍无惧色。众司列星官方想随天将一齐动粗,却见易情笑逐颜开。面上笑意如送暖春风,口里言语却似斩钉截铁:
“随你们走?凭你们也能对我颐指气使么?”
眼前突而一花,众神失惊打怪,先震出了一身冷汗。清风拂掠而过,烂漫香蕾如雨而落,忽而迷了他们的眼。待再定睛一看,星官们却见眼前的人影突而如墨迹般逸散了。一枚纸片雪一般地落了下来,墨色如灰烬,垂落于地。
司列星官们倏地回首一望,却发觉碧瓦朱柱的南天门中,有一人悠然立于石鼓旁,面上噙笑。
那是大司命。不过几息工夫,他便已迈入重楼,神不知鬼不觉,像一缕捉摸不着的幽魂。众仙有所不知,眼前这大司命在黎阳县里当了插手偷儿多年,能惑凡人心志,竟也可诓神仙耳目。
“诸位别急,我不过是前来省亲,只叨扰片刻。”易情笑嘻嘻地对他们要走,“我走啦,你们莫客气,别一路送我了!”
“司命大人,等……等等!”
司列星官叫了起来,金甲天将亦慌忙腾云去追。可未追出几步即一个趔趄,摔了个大马趴。天将们垂首一看,瞠目结舌,脚下的每一朵祥云不知何时皆被易情扯去了一块儿,飞起来颠来簸去,如没了桅帆的舟船。只片刻的功夫,大司命便挥袂而去,身影逸散于云海之中。司列星官们急得跳脚,有人却忽而叫道:
“我的……我的香火包不见了!”
天廷众仙日常用度开支皆以凡世供奉的香火来算。神官们身上皆带着盛功德钱和香灰的香火包。这香灰亦有讲究:需研得细碎,洁白如雪,矿灰、炉灰和得匀的方才算上品。此外,水沉香、白檀香烧出的灰却又贵些,神官拿这灰去购置诸物,便如人世间的通货般。
听这一叫,星官们皆火急火燎地摸起了蹀躞,这一摸却教他们登时瞠目结舌,身上的香火包不知何时已然不翼而飞。
他们猛然抬头,却见玉楼迢递,艳红的圆华花漫空飞舞。大司命在遥远的云尖上对他们莞然一笑,手里拎着一串用墨线结起的香火包,神色狡猾,如一只狐狸。
“这……司命星君沾染了凡世秽气,竟做出这等东偷西摸之事!”星官们手忙脚乱地叫道,慌忙指挥天将道,“去追他!去请增长天王、广目天王来!若是人手不足,便请云峰宫灵鬼官一齐来!”
碧霄如海,雪云似浪,玉麟金马仿若鱼儿,在空里翱翔。烟氛拥簇中,易情坐于云端,他将香火包一只只解开,突而喜上眉梢,从包中取出一枚宛若圆球的轩辕镜来。
此镜能映人间景色。他摩挲几下镜面,其中影影绰绰,渐而泛出山光水色。他从其中望见雨霰疏疏,弦管花城,望见车马欢哗,行客如织。最后他望见了在阴森地宫里搏斗的祝阴和左不正。刀光剑影间,两人浑身浴血,穿行于泼火中。
“须救他们才成……”
易情喃喃道,站起身来。
临近午牌,天记府头门处人流如潮。黑衣杂役和胥吏捧着红榜纸与厚厚文牒,熙来攘往,脚步如飞。易情躲在槐树下,指尖在身上一旋,墨迹流泻而出,将素白法服染黑。他从香火袋里掏出一把香灰,打了个响指。宝术“形诸笔墨”动用,在他手里画出了一支牛骨细拉花褶扇。
易情撑开扇儿,遮住脸,大摇大摆地走上前。皂吏凶神恶煞,欲来拦他。他却手上一晃,墨汁氤氲,画出一块枣木职牒来,皂吏见了不敢轻举妄动,便皆退下。绕过照壁,入了大门,便见得几个胥吏钻出膳房,嘴里仍嚼着蜜馓子。易情走过去,揪住其中一人,拱揖道:
“官人,敢问这天记府里如今是何人当事?”
胥吏蹙着眉,将一口馓子咬得咯吱作响,含混不清道,“还能是谁当事?自然是文昌宫第二星神君,次将星君呀!司命星君没了影儿,在那之后皆是他来理事。”
易情听得默然无言。次将星君?那厮司掌金石丝竹,生性散漫好逸。要他批文书,还不若教他击鼍鼓、跳云门舞。
以前次将星君闲来无事,便常拉自己去饮酒。大司命推托不去,次将星君便将大瓮搬入三堂里,将府中搅得酒气熏天。有几回大司命拗不过,只得陪着一起吃百花酒。后来不胜这杯中物之力,上凌霄宝殿迟了,被太上帝罚在殿外连跪半月。在那往后他便怕了,再不敢与好逸恶劳的这厮一同衔杯了。
易情翻着白眼道:“瞧他成日里游手偷闲,也能过得了考课么?”
胥吏一听大惊,继而心头火起。次将星君如今乃天记府的当事之神,也是可这般轻慢嘲弄的么?于是当下扭头,便想瞧一瞧这冷嘲热讽的人究竟是何来头。这一瞧不要紧,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张谙熟的面庞,一下便将他吓得三魂七魄直飞,舌头打起花结,当即伏小,颤声道:
“大……大司命?”
易情猛地收起褶扇,笑如有春风熏染,眼波似滟滟湖光。他像个身形单弱的少年郎,可胥吏们皆似见了猛虎般两股战战,忙不迭拱手。
“是我。”易情点头,“我有一事相询,少司命何在?”
“回大……大人,少司命大人自您不在府中后,便去往琼花宫,与天女们在一块儿。”
易情点点头,拔步便走,留下几位呆若木鸡的胥吏。瞧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方才被他搭话那胥吏忽而伸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