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尧天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那双眼睛特别有深意。
沈飞鸾绷直身体,蓦然想起前些年他去阴司路替阎王爷杀鬼的场景。
车子还在爬山,若是有人从外面看去,便能惊讶的发现出租车竟是悬空在阶梯山道上,像是缆车似的往前滑行。
周围影影绰绰,阴气森森,连鸟叫虫鸣都不曾有,显得十分静谧。
唯有这车中气氛略显紧张。
“你等到你情郎了吗?”沈飞鸾问。
“等到啦。”阿菁口吻轻松愉悦,宛若少女,说:“可惜他已经不记得我,不过我知道他投胎转世,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便已经够啦。”
沈飞鸾点点头,说:“那就好。”
阿菁细长的眼眸流转几分,看向沈飞鸾身边的祁尧天,笑吟吟地说:“大人也等到了吗?”
沈飞鸾说:“反正不是单身狗了。”
阿菁笑嘻嘻,道:“大人哪里都好,想当初鬼魅多得是想和大人一度春宵的美人,大人却不为所动,宛若修了闭口禅,今日一见方才得知,大人为何能够不为美色所动。”
言外之意,那些个美人画皮都比不得眼前这位冷淡又俊美的玄术师。
“我不和鬼搞对象啊。”沈飞鸾认出她身份,便知道这不是个喜欢搞事情的鬼,便轻松地和她多说两句:“更何况,我家祁哥才是真绝色,截住巫山不放云啊。”
阿菁说:“这倒也是,不过这位大人这位道侣身上罡气渗鬼得很,若非大人在此,小女说什么都不敢进来的。”
寻常鬼魅见到祁尧天这级别的玄术师,别说露脸了,只恨不得长上八条腿抱头鼠窜才好。
阿菁实属见到沈飞鸾太激动,想和他唠嗑聊天叙旧的勇气盖过了对祁尧天的恐惧。
一人一鬼旁若无人地聊着天,司机冷汗直流目视前方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之后,车子突然熄火,磕绊了一下。
“这便到了。”阿菁说:“我要走了,前方不是生人该去的地方,二位还是听我一句劝,早些回去吧。”
说完,阿菁便推门下车,还冲着司机大哥挥了挥小手绢儿。
司机:“……”
沈飞鸾说:“管杀不管埋啊,把人弄到这地方,总得给送回去吧?”
阿菁站在门外,笑了笑说道:“子时之后,他自会开车回去。”
说完,阿菁便消失在山野之中。
阿菁用了些小手段,以至于她刚一下车,司机就闭着眼睛昏迷过去,或者说是昏睡过去。
沈飞鸾拿出迷魂草喷雾,趴过去对着司机大哥狂喷一顿,免得他记住那些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人或事。
“去阴司路是怎么回事儿?”祁尧天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不说话不代表他不长耳朵。
小楼凑热闹,说:“阴司路我知道,是人死之后飘荡到鬼界的路上,因着执念太深不愿意走,就在那儿日日夜夜徘徊,时间久了,若是执念变淡,就会魂飞魄散,若是执念加深,到了一定程度,就变成厉鬼。”
阴司路既不属人间管,又不归阴曹地府,它是一条阳间通往阴间的鬼道,一旦进了阴司路,便再无回头鬼。
年年人间界蹦出来的厉鬼,有一半都是从阴司路过来的。
这地方活人避之不及,沈飞鸾却反其道而行之,逆流而上,偏去阴司路捉鬼。
沈飞鸾就知道逃不过,看着祁尧天说:“还当你不会问呢。”
祁尧天说:“你的阿菁小姐姐可以不过问,阴司路给我解释清楚。”
沈飞鸾忍不住乐了,说:“什么阿菁小姐姐,我只有尧天小哥哥。”
祁尧天似笑非笑,说:“别耍赖。”
沈飞鸾也挺从容,说:“没想着耍赖,就是前几年阴司路上不知怎么突然厉鬼暴动,相互之间打得你死我活,阎王老子刚巧出差不在家,没个能镇压邪祟的人在,阴司路的煞气沸反盈天,直接牵动了十八层地狱受刑的恶鬼,鬼差们苦不堪言,便找我师父搬救兵。”
洛青莲和酆都关系向来不错,阎王爷也把他当成座上宾,洛青莲接到求助,二话不说叫上还在准备期末考试的沈飞鸾,直接杀去了阴司路。
沈飞鸾头一次见这么多厉鬼,兴奋的不得了,跟在洛青莲屁股后头一刀一个小朋友。
洛青莲实力深不可测,自己解决厉害的,把剩下的留给沈飞鸾,还叫他敞开了肚子随便吃。
沈飞鸾回味了一下,从出生以来他就没吃过那么饱的饭,没打过那么富裕的仗。
杀鬼归杀鬼,却也不是什么鬼都杀,很多还没成气候、还在魂飞魄散和化作厉鬼间徘徊不定的小鬼,根本不是沈飞鸾关注的重点。
他要杀的是对照生死簿后发现生前作恶多端,十恶不赦,死后怨念则是杀更多无辜之人的恶鬼。
第353章 阴司路往事
阿菁便是其中一只恶鬼,只是她和旁鬼不同,她执念很深,徘徊在阴司路上数百年投不了胎,却既没有魂飞魄散也没有失去意识化作厉鬼,这在阴司路的众鬼中堪称一股清流。
沈飞鸾读到了她生前的记忆,虽杀了数人,可身上却有一缕金色功德傍身,便生出了些许兴趣。
但混战当中,沈飞鸾又不好分辨敌我双方,便索性先将阿菁捉住,待到混乱结束后再去仔细盘看她的生死簿记录。
阿菁被收入瓶中,似乎还有些懵,觉得这玄术师长得虽然脸嫩,出手却忒凶残可怕,再瞧瞧外面那些发狂的厉鬼,阿菁莫名觉得这个浑身带煞比厉鬼还人的小玄师竟还安全一些。
阿菁并未反抗,在沈飞鸾的瓶子中静静等这场暴乱结束。
“阴司路上厉鬼死了大半,不听话的全都被格杀勿论,及时举手投降认输的暂且留着。”沈飞鸾回忆当年场景,也是意犹未尽,舔了舔唇,说:“不过大部分都是我师父动的手,我在后面好好学好好看。”
祁尧天勾了下唇角,说:“吃饱了吗?”
“吃撑了。”沈飞鸾接完话,就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吃鬼,是吃他们身上的煞,吃鬼乃是钟天师一道,我和他还是有很大差距。”
祁尧天对于沈飞鸾吃煞一事已经彻底接受了,毕竟他修炼的便是此道,总归是改不了。
之前多少有些管束和忌讳,是因为祁尧天担心沈飞鸾体内煞气太多对他不好,自从他知道煞气对沈飞鸾百利而无一害,便来了个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偶尔还会担心沈飞鸾没得吃。
倒是沈飞鸾有意避免提起这些,祁尧天毕竟是玄门正宗,他不想显得自己和他差别太大。
“我知道。”祁尧天抬起手,放在沈飞鸾脑袋上面,轻轻一转让他和自己面对面,说:“钟天师后人吃鬼我也见过,整个生吞了,一点都不如你斯文乖巧。”
沈飞鸾忍不住乐了,说:“我替钟天师后人问问,您礼貌吗?”
祁尧天说:“挺礼貌的,我都没劝他们别吃。”
沈飞鸾:“……”
“阿菁生前做了什么?”祁尧天问。
“后来我翻了生死簿,阿菁是个前朝的大户人家小姐,她丈夫是个将军。”沈飞鸾说:“她的故事很简单,丈夫在阵前杀敌马革裹尸还,却被朝中佞臣背后捅刀子,伪造证据说是通敌叛国,落得个满门抄斩。”
“不过阿菁聪明,她逃了,被丈夫的追随者救走了。”
“后来,阿菁去了青楼,当了个妓子,在那佞臣前来买春之时,趁机把他杀了。”沈飞鸾声音淡淡,平铺直叙不悲不喜,接着说:“她将那佞臣虐杀而死,凌迟三千刀,被下令五马分尸,弃尸于市。”
然而阿菁死了,丈夫仍落了个欺君叛国的骂名。
阿菁心中有怨又有恨,便化作厉鬼不肯投胎。
直到昏君死于花柳病,贤君继位,替阿菁夫家平反,洗刷了通敌罪名,还替他重新追封立碑。
按道理来说,阿菁此时心愿该了,经了判官审讯后,便该去投胎转世,彻底断绝前尘因果,但阿菁死活不愿去投胎,还自行去了阴司路上,只说要等着她的夫君来接她。
祁尧天听到这里,才开口道:“她夫君怎可能会走阴司路?”
沈飞鸾说:“我也这么劝她,说她夫君只怕早已上了奈何桥,进了轮回道,不可能去阴司路见你。”
但阿菁执迷,便对沈飞鸾说:“我夫君死的那么惨烈,他怎能放得下前尘旧事?况且我二人曾经约定,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他不见到我,便不会去投胎,我在这里,他总会来这里寻我。”
祁尧天发出一声轻嗤,说:“等不等,也不是她夫君说了算的,每年不想投胎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儿容得他们自己选择?”
说到这里,祁尧天顿了一下,若有所思道:“难怪她要来阴司路等她丈夫,不想投胎又不会被逼着投胎的地方,也只有阴司路了。”
沈飞鸾点点头,说:“她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她等了数百年,都没在阴司路上等到她的丈夫。”
祁尧天一哂,说:“几百年光景,足够把阴曹地府草木砖瓦都摸一遍了。”
“等人已经成了阿菁的执念,所以她没办法投胎转世。”沈飞鸾说:“阿菁自己心里清楚,她应当是等不来她丈夫了,便在阴司路上开了一家茶馆,每日做些端茶倒水的小生意,直到那场暴乱,掀了她的茶摊。”
祁尧天眉梢微动,看着沈飞鸾道:“阴司路上竟还有茶摊,该不会还有饭店吧?”
沈飞鸾点头,说:“还真有,阴司路不是一条街,是一座城,你去瞧瞧就知道了,城中还有宵禁,过了阴阳时辰便不允许外出,否则被厉鬼吃了,也没人会来主持公道。”
祁尧天对阴司路了解并不多,至少没有沈飞鸾多。
“难不成宵禁之外的时辰,还有人主持公道?”祁尧天兴致盎然。
“阴司路有城主。”沈飞鸾笑了笑,说:“他是个鬼王,游离在阴曹地府和人间界之外,掌管阴司路的一切,若是有厉鬼敢闹事,敢无缘无故吃鬼,鬼王便会出来做主。”
祁尧天愣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竟是如此,看样子,玄门对于鬼界的一切,都太久没有更新换代了。”
玄门对鬼界了解越来越少,早些年还和冥府酆都有联络,这些年除了大事之外,基本上都各行其道,就连阴司路上什么时候出来一位统领全局的鬼王,他们都一无所知。
沈飞鸾倒是不甚在意,摆摆手说:“小问题,不熟是好事儿,谁有事没事去管阴曹地府的闲事啊?”
沈飞鸾和冥府打交道也是被逼无奈,毕竟他修炼的就是煞,靠的就是这个活命,他又不想修炼鬼族一道,人间界也没有那么多大煞之地给他修炼,洛青莲一合计,就直接把他打包送到阴曹地府修炼去了。
沈飞鸾还没好意思告诉祁尧天,小时候他有几年都泡在冥府,对冥府的一切都如数家珍。
不过他也不是只修炼,借用人家的地盘总得付点酬劳,要不然欠下的因果就会更多。
沈飞鸾没事儿的时候,还会帮着牛头马面去捉私逃出去的厉鬼,甚至还会去十八层地狱观刑。
就连冥君都觉得这样对一个小朋友来说影响不好,怕给心里造成极大负担,搞不好就扭曲变态了。
倒是洛青莲听完之后就那么随意摆摆手,说:“连这么点儿心理压力都承受不住,将来还怎么对厉鬼心狠手辣?同情厉鬼就是终结玄术师生涯的开端,修道者最忌讳的就是心魔太多,我徒儿赤子之心,知道那些受刑之鬼都是生前作恶多端罪孽滔天的恶徒,他总要接受这些因果的存在。”
沈飞鸾当时每台能听得懂,但他如洛青莲所言,倒是没有变成心理变态,只是有了在阴曹地府的历练,他的心脏变得无比强大,能面不改色地吃鬼,也能毫不动摇地杀了苦苦哀求放一马的厉鬼。
道歉有用的话,要玄术师干嘛?
沈飞鸾一身煞一大半是天生从娘胎里面带出来的,剩下的基本上都是来自黄泉,这也是沈飞鸾身上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洛青莲曾叮嘱过他,不要告诉任何玄门中人你在黄泉修炼过,哪怕是你最亲近的人。
玄门伐异惯例久矣,他们兴许可以接受一个浑身带煞的玄术师,却很难认可一个修炼来自阴间的怪物。
因为他们会生出怀疑
这个玄术师,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他究竟可留还是不可留?
答案始终是未知。
也可能讨论之后大度地认可他的修炼方式,但是洛青莲说了,这事儿不能拿来赌,别人有两种选择,认可或者不认可,但对于沈飞鸾而言,一旦被排斥在外,就意味着他下半生要在崂山大狱中度过。
修炼禁术,或是被玄门判定为高危级别的玄术师,都会被监禁起来,而最佳的监禁之地,就是与世隔绝堪称天罗地网的崂山大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