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生(一)

　　阳光像揉碎的金箔, 洒在公园的每寸角落，梧桐树叶被镀上层暖边，有风吹过, 树叶晃动间，阳光从叶隙中钻下来, 光斑在地上打着转。

　　却照不亮树下的一小片阴影。

　　那片阴影动了动，如一团黑色的雾，翻涌着，猛地他中间的雾气陷进去变成一条缝隙，是他的嘴。

　　只是里面没有舌头也没有牙齿，空有黑色的雾气。

　　他长着嘴打个哈欠, 背上一对黑色的小翅膀向两侧抖动着，似乎是在伸懒腰。

　　从睡梦中醒来，黑团整个团懒洋洋的，瘫成一滩液体, 滑动着落下花坛，在地上慢悠悠爬动着。

　　碰到一片从树下掉落的叶子, 他下意识张开口器，把那片叶子塞进嘴里，下一秒吃进去的树叶又从他身体中心掉出来。

　　他咂咂嘴，感受着叶子的触感, 硬的、苦的、清香的、一般的。

　　他继续往前爬动，碰到什么就把什么吞进去, 又从他身体里漏出来。

　　但这举动不是在进食。

　　而是因为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胃部、也没有别的器官, 也就是说，他没有别的获取外界信息的途径，只能依靠这种方式感受吃进去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时也会是原样, 不会有任何变化。

　　就像人的手摸一杯水，知道水是热的还是凉的，他也是想知道面前的东西是什么。

　　他不需要吃东西也不需要喝水，已经在这个地方呆了很久，每天的日常就是醒来，吞能碰到的东西，将吞进去的东西吐掉，睡觉，醒来......

　　周而复始。

　　是很枯燥的日子。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能让生活变得有趣起来。

　　他这一团黑影在地上蠕动着，来往的行人只会认为他是树上或者是什么东西的影子，匆匆瞥一眼就忽视掉，不会停下来深究。

　　除了它们。

　　公园里有很多流浪猫，它们很明显对这会动的不明物体很感兴趣。

　　一只三花猫舔着自己的爪子，朝他围拢过来。

　　黑影明显没有感觉到前面有东西在堵着自己，无知无觉的继续爬。

　　猫被它的动静吓到，竖起前半身，将两只前爪往前面扒拉着黑影。

　　黑影感觉有东西在自己身上拍打，会动的物体，瞬时间也好奇起来想知道它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和自己长得一样呢？

　　只是他刚用黑雾攀上猫的前爪，还来不及张开嘴把它吃下去。

　　那只猫察觉自己前爪凉飕飕的，害怕得喵喵叫着，用力拍打黑影的身体，接着迈开四肢往远处跑去。

　　黑影被它的爪子拍得不痛，但有点蒙。

　　呆在原地楞了会，似乎是在思考这是什么意思。

　　从他贫瘠的与外界相处的知识里，试图按照人类世界的理解，它这是在和自己玩吧？

　　是吧。

　　和他玩的称为朋友，可是他还没吃掉朋友，知道朋友是什么样，朋友就跑走了。

　　他失落的叹口气，继续按照日常的路线爬着。

　　终于在吞下n次树叶后，他的雾气碰到一个冰凉凉和硬邦邦的东西。

　　找到了。

　　他的心情瞬间变得愉悦起来，加快爬行的速度，不再被路上的叶子和花迷惑，意志坚定的朝那个东西攀上去。

　　张大自己的口器，把硬邦邦的和软乎乎的全部都吞进去。

　　如果有人的目光望向这里。

　　就会发现有雾团在吞食着盘子和盘子里装的食物。

　　食物是新鲜的肉汤。

　　他不知道这是谁给自己上贡的，反正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些东西被他吞下去，又完好无损地从身体里掉出来，之前是什么样，现在也是什么样。

　　品尝着肉汤的鲜香口感。

　　他心想着，这位信徒每天都给自己上贡那么丰富的东西，对自己真是如此虞城、忠实啊。

　　只可惜信徒不知道他不需要进食，最终这些东西都会被其他的流浪动物吃掉。

　　至于为什么他知道这是信徒专门为他提供的呢。

　　某一天，在他吃树叶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抱起来腾空，随后就放在这盘子面前。

　　接下来，他每天醒来都会感受到这盘子里转着不同的东西。

　　有时是咸咸的液体，有时是甜甜的固体。

　　所以他认定，这就是信徒给自己上贡的。

　　他很护食但也很慷慨。

　　每次要等到他先品尝完这些东西的味道后，才会让给其他动物。

　　他享受完自己的贡品，就开始沿着自己的领地巡视起来。

　　由于他懒，巡视到一半，就会原地趴下午睡。

　　睡完午睡后，沿着原路返回坐在自己的花坛上睡觉。

　　一天就这样过去。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碰着他。

　　他张开嘴，以一种快到模糊的速度，一口把身上不停晃动的尾巴吃进去。

　　毛茸茸的，暖呼呼的。

　　流浪猫看着面前的黑影，还以为自己的尾巴消失了，连忙抽离跳下花坛，又要逃跑。

　　黑影以为它在和自己玩你追我跑的游戏，被它的动作燃起斗志，今天非要得知道它的全貌才行。

　　于是乎他开始煽动着黑翅膀，飞在半空中追击这只落荒而逃的猫。

　　地上的流浪猫跑得很快，但半空中的他飞得更快。

　　猫这次是真的被这不明物体吓到了，慌不择路朝粗壮的树干上爬上去。

　　黑影一下子扑上去，张开嘴，刚把尾巴吞进去，就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温热的手抓住。

　　“不可以吃猫。”

　　刚上高中年纪的少年站在树下，伸着手臂将飞在半空中的黑团抱在怀里。

　　少年莹白色的发丝在阳光下犹如宝石折射出彩色的光芒，熠熠生辉。

　　他垂下洁白的眼睫，用一双白瞳看着在怀里不停挣扎的黑团。

　　一黑一白，极致的对比，却又融合在一起。

　　黑影在他怀里挣扎着，很不满，自己明明是在和自己的朋友玩，哪里是在吃它。

　　这个信徒真的很笨。

　　黑影化成一滩水就要逮着少年手臂间的空隙溜出去。

　　结果早被抓他有经验的少年捞住，在手心里团吧团吧，让这滩水变成圆润的黑球。

　　“不是给你准备了吃的吗，为什么还追着猫跑呢。”

　　少年疑惑的歪头瞧着放在树下的餐盘。

　　发现里面盛满的肉汤已经被公园里的流浪猫吃干净。

　　“难道是没抢过它们吗？”

　　少年怜爱的像在看一个可爱的笨蛋，搂紧他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从干净却有点旧的书包里拿出面包，撕开包装袋，将柔软的面包撕成小块，放在手心里，递在黑影面前。

　　有东西送上来，好奇心旺盛的黑影自然不会拒绝，张开嘴把他手心里放着的东西吞进去。

　　少年还想再喂，结果发现吃进去的面包被黑影吐出来。

　　少年以为是不和他胃口，又从书包里拿出午餐肉罐头，拉开盖子，放在黑影嘴边。

　　在黑影要把罐子一起吃进去的时候，他眼疾手快从他嘴下夺回金属罐，心有余辜道。

　　“这个东西不能吃，跟我念不能吃。”

　　黑影撇他一眼，翅膀煽动着，将抱着他的少年衣服拍出褶皱。

　　知道他在催促自己，少年把锋利的盖子当刀用，很不容易的切下块午餐肉喂在黑影嘴边。

　　午餐肉的结局还是和面包一样。

　　统统被黑影吐出来。

　　带着油汁的肉落在少年白净的衣服上，浸出不可忽视的油斑。

　　见状，他也没有生气，反而举起手里的黑影，喃喃道：“好挑食。”

　　黑影被他冤枉，他根本就不需要吃东西，再说，这个人给他的，他全都吞下去了，为什么要说他挑食。

　　可惜的在黑影没办法表达出来。

　　黑影的身体又化成液体，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热衷于把他一整个吞下去。

　　少年纵容着他，在他快要掉下去的时候接住。

　　清润的嗓音落在黑影的耳边，“小心点。”

　　黑影就这样和他一来一回，直到玩腻，才扑腾着翅膀瘫在他的怀里。

　　“饿了吗？你喜欢吃什么呢，我带你去超市你自己挑好不好。”

　　黑影没有给他回应，少年便当他默认了，带着他去旁边的超市，把他举在货架面前，让他自己挑选。

　　面前的货架摆满糖果罐，包装纸上特意做出的甜滋滋香气蔓延在空中，黑影伸长自己的躯体，目标明确的要往上面缠，若不是少年拦着他，他就立刻要把这些都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