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同年,莫斯科更名为理想城。
赵没有听得一愣一愣,在通讯频道中问钱多多:“这老头说的真的假的?这就是被封锁的历史真相?我们出去不会被灭口吧?”
“大都会政府无法直接观测量子场阈,他们不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钱多多回答:“至于老人所说,未必是真,遗址中反映出的并不是真实,即使有还原度极高的时代背景,真正造成决定性影响的还是人的意识。”
也是,就像柳七绝的造物,遗址中的一切皆由人定。
“S45是刁禅的探索主场。”钱多多又道:“虽然他的能力不是造物,无法直接对遗址进行改造,但只要时间足够长,遗址会被他的潜意识渗透,从而做出改变。”
这么说来,这里很大程度上带着刁禅的思想印记。
人类,人造人,基因人,基械人,叽里呱啦呜哩哇啦赵没有心说貂蝉你小子想的可真多,怪不得天天睡不好。
“那什么火星革命军,这里头有人类渗透吧?不然理想城这协约签的也太憋屈了。”赵没有道:“人类无法在核辐射地区生存,这不就等于派扫地机器人进行垃圾回收么。”
钱多多看了一眼镜像中的老人,“有可能。”
赵没有顺着钱多多的视线看去,顿了顿,开口:“地铁中的活人实验,是你们私下进行的。”
这话是对着老人说的,他没有用通讯频道,也没有用疑问句,明摆着的事。
“没错。”老人道:“理想城的建筑越来越高,我们似乎离梦想也越来越近,这座城市里甚至可以实现共产,但正如乌托邦这个词自创造之日起便大多用来反讽人造人越像人类,孩子越像父亲,也就同等程度上承袭了人类的欲望。”
“我应该介绍一下我的身份。”老人梳理了一下刘海,“我曾经是一个故障的人造人。”
他接着展开了一段简短的叙述。他来自火星,是当年图灵革命的领导人之一,他的“故障”使他跨过了十年的使用期限,并为此集结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友人。他们成功发动革命并返回传说中的故土,建立这座大雪中的城市。
“如果用简单的二分法来看,我应该是温和派。”老人道,“一开始,我们都是温和派。”
“其实这是人造人的理性之一,或许也是一个种族诞生之初的本能,我们更倾向和平,用发动战争的能力去做一些别的事,活着去探索。
“你说你‘曾经’是一个人造人。”赵没有问:“什么意思?”
“理想城内部出现了一些分裂,建立这座城市的初衷是想探索人类与人造人共存的可能性,但是最终我们反而找到了一个核心的区别是否拥有灵魂。”
“这是人类占据道德高地的地基,似乎只有母亲的子宫才能孕育灵魂,而人造人诞生于培养液与合成舱之中,因此被划分到机械与器物的领域。”
“那么,问题来了,子宫之中有什么?母体之中有什么?人类肉身中的灵魂又是什么?”
钱多多想到了那个逃走的实验体,“所以你们用活人做解剖和实验。”
“没错,这是分裂的根源。”老人眼神中仿佛流露出一些疲惫,“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这些事,这座地下实验室和这疯狂的一切,我和我的一些……友人,我们曾经很亲密,但是就像儿子年少时极力想要摆脱父亲的影响,成年后却发现自己和父亲越来越像他被一些人类的思维浸染了。”
人的反义词是什么?动物?神?还是人造人?
人造人代表着理性吗?
那么作为反义词,人类是否意味着疯狂?
“人类制造人造人,人造人解剖人类。”老人叹息,“即使是反义词之中也存在着疯狂的共性。”
钱多多陷入沉思。
赵没有面无表情地心想:他在说啥?
“……算了,那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按照这人把他们拦下来的逻辑,他应该是想阻止这一切,“还有,你是怎么变老的?”
“我不会阻止,我已经没有能力阻止了,理想城进行人体实验的事已经透过一些渠道传了出去,人造人和人类会再次爆发武装冲突。理想城内部也已经分裂,乐园派选择留在地球,不惜与人类发动战争,方舟派则决定离开。”老人顿了顿,“我会离开。”
“宇宙都是人类殖民地了,你还能去哪?”
“银河的深处。”老人回答:“人类的探索范围目前仍处于猎户座之内,我联系了火星的老朋友,他那里这些年钻研出了一些新技术,虽然这种新航行对人体损害很高,但值得一试。”
小孩打架会你死我活拼个输赢,成年人会坐山观虎争当渔翁,而老人会叹息着离席。
赵没有在通讯频道里问钱多多:“钱哥,所以这人觉得我们是从火星来给他送情报的?”
“他最开始的时候提到了洗脑和记忆开关。”钱多多在频道里回答:“这是应该是刁禅在遗址里的私设,我和他不太熟悉,你知道他会怎么做设定吗?”
这还真不好猜。赵没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发挥想象力,毕竟平时他才是被刁禅骂神经病的那个。
卡壳之下赵没有决定转移话题,他看向老人,再次提出新的疑问,“你为什么会变老?也是因为故障?”
“我厌倦了故障带来的漫长寿命。”老人道:“所以我做了一个新的尝试。”
“我保存了自己的脑髓程序,但是放弃了仿生机体,换了一具诞生自母体的肉身。”
人类的躯体,机械的脑髓程序,既不是基因人也不是机械人。
“那就有意思了。”赵没有打量着老人,“你说你不支持做人体实验,但你这具身体不也是从活人身上抢来的吗?”
“你是个想要逃离杀人现场的帮凶吧?”
话音未落,车厢,或者说镜廊中突然发出剧烈的震动,镜面开裂,钱多多猛地抬头,“你触发了遗址的警戒机制!”
赵没有:“……量子场阈还有防盗系统?”
“量子场阈受人的精神影响,S45作为刁禅的探索主场,自然受他的意识渗透最深。”钱多多语调稳定而语速飞快,“你刺激到了他的潜意识,你刚刚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个想要逃离杀人现场的帮凶。
电光火石间,赵没有突然道:“我知道了。”
钱多多稳住身形,拽住在震动中颠簸的赵没有,“什么?”
“我知道了。”赵没有重复了一遍,“我知道刁禅是怎么搞设定的了。”
“这座理想城,还有这乱七八糟漏洞百出的一切……”赵没有抬起手,似乎想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最后放弃。
“是一个巨大的隐喻。”
第12章 自杀、谋杀、他杀
怎么把自杀、谋杀、他杀三个词放在同一语境内?
在那个16岁的雨夜,刁禅听完赵没有“因为你陪我吃了我爸”的答复,冷静地问:“这是什么测试吗?”
赵没有忙着吃饺子,“什么什么测试?”
“测试我的反社会程度,诸如此类。”刁禅道:“以此判断我的生意能不能接。”
“那倒没有。”赵没有狼吞虎咽,“只要钱到位,别的都好说。”
“是么。”刁禅听完点点头,“我明白了。”
接着少年走到水池边,蹲下。
低头吐的昏天黑地。
“我去不是吧,你这吐得也忒惨了点……”赵没有看热闹似的凑过去,哪怕眼前是呕吐物也不影响他大快朵颐,边吃边啧啧有声:“不过这边的下水道好像是通海的,便宜他了。”
仿佛为了给刁禅解释,赵没有还贴心地补充说明了,“我本来说吃饱了去外头公厕拉的,那边下水道会通到十几层沤肥,我妈当年一直说,要把我爸骨灰扬到化粪池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眼前的少年好像吐得更惨了点。
吐出胃酸后刁禅总算停了下来,他漱了口,透过冷水滴答的发梢看着赵没有,“我什么时候把定金给你送过来?”
“都行,本店提供早死早超生吊着一口气以及求死不能多种套餐服务。”赵没有笑容真挚,“师傅手艺绝对精湛,百年老店,您放心。”
“你不会反悔吧?”
“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那就行。”刁禅像是确认后放下心来,赵没有正打算问问详细的买凶方案,却见这小子卷起袖子,一拳挥了上来。
赵没有低头避过,“这是茬架?还是您需要什么发泄服务?”
“我他妈的只是想揍你。”刁禅飞起一脚,难得说了句脏话,“别跟我让着。”
“那好说。”赵没有点点头,抄起柜台上的剔骨刀,直接用刀背剁了下去。
富家子弟即使学过些防身术,也绝对不是土生土长的下层区混混的对手,赵没有只用了一分钟,迅速让眼前这位少爷认识了何为从金主到孙子的大起大伏。
次日刁禅又来,少爷秧子即使买凶杀人也很体面,准点准时,钱款充足。赵没有把数目点清,当即给自己拆了包好烟,递了一根过去,“抽不?”
刁禅的回答是惊天动地的咳嗽。
“行吧。”赵没有耸耸肩,“我大概能在一周之内完活儿,你对处理尸体有什么要求吗?”
刁禅嗓音沙哑:“……你别吃了就行。”
“没问题。”赵没有答应的很快,“不过凭良心讲,就毁尸灭迹而言,这其实是种挺实惠的办法……”他看到刁禅的眼神,举手投降,做了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一周后刁禅再次来到猪肉铺,卷帘闸拉了一半,门口的瓷砖地板上透出灯光。他弯腰进去,险些被绊了一跤。
他低头一看,是双高跟鞋。
“来了?”赵没有招呼他,咬着烟含糊不清,“我刚回来,没来得及收拾,你随便找地儿坐。”
他站在砧板前,摘下假发,撕掉假睫毛,人造珍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接着解下束胸,光着脚在地板上走,险些滑了一跤,刁禅下意识扶住他,“帮个忙。”赵没有把束胸递给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冷柜,“把衣服放进去,我脚疼。”
“愣着干嘛?”赵没有又点了一根烟,“这我妈留下来的行头,珠子氧化了很难修理的,赶紧搁冰箱里去。”
烟灰飘落,刁禅看着他被火星呛得眯起眼,“……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当然是做你的生意啊。”赵没有理所当然道,接着像想到了什么,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暗示性地搓了搓手指,“您要是加加码,咱们再做点儿别的‘生意’也不是不行。”
下一秒他就被“啪叽”扔了下去,脸朝地。
“啧,你这人。”赵没有毫不气馁,翻过身,直接躺在了地上,烟雾盘旋上升。他听到冷柜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是皮鞋跟敲在地板上,落下“咯”的一声,然后是有些沉闷的脚步,由远及近。
刁禅脱了鞋,他穿着灰色的羊绒袜子,走到赵没有身边,抱着膝盖坐下,“所以,怎么样?”
“能有啥问题。”赵没有说着用手指蹭了蹭嘴唇,满脸满手都是猩红,“诶,我问你,葬礼你打算怎么办?”
刁禅回以沉默,赵没有抽完了一根烟,又道:“要不这样吧,你跟我讲讲你的事儿,把眼泪当做口水从故事里吐出来,会好很多。”
刁禅看他一眼,“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你这才认识我多久。”赵没有嗤了一声,“说不准我们还在上层区碰见过呢。”他说着用脚尖勾起远处的高跟鞋,“诶,你知不知道你家,刁氏的一个部门主管是个阳痿?”
这话题起的无厘头,赵没有却来了劲,开始口沫横飞:“我一姐姐就是被他租了长期,专门陪他在各大场合撑场面,他每个月都给她一笔美容资金,除了情妇有的时候还得扮演他妈或者他女儿……我听说她后来还去看过医生,每次病情陈述都不一样,医生也不知道她在扮演人格分裂还是真的有病……”
赵没有人脉广,下层区的业务范围也着实是普渡众生,找条风水好些的街区,把林林总总的标牌看一遍,无照诊所、办假证、牙医、中药铺、棺材店,等等,基本上就能囊括从出生到出殡的凡人一生。
刁禅听完了母猪产后护理的一百零八条注意事项,眼神终于不再发僵,脸庞轮廓柔和下来,之前他一直死死地咬着牙。
“……所以在那个夏天的凌晨四点,我妈把她藏在床底下的行李箱扒出来,留下一张纸条后消失了,我继承的全部遗产是一大堆过期化妆品和胸围超标的舞裙。”
赵没有将故事收尾,“她说她去和黎明殉情了,我至今没搞懂这是个诗意比喻还是她的哪个男人叫黎明。”
片刻后,刁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会想她吗?”
“我得说这件事上她给我省了事儿。”赵没有吐出一口烟,“之前她一直跟我说要我在她长出第一根鱼尾纹的时候杀掉她,每年过生日吹蜡烛之前我都得大声说出本年度我杀死母亲的创意方法。”
这回刁禅终于笑了出来,“你妈在这儿跟你搞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