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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佛说 AyeAyeCaptain 4837 2026-08-16 12:13

  他妹的事情真的是意外吗?

  谁在说谎?

  停。赵没有最后截断了思考。不能想了。

  下层区有一句话,叫难得糊涂。同时这也是他们精神病院的基准,难得糊涂,必须糊涂,知识的树不是生命的树。

  星空深处永远存在着未知。

  不能问太多,否则会疯。

  赵没有果断放弃思考,睡觉。

  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明天的搭档是个美人。

  次日,他看着面前的大胖子,真心实意道:“杀了我吧。”

  “啥?”台柱莫名其妙地瞅着他,“赵没有你大清早的找什么死?”

  “怎么连你也是考古学家?”赵没有扶额,“我认识的都还有谁?”

  “不知道,考古学家的档案在内部也是非公开状态,政府不妨碍同行交流,但也不会告诉你他们都是谁。”台柱道:“各凭本事。”

  “那你知道……”

  “刁禅的事我知道,以前合作过。”台柱道。

  “你还知道别的人吗?”

  “不知道。”

  “真的假的?”

  “假的。”台柱看他一眼,“不服来战。”

  赵没有不跟他打,唱戏的身手都好得很,他前不久才被德大爷追着阉,这会儿还是缓缓吧。

  刁禅之前和他提过,遗址的进入方式比较复杂,根据情况分成很多种。赵没有猜想过他们会在某处的政府大楼里,在漆黑或者充斥着磁场的房间中穿过一扇门,或者按朴素点的方式脑袋上插满电极后喝下一杯钡餐……

  总而言之,不是现在这样。

  他们身处七百七十七层区,大都会有一些层区是不对外开放的,真正的用途只有编内人员知晓。他们坐专用悬梯上来,一整层空无一人。

  “七百七十七层是进入A173号遗址的通道。”台柱道:“这一整层就是通道入口。”

  他们站在天台边缘,城市建得太高了,层楼深不见底,中层区和上层区的分界是一整层全息玻璃,此时投影出巨大水面,金红锦鲤从飞檐间掠过。从他们的角度往下看,那不过是一泓悬在半空的清澈池水,对于中层区的人来说,水面便是整座天空。

  而池水的深处还有海,在那终年不见天日的极深之地,便是他灯火阑珊的故乡。

  赵没有干脆坐了下来,双腿吊在半空,“怎么进去?”

  “往下跳。”台柱道。

  赵没有:“啥玩意儿?”

  “往下跳。”台柱重复了一遍,“字面意思,考古学家从这儿往下跳不会摔死,看到六百六十层的那面全息玻璃了吗?我们会在撞上玻璃之前凭空消失,垂直进入A173号遗址。”

  “行,听你的。”赵没有点上烟,“不过我有点好奇了,其他遗址都是怎么进的?”

  “市政大楼里有个纯金的垃圾箱,把头塞进垃圾口就能进入A79号遗址;中层区有一口井,对外宣称里面都是核废水,其实里头生长了一种很特殊的人面鱼,生吃可以进入S24号遗址;我记得有个入口是在多少层的盥洗室来着……还有下层区那条有名的悬浮轻轨,上面停着一辆废弃列车……”

  “操?”赵没有有点错愕,“可那列车不是被掏空改建成街道了吗?”他家就住在那条轨道上!

  “你需要走到车头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只有雨天才能看见的刹车杆,并且最重要的条件是拉动刹车杆的时候不能穿内裤。”台柱补充道。

  “有没有正常的一点的方式?”

  “别装了,你那表情显然对每种都很跃跃欲试。”台柱深知赵没有是什么德行,顿了顿道:“遗址有很多形态,一般新手在尝试过几个遗址之后就会敲定自己的适应类型,从此只探索这一种,大部分考古学家终生只会探索一个遗址,比如刁禅就是。”

  “遗址有说明目录吗?”

  “没有,非公开状态,政府不妨碍同行交流,但也不会告诉你遗址都有哪些,还是各凭本事。”台柱道:“通常每个考古学家知道的遗址都不尽相同,不过有一个遗址是行内公开的。”

  赵没有:“哪个?”

  台柱沉默地指向头顶。

  在大都会,这种类似于顶礼膜拜的指天手势只意味着一个地方。

  九百九十层,大都会的顶层。

  在赵没有认识的人之中,哪怕是刁禅这样的公子哥出身,也从来不知道城市顶端有什么。

  台柱突然问他:“你去过一层吗?”

  一层,大都会的最底端,城市初建之地。

  “去过,黑灯瞎火的。”赵没有道:“底层深埋着很多基础动力系统,据说整个城市的运转都靠它们。”

  “那你有没有看到过一座扶梯?”台柱用手指斜着拉了一条线,“不是密封的垂直电梯,是可以看风景的那种扶梯。”

  赵没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考古学家中有一则传闻,据说大都会中存在着这样一座扶梯,从一层一直通往九百九十层,在扶梯上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剖面,而这座扶梯唯一的入口就在底层,只有去极深之处才能看到它。”台柱道:“它在行业内被称为天门。”

  天门开,荡荡,穆并骋,以临飨。

  星留俞,塞陨光,照紫幄,珠烦黄。

  太朱涂广,夷石为堂,饰玉梢以舞歌,体招摇若永望。*

  “这是所有考古学家都知道的一个遗址,000号遗址,但是从来没有人进入过。”台柱看向远处。

  赵没有顺着台柱的视线看去,看到几座巨大的神像金身,这是上层区的文化建筑项目,已经修了百年,还没有完工。

  最大的一座神像贯穿数百层,据说塑身时用了纯度极高的金箔,经常有残余的金粉碎屑从上方飘落,像一场极细微的太阳雨,有小孩儿拿洗净的瓷碗去接,据说可以得到光的庇佑。

  “行了,该走了。”台柱突然在他肩上一拍,赵没有手中的烟蒂应声掉落,强烈的冲击力迎面拍来

  台柱直接将他踹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天门》汉佚名

  第5章 黄金年代

  大动脉出血会在十分钟内死亡,脑死亡的时间是六分钟,心脏停跳到猝死的时限为三十秒。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十分钟、六分钟、三十秒,也许是刹那之间。

  赵没有睁开眼,被巨大的裙摆糊了一头一脸。

  这是什么地方他先看到一条雪白大腿,肉色丝袜顺着肌肤蔓延至裙摆深处,再往上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她叼着香烟滤嘴,正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补妆。

  房间里到处都是镜子,人头攒动,发髻上插着鲜艳的羽毛,赤裸的脚、镂花束胸衣、珍珠滑落的手臂、涂着浓郁黑膏的眼皮……一只乳房猛地朝他撞了过来,像一颗硕大的星辰从天砸落。赵没有连忙扶住她,这显然是个喝多的女人,酒杯泼了他一头一脸,栽在他肩膀上就开始呕吐。

  赵没有是戏院的常客,以他的经验来看,这里似乎是一间女更衣室。

  但是氛围和戏院截然不同,那些五光十色的镜子,深绿酒杯上的银匙和方糖,还有门外传来的狂热音乐,那些激昂和弦、喝多的提琴手和酝酿着红色风暴的鼓点是康康舞曲。

  赵没有把怀里撒酒疯的女人挂在衣帽架上,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周围的人竟对他一个异性熟视无睹,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像一粒烟灰,瞬间融入了斑斓冶艳的调色板。

  门外是一间巨大的舞厅,二楼包厢已经坐满了人,画家一边喝酒一边在速记本上涂抹,勾勒出燃烧着火焰和钻石的舞台舞女们从玻璃门后旋转而出,顿足、踢腿、旋转,最后猛地将巨大的裙摆掀开,足尖笔直地踢向挂着吊灯的天花板,癫狂喧哗间春光乍泄,摆弄拐杖的山羊胡子,涂着白脸的小丑,身穿天鹅绒外套的弦乐团,女人猛地向后仰去,脖颈拉出一道笔直的弓弦,最后一个高音迸溅,像溢满汁水的红日在柚木地板上爆开,丝绸衬裙飞上半空,掀起五光十色的狂澜。

  有人递给他一杯酒,仿佛赵没有也是一个深夜前来舞厅寻欢作乐的人。对方好像看出赵没有的茫然,亲切地为他演示这种酒的喝法,将装着方糖的银匙放在酒杯上,用水冲洗糖块,滤下的糖稀与酒液混合,便能得到一杯波西米亚苦艾酒。

  蓝绿的酒液,色泽像女人的眼影,加水后变成混浊的乳白,散发着剧烈的茴香气。

  苦艾酒,康康舞。赵没有环视四周,他好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他曾经见过这样的地方,不是在三十三层区的戏院,而是在老电影、全息照片和古董画作之中康康舞,最初流行于工人阶层的一种舞蹈,后来在歌舞厅风行。康康舞有一个著名的高踢腿动作,猛地将腿踢至鼻尖和耳侧,康康舞女在练习时会准备一个高过门顶的气球,用鞋尖将气球破开。

  这种舞蹈的原意是丑闻和流言,舞女们会穿上闪亮的丝袜和衬裤,在踢腿的瞬间掀开裙摆。

  一捧玫瑰突然递到赵没有眼前,随即大把钞票被塞进他的裤腰。眼前人群狂欢,仿佛一间更衣室从半空砸下,到处都是甩落的丝袜和吊带。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挤出一个身影,盯着他道:“赵莫得?西施?”

  “诶贵妃。”赵没有已经有点喝多了,举着一杯苦艾酒朝他笑,“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我他娘的才要问你呢,你怎么回事?”台柱依旧是那副浑圆身躯,把两边的人挤得站不住,“找你半天,你怎么成个女人了?”

  “不晓得。”赵没有既来之则安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我察觉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他说着托了托身前的两坨软肉,“我刚刚还找了个厕所看了下,不得不说我这变得真彻底,从里到外……”

  “你省两句吧。”台柱看起来简直想一巴掌拍死他,“看来你适应的还挺好,这就喝上了。”

  不仅喝上了还泡上了,赵没有现在这副身体是个前凸后翘的火辣女郎,他还去更衣室找了件束胸舞裙换上。都是男的,都好这一口,此时吧台边围满了排队给他买酒的男人,活脱脱一个玛门。

  赵没有找了个空隙从人群中逃出来,跟着台柱走出舞厅,夜幕下旋转着巨大的红色风车,“我还想着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挑个顺眼的睡了试试。”

  台柱:“赵莫得你正常一点谢谢。”

  “我这才是正常人思维好吗?”赵没有奇怪地瞅着他,“换你你不想?”说着又托起他那两坨软肉,像托着俩圆茄子似的怼到台柱眼前,“兄弟一场,要不先给你爽爽?”

  台柱手抬起来又放下,忍了又忍,“老子不打女人。”

  “不过说真的,我这到底是这么回事?”他们站在煤气灯下,赵没有看着眼前马车来往的街道,“我们现在是在遗址里吧,那些给我买酒的是不是活人?”

  “你可以把他们看做活人。”台柱道:“A173号遗址对人类很亲切,这里和现实世界的相似度极高。”

  赵没有指了指头顶的煤气灯,“现实世界?”

  大都会连电力系统都更新了不知多少代,煤气灯这种东西是黑市都很难买到的古董,这里却满大街都是,放眼望去衣食住行,几乎和现实世界就没有一样的地方,怎么能算相似度极高?

  “我话还没说完。”台柱继续道:“A173号遗址里呈现出的世界样貌,是人类曾经拥有过的现实。”

  话音未落,台柱将两指放在唇间,吹出一声哨,一辆出租车应声停下,“上车。”

  赵没有坐在后座上,车窗外掠过的仿佛是几百年前的场景,四轮马车来来往往,穿着制服斗篷的车夫坐在轿厢前,身边点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街边有许多露天咖啡馆,紫罗兰色的楼房向远处延伸,男人和女人坐在一起,吸烟,品尝牡蛎,偶尔有某间酒馆突然打开,走出一群醉醺醺的人们,像一大桶向日葵泼进凉夜,人群逐渐壮大,他们一边喝酒一边高歌,空气愈加灼热,直到凌晨十二点的湿润冷气变成滚烫的夏日夜色。

  赵没有扭头看向后车窗,远处的地平线上星斗回旋,满月旋转成巨大的漩涡,“……我在病院里见过患者画这幅画。”

  台柱在前头嗯了一声,“没错,那是梵高的《星月夜》。”

  “我们现在是在19世纪末的巴黎,蒙马特高地,你刚出来的那家舞厅就是著名的红磨坊。”台柱道:“19世纪的最后四分之一个世纪,历史上被称为‘美好年代’。”

  在这巴黎的美好年代,高级时装开始出现,留声机和电影放映机逐渐普及。城市的夜晚到处都在举办沙龙,诗人们用诗朗诵在宴会上换取食物,蒙马特高地上聚集的艺术家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他们痛饮苦艾酒,这种让人产生强烈幻觉的麻醉饮料,导致魏尔伦向兰波开枪,王尔德烂醉着栽进郁金香花丛,梵高喝完后割掉了自己的耳朵。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好时代,立体主义、野兽主义、超现实主义等一系列先锋艺术在酒吧中酝酿,它们将惠及往后的数百年,再过半个世纪,萨特和波伏娃将在花神咖啡馆相聚,存在主义声势浩大,海明威跨越大西洋而来,睡在主教大街74号房间的地板上。

  在这19世纪的最后四分之一个世纪,他们坐着一辆出租车行驶在塞纳河畔,这毫无疑问是超现实的一幕,此时汽车尚未进入大众市场,马车仍是最时髦的代步工具。然而河畔的男女却对这辆明黄色的轿车安之若素,甚至有胆大的青年敲打车窗,递来啤酒和香烟。

  台柱从后视镜中看他,“别喝了,接下来的行程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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